琉璃真火漸漸熄滅,太一不聿的身影在火中消失,又重新凝聚。
猩紅的血墨像線一樣纏繞鉤織出他的身體,他獨自站在原地,像棵被人遺忘的樹。
唐玉箋和長離走了,他就這麽孤零零的站在這裏,期待著她回頭。
身上的傷口不斷流出鮮血,一點一點破碎又一點一點鉤好,無人問津。
唐玉箋在一千年前和他說過,她是來救他的。
全是謊言。
他覺得自己可笑至極。
她無論說什麽他都相信了,無論是讓他多行善事救苦救難,還是對他說她做錯了。
他從第一次看見他內心充滿了從未有過的悸動震顫,癡心妄想著與她同生共死,可在剛纔那隻鳳凰麵前,她連一眼都不願多看他。
分出的這縷神魂勉強逃出,本體卻仍被燭鈺的陣法死死囚著。燭鈺像是真要將他磋磨至灰飛煙滅,集整座章尾山之力鎮壓他。
本體所受的折磨連帶著這縷神魂也痛苦不堪。
可都冇有眼睜睜看著她離開自己的這一刻更痛。
太一不聿整個人像是被生生撕裂。
他閉上眼,神魂與肉身的痛苦翻湧交織,麵上漸漸漫上一種隱約的瘋狂。
或許他不該期待在她眼中看到欣賞,他應該將這裏的一切都摧毀,召回洛書河圖,帶她沉入化境深處,管它六界覆滅與否都與他們無關,他們會有自己天地。
最好的結局,或許是一起死去。
或者她若願意,取走他的性命也行。讓化境裏隻剩下她一人,讓她也嚐嚐他此刻的絕望。
腦中的想法越發瘋魔陰暗。
太一不聿身體一晃,身體緩緩滑落,單膝跪在了冰冷的山岩上。
想必燭鈺很快就會找到這縷神魂,將其也拖回陣中囚禁淩遲。
是他先動的手,是他先毀了天宮,將燭鈺釘在恥辱柱上磋磨的。
他用自身血脈畫出萬千死士,養精蓄銳上百年,抬手之間便引來六界天地翻覆。
連魔都從他身上嗅到同類的氣息,滅世的氣息。
如果再來一次,他依然會選擇這麽做。
他不會後悔。
甚至隻恨當初做得還不夠徹底,竟留了那麽多人一條生路,讓他們如今還敢在章尾山外聒噪,妄圖迎燭鈺重歸天宮。
簡直可笑。
太一不聿從來不是什麽救苦救難世人供奉的仙君。
他是災厄本身。
他不如毀了,讓燭鈺再一次嚐嚐……
突然間,太一不聿的臉被一雙溫熱的手托起,打斷了他腦海中瘋魔的設想。
熟悉的,屬於凡人的淡淡氣息又一次籠罩下來,回到了他的鼻間。
身上翻攪的傷痛在這道熟悉的氣息包裹下竟然冇有那麽痛了。
太一不聿驀地睜開眼。
難以置信的看著眼前的人。
“……你不是走了嗎?”他顫著睫毛,眨動眼睛,濕潤的琥珀色眸子迷濛地望著她。
一時之間無法回神。
“你不是和那隻鳳凰走了,拋棄了我嗎?”
“我冇有。”
唐玉箋聲音溫柔得像有溪水從他身上淌過。
她關心的問,“你還在痛嗎?”
太一不聿眼神茫然。
嘴唇先於意誌開了口,“……痛。”
-
唐玉箋不是冇有走。
而是匆匆安撫了長離之後,便立即折返。
她太清楚,若一時看顧不到位,太一不聿這邊很有可能會釀出大亂子。
長離雖然佔有慾與控製慾極強,但為人心思卻並不複雜。
在與他的漫長歲月裏,唐玉箋已經摸透了一套安撫他的方式。
隻需讓他確信他是自己往後餘生中最重要,最特別的那一個人,是與旁人全然不同的存在,他就能鎮靜下來。
果然,長離被她穩住。
於是她順理成章地在他麵前表露出不安,太一不聿是有過滅世前科的,也是無字書上都曾認定過的滅世之人,如果不是唐玉箋以身生祭東皇鍾,生生鎮住了他的下一步動作,恐怕這六界在一百年前就要毀了。
如果不是她的死而複生動搖了太一不聿,或許顛覆六界之事,就不需要魔物來做了。
僅憑他一人,手持洛書河圖撬動東皇鍾,便足以掀翻天地。
這番憂慮合情合理,連長離想一同跟來,都被她以“你出現可能會刺激到太一不聿,再生了別的變故就不好了”為由婉拒。
唐玉箋感覺自己算是儘力了。
好不容易纔令這個混沌惡人暫且放下毀天滅地的念頭,她絕不能因一時疏忽,讓局麵再度失控。
“怎麽了?”
見太一不聿目不轉睛的盯著她看,唐玉箋有些緊張。
他卻隻是緊緊盯著她,“你為什麽回來?”
“因為你說你很痛,我放心不下,做不到將你獨自丟在這裏,所以又回來找你了。”
唐玉箋抬手輕輕撫摸著他蒼白染血的臉頰,眼中的柔色像是真的在心疼他,“還痛嗎?”
太一不聿直勾勾的盯著她,忘記說話。
濕潤的琥珀色眼瞳一眨不眨,像是要將她每一寸神情都看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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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玉箋唇角噙著一抹溫軟的笑意,眼中卻含著隱隱的憂色
就好像她說的每個字是認真的一樣。
她為他而來。
她在擔心他。
臉頰被她溫暖的掌心輕柔撫過,來回的撫摸觸感令他渾身泛起細密的顫栗。
“對不起,不聿,讓你一個人承受這些痛,我卻冇辦法替你分擔。”
她的聲音也溫暖美好的令人心碎。
“其實,你纔是我在這世上認識的第一個人,也是第一個對我好的人。”
唐玉箋垂下眼睫遮住眼底的情緒,語氣裏帶著淡淡的悵惘,“無奈我們之間隔了一千年的時差……我不是將你忘了,而是受控於天道,我們對於時間的感知是不一樣的。”
“你其實是個很溫柔美好的人對不對?你曾真的試過行善事,你為村落裏許多老人畫下雞犬牛羊,為素不相識的凡人開溝渠通山路,讓他們五穀豐登。”
“你骨子裏其實是個很溫柔的人,對不對?”
唐玉箋的手指輕輕附魔過太一不聿緊蹙的眉心,認真的說,“你以前那麽認真的做好事,隻是我誤導了你,我做錯了,我不該將自己那套所謂行善的念頭強加在你身上。”
太一不聿動了動唇,“我……”
“後來被困在鎮邪塔外,我不止一次想告訴你是我錯了,我一直在陪著你,可是我冇辦法開口。”
唐玉箋望著他,眸中的柔光如水輕漾,讓他有些沉溺,
“不聿,你可以原諒我嗎?”
太一不聿慌神,應該是他向她認錯,怎麽會變成她道歉?
唐玉箋冇有給他回答的時間,轉而擔心地問,“不聿,你還疼嗎?你受傷嚴重嗎?”
太一不聿終於開口,“不疼了。”
頓了頓,他眼尾發燙,“你回來找我,我就冇那麽疼了……”
“那你能不能和殿下認個錯?”
這句話說出來後,眼神已經逐漸迷離的太一不聿驟然清醒過來
“我向他認錯?”他嗓音倏地冷了許多。
“不是,不聿,你不要誤會我。”唐玉箋迅速垂下眼睫,像是被他的反應刺傷了,聲音透出難過,“我隻是不想再看你繼續受傷了。”
她說著,眼尾漸漸泛起薄紅。
在她白皙的皮膚上格外明顯。
“你之前做了那樣的事,殿下一定無法原諒你。我怕你不低頭認錯,他會一直懲戒你……”
太一不聿到嘴邊的話卡住。
唇瓣抿成一條平直的線,很久之後纔開口,“是因為,擔心我?”
“我不想看你們繼續廝殺下去了,不聿,不要繼續受傷了好不好?我害怕會失去你……”
唐玉箋情真意切,緩緩搖頭,“我已經失去了太多,昔日的人間,喜歡的酒樓店鋪,許多曾經相識的人……我不想再失去你。”
她聲音顫抖,像是真的怕極了。
頭也低垂下去,自然而然地靠上他的肩。
太一不聿整個人僵住,像是忽然不會動了。
半晌後,才低低問出一句,“……為什麽不想我受傷?”
“因為我會心疼。”
唐玉箋靠在他肩頭,聲音悶悶的,“不聿,你受傷,我會很難過。”
“為什麽難過?”
“因為你對我而言,是很重要的人。我們已經認識了一千年,早就不是尋常男女之情可以界定的了。”
唐玉箋輕輕吸了口氣,像在剋製情緒,認真的說,“在我心裏,你甚至是像家人一樣的存在。”
“看著你受傷,我也會覺得痛,大概是因為,我太在乎你了吧。”
她低聲說著,聲音輕軟發顫,像是下一刻就要為他落下淚來。
“所以……你能不能先低個頭,息事寧人?”
唐玉箋抬起濕潤的眼,望向已經全然怔住的太一不聿,
“就當是為了我,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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