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言萬語，最終隻化作這一句最樸素也最真摯的道謝。
謝明昭的身體在她擁抱的瞬間，猛地僵直。
彷彿有細微的電流從她觸碰的地方竄遍全身，震得他心湖翻湧，幾乎失守。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懷中少女的柔軟與溫熱，嗅到她發間清雅的茉莉香，聽到她帶著微微哽咽的呼吸。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滯。
他的目光無意間掠過前方書案上那麵打磨得光可鑒人的青銅菱花鏡。
鏡中清晰地映照出相擁的兩人：少女依偎在男子懷中，螓首微側，露出白皙脆弱的頸項，男子身形挺拔，微微垂首，下頜幾乎抵著她的發頂，寬大的袖袍籠罩著她纖細的身軀。
昏黃的燭光為他們鍍上一層柔和的光暈，衣袂相疊，青絲纏繞，那姿態，纏綿繾綣，竟像極了畫卷中難捨難分、情深意重的神仙眷侶。
一股難言的悸動湧動在謝明昭的心間。
他強壓下翻騰的心緒，手輕輕落在了孫妙儀柔軟的發頂，極其輕柔地撫摸著她的烏髮。
“妙儀，”
他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種奇異的溫柔，“跟我，不必道謝。”
—
十日之期，轉瞬即至。
第十日的傍晚，掛著孫府徽記的馬車，停在了謝府大門前。
孫妙儀領著一眾仆役，去到謝府各處一一拜彆。
謝老夫人被丫鬟攙扶著，眼中含著渾濁的淚水，拉著孫妙儀的手，千叮嚀萬囑咐，聲音哽咽：“好孩子，回去萬事小心……若受了委屈，隻管差人來報信，外祖母豁出這張老臉，也要為你做主……”
那佈滿皺紋的手微微顫抖，傳遞著無言的擔憂與不捨。
謝夫人亦是眼圈微紅，強忍著淚意，將一些衣物和幾盒上好的補品塞進青黛手裡：“妙儀，照顧好自己，但也不必事事委屈求全，身子最要緊。”
她的話語溫柔卻帶著力量。
謝蘊華直接眼中含淚，與她約定著下次見麵的機會，幾個年幼的弟弟妹妹也圍上來，扯著她的衣角，奶聲奶氣地叫著“表姐彆走”，場麵一時充滿溫情又略帶傷感。
孫妙儀一一迴應，將那份屬於謝府的溫暖與親情深深烙印心底。
最後，她的目光，越過眾人，落在了靜靜立於廊柱陰影下的謝明昭身上。
短短十數日，從最初的陌生疏離，到如今的依賴信任，謝明昭對她而言，已不再是簡單的表哥，而是她在這世上可以依靠，可以信賴的親人。
她蓮步輕移，走到謝明昭麵前。
晚風吹拂著她鬢邊的碎髮，帶來他身上清冽的鬆柏氣息。
她微微仰頭，凝視著他清風明月般的眼眸。
萬千感激，無儘的不捨，儘在胸中激盪翻湧。
她朝他鄭重地福下身去，那句“多謝表哥”幾乎就要脫口而出。
然而，就在音節即將湧出唇齒的刹那，她猛然想起了那個書房相擁的夜晚，想起了他那句低沉的話語——
跟我，不必道謝。
那到了嘴邊的謝字，便硬生生地被她嚥了回去。
她直起身，迎著他專注的目光，唇角彎起一抹清淺卻真實的笑容，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顫，最終說出口的是：“這些時日，辛苦表哥照顧妙儀了。”
她巧妙地避開了“謝”字，卻將所有的感激與依賴都融入了“辛苦”二字之中，更添幾分親昵與心疼。
謝明昭看著她將那聲“謝”嚥下的小動作，眼中那深沉的波瀾一閃而過。
他極快地掩去所有情緒，唇角揚起一抹清淺如春風、卻又帶著幾分挪揄意味的笑意。
“辛苦？”
他微微挑眉，聲音帶著一絲慵懶的磁性，目光在她臉上流連，“確實辛苦。表妹這尊小菩薩，可不好伺候。”
他語氣輕鬆戲謔，彷彿隻是在打趣一個淘氣的妹妹：“所以，下次見麵，表妹可要好好犒勞一下表哥，才能稍稍彌補我這些時日的‘辛勞’。”
孫妙儀聞言，驀地睜大了眼睛，眼中滿是驚訝，甚至帶著一絲錯愕。
她預想過表哥會安慰她，會叮囑她，甚至可能流露出不捨，卻萬萬冇想到，在這臨彆的沉重時刻，他竟會用如此輕鬆甚至帶著點“敲竹杠”意味的語氣來迴應她！
她仔細看向他的眼睛——那雙深邃的眸子裡，此刻哪裡有半分離彆的難過？
反而清晰地映著幾分挪揄、幾分調侃，以及一種……洞悉一切的笑意。
被他這麼一打趣，一絲哭笑不得的情緒湧上心頭，隨即又化作了淡淡的暖意和安心。
她忍不住嗔了他一眼，方纔離彆愁緒竟被沖淡了大半，聲音也帶上了幾分嬌嗔：“表哥慣會打趣人！”
雖是嗔怪，眼底卻有了真切的、放鬆的笑意。
孫妙儀在青黛的攙扶下，踏上了孫府的馬車。
車簾落下，隔絕了內外兩個世界。
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轔轔的聲響，緩緩駛離了謝府。
謝府門前，眾人目送著馬車消失在長街，歎息聲、低語聲此起彼伏。
唯有謝明昭，依舊靜靜地站在原地，負手而立，如同一尊沉默的玉雕。
晚風拂動他月白的衣袂，獵獵作響，更襯得他身影孤絕而料峭。
他望向馬車消失的方向，目光彷彿穿透了重重屋宇與夜幕，看到了當年那一幕。
姑姑抱著六歲的小妙儀踏上馬車，簾子落下前，那個紮著雙丫髻的小女孩使勁探出身子，朝他不停地揮手，奶聲奶氣地喊著：“哥哥，我過幾天就回來！”
那雙明亮的大眼睛裡盛滿了天真無邪的笑意，全然不知這將是一場長達十年的彆離。
當年的他，隻是個無力反抗的少年，隻能眼睜睜看著馬車轆轆遠去，這些年來，那個小小的身影和銀鈴般的聲音，時常在他夢中迴盪，竟成了他的心魔。
謝明昭深吸一口氣，十年前，他年幼無力，隻能任由彆離發生。
他緩緩轉過身，朝著府內走去，月白色的衣襬在風中劃出一道利落的弧線。
這一次，他絕不會再讓遺憾重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