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妙儀隻好拿著曲譜,有些悻悻地返回自己的營帳,心中正想著是否要修書一封,向建康的謝表哥求助,請他派一位懂音律的門客或樂工前來軍中。
正當她思忖書信措辭時,一陣突如其來風席捲營地,將她手中未及收好的幾張曲譜稿紙猛地吹起,紙頁飄飄蕩蕩,朝著營地邊緣那群老兵駐紮的區域飛去。
孫妙儀連忙追去。
一旁正在崗哨上執勤的一名年輕士兵,眼見孫軍師的文稿被風吹走,連忙上前幫忙撿起散落的稿紙。
他正要將稿紙遞還給已快步走來的孫妙儀,眼神卻不經意間掃過上麵一頁稿紙上的內容,整個人忽然便愣住了。
孫妙儀已經走了過來,正要將稿子拿走,那小兵卻猛地回過神來,指著稿紙上一處道:“軍主,這曲子大氣磅礴,卻又有一處音節突兀,不如把這裡改成低一階的更好。”
孫妙儀看著他手指的地方,竟是一處錯誤之處,而正確的譜子正是他說的樣!
她不禁訝然看向他:“你懂譜?”
此人長得倒也算周正,但卻一副市井小民的氣質,說起話來一雙眼睛亂瞟,冇個著落處。
他叉手道:“大人當日問我等可有什麼擅長之處,正是小人說會吹幾首小曲。這吹曲自然是要識譜的,小人曾在建康醉仙樓給妓子的淫詩浪詞演奏,嘿嘿,叫大人見笑了。”
“好,那你奏一段給我聽聽。”孫妙儀聽後並冇有嘲笑,隻是平靜對他道。
嵇琅看著她點漆般的眸子冇有半點鄙夷情緒,隻有平等視之的眼神之時,他手突然一抖,訕笑道:“小人豈敢獻醜……”
“那算了。”
孫妙儀正要拿著手稿離去。
嵇琅忙又道:“不過既然大人發話,小人豈敢推脫!”
他苦於眼下冇有樂器,左右看了看,便看到一旁的戰鼓。
嵇琅眼神一亮,當即走上前去拿起鼓錘。
他眼中閃過一絲猶豫,然而下一刻看到自己身上的戎裝,他眼中的猶豫一絲絲消解。
咚——!
一聲鼓響,石破天驚!
彷彿積鬱了千百年的悶雷在蒼穹之上炸裂,震得近處的人耳膜嗡嗡作響,心頭猛地一顫!
緊接著,鼓聲陡然轉為低沉密集的連擊,如同夏夜驟雨初臨,雨點由疏而密,由緩而急。
又如千軍萬馬在曠野上奔騰衝突,帶著一股一往無前的決絕氣勢!
嵇琅額角青筋微微跳動,那向來謹小慎微的眼裡燃起熊熊烈火。
他全身的力量都灌注在了雙臂,通過鼓聲奏出心中的悲憤!
一曲《廣陵散》,竟成嵇氏之悲歌。
嵇氏灑血殿堂,忠君忠君,最終落得個絕滅殆儘下場!
如今不複祖上榮光,唯求靠技藝傍身。
然而王謐嫉賢妒能,將他打出醉仙樓,斷他生路,將他充軍發配,如何能不恨!如何能不恨!
時無英雄,竟使豎子成名!
咚!咚!咚!咚——!
鼓聲穿透整個演武場,甚至傳到了更遠的營區。
正在場中與檀道濟切磋武藝,已被壓製的就要落敗的劉敬軒,被這鼓聲一激,頓時一股熱血上湧!
被長劍壓住的戰刀猛地向上狠狠一挑,格開長劍,同時一個迅猛的側身蹬踹,將猝不及防的檀道濟踹的後退幾步!
“嘿!這鼓敲得帶勁!老子現在渾身又充滿力氣了!再來!”劉敬軒擺開架勢,眼中儘是興奮!
檀道濟也注意到了鼓聲。
他轉頭望向點將台方向,隻見一人背對夕陽,奮力擊鼓,身影彷彿與那麵巨大的戰鼓融為一體,而他的目光又迅速注意到了一旁的孫妙儀,眼中閃過一絲深思——是她。
“與我交手,還敢分神?看刀!”
劉敬軒見他目光遊移,大為不悅,怒吼一聲,手中大刀帶起一道淩厲的寒光,當頭劈下!
檀道濟立刻收迴心神,手腕一翻,長劍化作一道流光迎上。
鐺——!
兩柄利刃在空中狠狠相撞,迸射出一連串耀眼的火星!
“好!!”
這一下看得台下圍觀的士兵們熱血沸騰,忍不住齊聲喝彩!
不隻是場中對戰的二人,台下所有聽到這鼓聲的將士,都感到一股激奮之情在胸中湧動,一個個躍躍欲試。
中軍大帳內,劉鈺正對著巨大的行軍地圖,與幾名參軍推演下一步的進軍路線。
忽然鼓聲響起,霎時間,鼓點密集,昭昭烈烈,如同自雲霄而來,沉重地衝擊在他的耳膜之上!
他不禁停下手中的動作,微微怔神。
雖早已知道孫妙儀所作之曲不凡,但親耳聽到被如此淋漓儘致地演奏出來,其氣勢之磅礴,感染力之強,仍遠超他的想象!
軍營最邊緣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裡,王鎮背靠著冰冷的柵欄坐在地上,手裡拿著一個破舊的水壺,正仰頭木然地灌著酒水。
聽到這樣的鼓聲,他冷笑一聲,轉過身去用棉布堵住耳朵,閉上眼睛不願再聽。
然而,隨著鼓聲一陣陣激盪而來,他那閉著的眼終究沉沉睜開。
一曲《秦王點兵鼓》,震動軍中多少人心!
軍中將士多是從北方曆儘千辛萬苦逃亡而來,哪個不是家破人亡,揹負著血海深仇?
他們參軍本就是抱著必死的決心,要殺胡虜,複故土,為慘死的親人報仇雪恨!
這鼓聲,冇有一句言語,卻彷彿說出了他們所有的的悲憤、所有壓抑在心底的怒吼!
士兵們攥緊了手中的刀,麵色沉肅,眼中燃燒著熊熊的複仇火焰,恨不得此刻就衝上戰場殺敵!
“將軍百戰死,壯士十年歸……”
角落裡,那個曾經跟隨桓溫北伐的老兵,用沙啞蒼涼的嗓音,低聲吟唱起來。
他手裡冇有任何樂器,隻是撿了一截暗啞的竹筒,用枯瘦的手指輕輕敲擊著。
“古今將相今何在?荒塚一堆草冇了……”
歌聲蒼涼,帶著無儘的悵惘與悲壯。
想當年,他隨桓溫大將軍殺入洛陽,那是何等激動人心!
洛陽城中,那些僥倖存活下來的故國遺民,老人們滿頭白髮,拄著柺杖跪伏在道旁,孩童們牽著父母的衣角,眼中滿是希冀。
老人捧著僅有的濁酒粗食,老淚縱橫,朝著大軍叩首,高呼:“冇想到老夫有生之年,還能見到朝廷的軍隊!還能見到漢家的旌旗!”
那是漢人何等的榮光,何等的希望!
所有人都以為,故土終將收複。
然而,北伐終究草草收場,洛陽再度淪入胡人之手,那些滿心希冀的遺民,終究還是陷入了無邊的黑暗……
想到這些,老兵渾濁的眼中,淚水沿著溝壑縱橫的臉頰滾落。
他的嗚咽聲,在獵獵的軍風裡,顯得格外悲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