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浩蕩蕩的北府大軍旌旗招展，踏著凱旋的步調行進在官道之上。
走在最前方的，是幾名年齡相仿、約莫二十歲上下的青年將領，個個鮮衣怒馬，意氣風發，眉宇間洋溢著銳不可當的朝氣與建功立業的豪情。
為首壓陣的，則是一位年約四十，麵容沉穩、目光如電的中年將領。
他端坐於高頭駿馬之上，雖未刻意張揚，但周身散發的久經沙場的威壓與洞察世事的精明智光，令人不敢小覷。
此人便是此次北府兵北伐的實際統帥，聲名赫赫的鎮北將軍——劉牢之。
他出身寒微，卻在北府兵初建之時便應募入伍，一路追隨謝安、謝玄，經曆了那場驚天動地的淝水之戰，立下汗馬功勞。
後北府兵權幾經輾轉，曾歸於王恭麾下，又在王恭作亂時，劉牢之審時度勢，果斷叛王歸晉，最終掌北府兵權至今，其經曆堪稱傳奇。
在他身側稍後位置並轡而行的，正是他的嫡子劉敬軒、外甥何無忌，以及此次北伐中新立下赫赫戰功、如流星般崛起的少年驍將——劉鈺！
何無忌眉頭微蹙，驅馬靠近劉敬軒，聲音帶著幾分憂心忡忡：“敬軒，聽說桓家桓子健，已被任命為廣州刺史。”
劉敬軒聞言，嗤笑一聲，語氣中帶著幾分輕蔑：“桓家如今也是江河日下，無人可用了。連廣州那等偏遠瘴癘之地的官職，竟也這般高高興興地領旨謝恩，真是丟了他們桓氏先祖的臉麵。”
劉鈺騎在馬上，身姿挺拔如鬆，聞言隻是目光微閃，似有精光一掠而過，卻並未接話，依舊沉默地目視前方。
何無忌搖搖頭，神色並不輕鬆，他壓低了聲音道：“敬軒兄，話非如此。壞就壞在，這廣州刺史乃是實職，如今他桓子健聽封不聽調，竟仗著刺史之位，名正言順地招兵買馬，積蓄力量。如今的桓家，早已與往日大不一樣了。”
“竟有此事？！”劉敬軒顯然未曾想到這一層，臉色頓時凝重起來，也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
一直沉默傾聽的劉牢之終於開口，聲音低沉而充滿威嚴，目光深遠似已看透朝堂格局：“殷仲堪盤踞荊州，勢力日益龐大，其狼子野心，已有虎踞建康、威逼朝廷之意。太傅大人自然不會坐視其一家獨大。而本就是荊州本地豪強、與殷氏素有舊怨的桓家，便是眼下最好用的製衡棋子。”
劉鈺在心中冷冷一笑，焉知這般縱容桓家坐大，不會是養虎為患，徒為將來埋下禍根！
就在此時，異變陡生！
官道側方的密林中驟然響起尖銳的呼嘯聲！
隻見一作妖道打扮的人，領著數百名狀若流民、卻則悍不畏死的亡命之徒，如同鬼魅般從林中衝出，以不要命的架勢，直直插向北府兵押送俘虜的後隊！
這些人雖看似流民，卻配合默契，勇猛異常，一時竟在北府兵嚴整的隊列中生生撕開了一條口子！
“是徐道覆那妖道！”
劉敬軒一眼認出為首那個披頭散髮、手持符幡的妖道，正是此次孫恩之亂中逃脫的軍師徐道覆！
劉敬軒大叫一聲，熱血上湧，當即拔劍就要策馬衝過去斬將殺敵。
“敬軒！回來！”
劉牢之卻目光一凝，沉聲喝止，“徐道覆狡詐異常，詭計多端，你未曾與他交手，不知其深淺，不可貿然追擊！”
他話音一頓，銳利的目光掃向身側那位沉默卻煞氣隱現的少年將領，下令道：“劉鈺！你曾與天師道餘孽交過手，熟悉他們的路數！本將命你，即刻率領一千輕騎，追擊妖道，務必將其擒獲，不得有誤！”
“尊大將軍令！”劉鈺朗聲應道，聲音清越有力，帶著一股初生牛犢不怕虎的銳氣。
他手中長槍一振，立刻點齊麾下精銳，如離弦之箭般朝著妖道遁逃的方向疾追而去！
而此時，徐道覆等人已趁亂衝散了押解俘虜的後隊，救出了此次北伐擒獲的幾名賊寇頭目，如同泥鰍入水般，一溜煙地鑽回了茂密的樹林之中。
看著劉鈺率領千餘人馬追入林中的背影，劉敬軒滿臉不甘與不滿，抱怨道：“父親！何須派他前去！那妖道部眾一看便是饑餓疲憊之師，已是強弩之末！若由我率軍追擊，定可將其儘數斬殺！這可是唾手可得的大功一件！”
劉牢之看著身邊猶自年少氣盛、隻知爭功冒進的兒子，不由得皺了皺眉，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與憂慮，最終化為一聲沉重的歎息：“軒兒，你還是太年輕了。須知樹大招風，功高震主。如今朝局微妙，我劉氏聖眷正隆，更需懂得韜光養晦，低調行事！有些功勞，讓與他人，未必是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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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鈺率千餘精騎衝入密林，卻見方纔還喧囂嘈雜的林間此刻竟詭異地寂靜下來，逃竄的賊眾如同水滴入海，四散無蹤。
他猛地勒緊韁繩，戰馬嘶鳴一聲，前蹄揚起，驟然停駐。
“劉參將，為何停止不前？賊寇眼看就要逃遠了！”身旁的都尉朱齡石焦急問道，滿臉不解。
劉鈺卻笑了起來，那笑容裡帶著幾分懶散，卻又透著一絲成竹在胸的銳利。
他手臂一揮，果斷下令：“傳我命令，全軍退出樹林，以扇形陣列，將此林給我團團圍住，一隻鳥也不許放出去！”
“諾！”
朱齡石雖心有疑慮，卻毫不遲疑地執行命令。
千餘騎兵訓練有素，如潮水般迅速退出了密林，在外圍形成了嚴密的包圍圈。
林中，正埋伏在預設陷阱旁、屏息以待的徐道覆等人頓時傻了眼。
盧循——那位身穿囚服、剛被救出的原賊首孫恩的妹夫，此刻被徐道覆等人暫推為首領——見狀，不由得鬆了口氣，低聲道：“軍師，他們定是畏懼林中埋伏，不敢進來了。我們正好趁機歇息，另尋出路。”
徐道覆卻麵色沉重如鐵，他側耳傾聽著林外異常的寂靜，又看了看被風吹得嘩啦作響的樹木，片刻後臉色驟變，驚駭道：“不好！快！立刻衝出樹林！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