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毅？”
郗玉眉頭緊蹙。
昨日宴上，王嫻與庾方回的婚事已經說開了，此刻再想更改，談何容易？
“嫻兒，你昨日也看見了，婚事已定，如今又想要更改，豈是為娘能做得了主的？這關乎王家顏麵和信義啊。”
王嫻聞言，哭聲戛然而止。
她猛地從床上起身，衝到妝台前，對著銅鏡胡亂整理著散亂的頭髮，語氣變得異常急切甚至有些偏執：“對！我去求祖父！他如今不是一手遮天嗎？給我換個對王家更有助益的夫家，纔是正理！庾方回算什麼？一個空有虛名的世家子罷了！”
說著，她已顧不得妝容是否整齊，風風火火地就要往外衝，全然不見平日裡的嫻靜端莊。
“嫻兒！嫻兒你回來！此時不可！”
郗玉連喚數聲，卻冇能製止住她，隻能眼睜睜看著女兒像著了魔似的跑遠。她緩緩歎了口氣，臉上憂色更濃——昨夜玄之突然離家出走，王琰正在氣頭上，此時去觸這個黴頭，豈能討到好？
果然，王嫻剛衝進王琰的書房，便急不可耐地說出自己想改嫁劉毅的想法。
王琰原本就陰沉的臉色，聞言更是瞬間鐵青。
他重重一哼，將手中的茶杯猛地摜在桌案上，茶水四濺。
王琰指著她，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失望與憤怒：
“王嫻！你不要以為你昨夜做了什麼事，無人知曉！我是顧忌你的顏麵，纔沒有立刻告訴你母親！如今你與庾方回木已成舟，你怎麼還有臉在這裡大言不慚，說要另嫁他人？我琅琊王氏百年清譽，怎麼能出你這樣不知廉恥的女郎！”
這番話如同晴天霹靂，炸響在王嫻耳邊。
她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嘴唇顫抖著，幾乎站立不穩。
原來……祖父什麼都知道了！
她失魂落魄地退出書房，渾渾噩噩地走在花園小徑上，隻覺得天旋地轉，前途一片黑暗。
正恍惚間，迎麵撞上了一人——正是如今在朝中頗受重用，意氣風發的四哥王謐。
“四哥！”
王嫻如同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噗通”一聲竟直直跪在了王謐麵前，淚如雨下，“四哥！求您幫幫我！求求您了！”
“哦？是阿嫻啊。”
王謐停下腳步，眼神在她淩亂的衣衫和淒惶的臉上轉了一圈，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瞭然與輕蔑，但麵上依舊維持著客套的溫和，“快起來，這叫人看見了，成何體統？”
他將王嫻扶起，引到一處偏僻的假山後。
王嫻迫不及待地哭訴道：“四哥，昨夜我是被人設計陷害，下了藥！那人……那人定是孫妙儀那賤人找來的！四哥，我不想嫁給庾方回，他有什麼本事？不過是個仰仗家族餘蔭的廢物！你能不能勸勸祖父，讓他將我嫁給劉毅大將軍？劉毅如今是大將軍，手握兵權，對王家才真正有大用啊！”
王謐聽著她的哭訴，眼中的輕視幾乎要溢位來。
他微微歎了口氣，擺出一副為難又誠懇的樣子：“妹妹啊，人有時候，不但要認清彆人，更要認清自己。祖父一世清名，愛惜羽毛勝過性命，豈會因為你一樁婚事，平白讓天下人笑話我們王家言而無信？依我看，庾方回出身名門，人品學識皆是不錯，嫁了他，也算門當戶對，不會委屈了你。”
他拍了拍王嫻的肩，語氣帶著終結的意味：“妹妹還是收收心，安心待嫁吧。哦，對了，庾家已經送了聘禮過府，我正要去與祖父和庾方回商議具體婚期細節，便不與你多聊了。”
說完，他不再看王嫻瞬間灰敗的臉色，整理了一下衣袍，轉身施施然離去。
這番話，冰冷而現實，徹底堵死了王嫻所有的後路和幻想。
假山後，隻剩下王嫻一人呆呆地站著。良久，她忽然低低地冷笑起來，笑聲淒厲又怨毒：“我的終身大事，我的前程命運……在你們眼裡，竟還比不上一句閒言碎語，比不上一張虛偽的顏麵！”
她緊緊攥起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滲出殷紅的血絲也不覺得疼。
眼中最後一點光芒熄滅，隻剩下冰冷刺骨的恨意。
“既然無人為我做主，無人替我討回公道……”
她一字一句，從牙縫裡擠出，“那這筆賬，我就自己來討！”
當王嫻的馬車氣勢洶洶地停在孫府門前時，麵對的卻是兩扇緊閉的朱漆大門。
她命隨從上前用力叩門。
過了好一會兒，側門才“吱呀”一聲打開一條縫，一名侍女探出身，對她畢恭畢敬地行了一禮，語氣平靜無波：
“拜見王大小姐，我家郡主臨行前曾囑咐婢子，倘若您來了，便一定要向您道喜——恭喜王小姐與庾公子締結良緣，百年好合了！”
“百年好合”四個字，像把淬毒的針，狠狠紮進王嫻的心口！
她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手心被自己掐得鮮血淋漓。
“孫妙儀！”
她幾乎是嘶吼出來，聲音尖利刺耳，“你怎麼敢！你怎麼敢如此算計我！”
怒火與屈辱徹底吞噬了理智，她“刷”地抽出腰間佩劍，劍尖直指那侍女的咽喉，厲聲道：“說！孫妙儀那個賤人在哪裡？！”
那侍女被她用劍指著，性命懸於一線，臉上卻不見半分懼色，反而輕輕一笑，從容答道：“回王小姐，我家郡主感念繼母新逝，心中悲痛，已於今日一早出城，前往彆處寺廟禮佛祈福去了，此一去或許半年，或許一年才能歸家，郡主特意吩咐，說她很遺憾，不能親臨吃上您的喜宴了，要婢子務必跟您說聲‘抱歉’呢。”
字字句句，彬彬有禮，卻比最惡毒的咒罵更讓王嫻難堪憤恨！
“你——！”
王嫻氣得手臂發抖，劍尖一顫，頓時在那侍女白皙的脖頸上劃出一道細細的血痕。
這一幕，引起了街上行人的駐足側目，指指點點。
那些目光彷彿帶著刺，讓王嫻稍稍找回了一絲理智。
她不能在這裡殺人，更不能將事情鬨得更大，否則她的名聲，王家的顏麵，就真的徹底毀了。
她緩緩收回劍，插入鞘中，臉上露出一抹蒼涼而扭曲的笑容，對著孫府大門，也彷彿是對著那個早已遠遁的仇人，一字一頓道：“好，好……告訴孫妙儀，山高水長，以後的日子，還長著呢，本小姐……等著她！”
說罷，她不再停留，決然轉身，登上馬車，聲音冰冷：“回府。”
馬車轆轆遠去。
孫府側門緩緩關上。
門後的侍女抬手摸了摸頸間的血痕，冷冷一笑，低聲自語：“不知死活。”
隨即，她快步走向內院，取來紙筆，迅速寫好一封密信，綁在早已備好的信鴿腿上。
信鴿撲棱棱展翅飛起，朝著建康城外，化作天際一個小黑點。
而此刻的孫妙儀，早已離開建康百裡之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