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桓子健被這毫不留情的話語刺得渾身一震,彷彿被剝開了內心所有不堪,赤裸裸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那場差點要了她性命的算計,此刻被當事人如此清晰地揭露出來,如同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他的臉上!
他想反駁,想辯解,可對上她那雙洞悉一切的清澈眼眸,所有狡辯的話語都顯得蒼白無力。
他隻能痛苦地閉上了眼睛,試圖逃避那讓他無地自容的目光。
是啊……若是往日,他定然是稱心如意的。
擺脫了一個門第不配、隻會拖累他前程的累贅,他隻會覺得渾身輕鬆。
可是……可是……
如今的她僅僅隻是站在那裡,便已讓他移不開眼!
那身月白的衣裙襯得她肌膚勝雪,眉目如畫,經曆了生死淬鍊後,褪去了往昔或許存在的稚嫩,沉澱下一種從容不迫的氣度,那份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清貴與風華,竟似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子……
都讓他抓心撓肺般的癢!
這光華是如此耀眼,如此獨特,如此……讓他心旌搖曳,欲罷不能!
這種陌生而強烈的吸引力,讓他感到恐慌,更讓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挫敗——他引以為傲的身份、地位、才情,在她麵前,似乎都失去了分量。
他強行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試圖找回一絲世家公子的從容。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帶著一種懇切:
“妙儀……”
他凝視著她的眼睛,試圖在那片清冷的湖水中找到一絲漣漪,“過往種種,是我……有失考量,但今日,我真心實意問你一句……”
他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近乎卑微的希冀,卻又被骨子裡那份屬於桓氏嫡子的驕傲死死拉扯著,無法真正放下身段:“你當真……不願嫁我嗎?”
孫妙儀看著他那無論如何也掩飾不住的、屬於世家子弟高高在上的優越感,隻覺得一股難以言喻的膩煩湧上心頭。
她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
那笑聲如同春風拂過銀鈴,打破了兩人之間凝滯沉重的氣氛。
她眉眼彎彎,唇角綻開一抹極其明媚燦爛、甚至帶著幾分天真嬌憨的淺笑,彷彿聽到了什麼極有趣的事情。
那笑容太過燦爛奪目,讓桓子健看得呼吸一窒,心頭猛地一跳,以為事情有了轉機。
然而,孫妙儀眼眸深處卻飛快閃過恨意與冰冷,卻如同隱藏在花瓣下的尖刺。
“怎麼會呢?”
她的聲音陡然變得嬌滴滴起來,拖長了尾音,帶著一種刻意到近乎浮誇的仰慕,如同戲台上最懂得拿捏姿態的伶人,“龍亢桓氏,何等榮耀煊赫?郎君您…文采風流,家世顯赫,更是年少有為……”
她微微歪著頭,眼神迷離,彷彿沉浸在無邊的傾慕之中,每一個字都像裹了蜜糖:“像郎君這樣的人中龍鳳,我孫妙儀……豈有不傾慕的道理?”
桓子健的心,隨著她的話語,如同被拋向高空,瞬間充滿了狂喜!
然而,這狂喜還未升到頂點——
“隻是……”
孫妙儀話鋒陡然一轉,臉上的笑容依舊明媚,眼神卻陡然冷了下來!
“我孫妙儀雖非金枝玉葉,身份卑微,卻也自幼讀得幾本書,懂得幾分道理,自有那麼一點不容踐踏的風骨與傲氣!萬不能……”
她一字一頓,聲音清越如冰玉相擊,清晰地迴盪在寂靜的花園裡,也狠狠砸在桓子健的心上:
“——與人做妾!”
最後四個字,如同四記重錘!
“郎君雖好,”
孫妙儀收斂了笑容,眼神恢複了之前的清冷平靜,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決然,“與妙儀,卻是無緣了。”
說完,她不再看桓子健瞬間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魂魄般的臉,決然轉身。
這一轉身,孫妙儀的目光便猝不及防地撞上了不遠處靜靜佇立的三道身影。
王玄之長身玉立,風姿清雅,宛如一幅意境深遠的水墨畫,此刻那雙深邃難測的目光正落在她身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度。
謝明昭天青深衣,清逸出塵,如月下修竹,他平靜的目光也正看著她,那眼眸深處,似有極深的波瀾暗湧。
而最顯眼的,莫過於擠在兩人中間、一臉“看熱鬨看到寶”般興奮的庾方回。
他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張,顯然被孫妙儀這番話給震住了。
三人的目光與她甫一接觸,皆有一份未曾料想的驚詫,然而那份驚詫隻維持了短短一瞬。
王玄之與謝文昭幾乎是同時,極其自然地收斂了異色,便恢複了世家公子應有的從容。
庾方回則直接得多,他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衝著孫妙儀就熱情地揮了揮手,聲音洪亮地打破了這微妙的氣氛:“哎呀!這不是孫家小姑子嗎?好巧好巧!方纔那番話,真是……真是……”
他一時竟找不到合適的詞來形容,隻能用力地豎了個大拇指,一臉“你厲害”的表情。
孫妙儀腳步微頓,麵對這倆位身份顯赫,還目睹了她“壯舉”的郎君,心中並無太多波瀾。
唯有對上謝明昭那深不見底的目光時,心頭莫名一虛,下意識地想要躲閃,總覺得這位表哥又給她下壓力了。
此時並非交際的時機,她便微微頷首,正要依禮告辭。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謝明昭卻動了。
他並未理會庾方回的聒噪和王玄之意味深長的目光,步履從容地朝著孫妙儀走了過來。
天青色的衣袂拂過地麵,帶起細微的風聲。
他在她麵前一步之遙處站定,目光並未過多地停留在孫妙儀臉上,而是平靜地、甚至帶著幾分淡漠地掠過她,落向她身後那臉色已然鐵青的桓子健,以及更遠處如同失了魂般僵立的王敏之。
隨即,他那清越而淡漠的聲音響起,不高,卻如同玉石墜地,清晰地敲在每一個人的心上:
“你乃我謝氏嫡女之子,往後,不必妄自菲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