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嗤笑一聲,語氣裡充滿了毫不掩飾的鄙夷:
“行,老子成全你,劉毅,這個女人送你了。”
說罷,他再不看任何人一眼,猛地一夾馬腹,那匹神駿的黑馬長嘶一聲,如同離弦之箭般衝出,轉眼間便消失在長街的儘頭。
劉毅看著劉鈺離去的背影,眉頭微微皺起。
事情的發展,似乎有些超出他的預料。
他低頭看了一眼還跪在地上抓著他衣襬不放,哭得梨花帶雨的孫婉清。
罷了,不過是個女子而已。
想到這裡,劉毅皺起的眉頭緩緩舒展開來。
他朝著還在低聲抽噎的孫婉清,伸出手去。
“起來吧,地上涼。”
孫婉清此刻的哭,倒有七八分是真的。
她怕劉鈺剛剛盛怒下一劍殺了她,更怕劉毅不肯收留,怕自己賭輸了一切,墜入更不堪的境地…
然而,當那隻溫暖而有力的大手朝她伸來時,她怔怔地抬起頭。
看到劉毅那張雖不及劉鈺俊美,卻更顯沉穩健朗的臉上,那抹溫和的笑意……
她知道。
她賭贏了。
她將自己冰冷的小手,緩緩地帶著一絲怯生生的試探,放入了劉毅寬厚的掌心。
還不等她借力站起,劉毅便已手臂一用力,將她整個人從地上輕鬆地拉了起來。
然後,在她低低的驚呼聲中,他竟攔腰一抱,將她穩穩地抱在了懷中!
“哈哈!”
劉毅發出一陣爽朗的大笑,感受著周圍或羨慕的目光,隻覺得心中暢快無比!
今日他不但一躍成為執掌天下兵馬的大將軍,又得一美人!
人生得意,莫過於此!
他抱著孫婉清,大步走向自己的車駕。
然而,春風得意的劉毅卻絲毫不知,懷中這攀附於他的美人,會在未來的某個時刻,成為導致他喪命的利器。
——
夜宴散儘,王玄之走向王家的家主院落。
黑夜裡,給他掌燈的婢女小心翼翼走著,對他小聲說道,“郎君,昨日夜裡家主似乎發了很大的火,您要當心。”
王玄之眼眸微動,微微頷首道,“有心了,多謝。”
想到剛剛孫妙儀與他的對話,他眼眸微冷。
書房到了。
兩盞青銅鶴形燈立在門側,火光在夜風中明明滅滅。
王玄之在門外整了整衣襟,抬手行禮:“祖父。”
裡麵靜了一瞬,才傳來王琰冷而沉的聲音:“進來。”
推門而入,書房內檀香繚繞。
王琰坐在紫檀木大案後,身後是一整麵牆的書架,典籍如山。
他正在批閱文書,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燭光在他臉上投下深深淺淺的陰影,那張麵容蒼老,溝壑縱橫,唯有一雙眼睛依然銳利。
“玄兒。”
王琰放下筆,聲音聽不出情緒,“可還記得,你開蒙第一日,我領你入宗祠,在列祖列宗牌位前,是如何訓誡的?”
王玄之站在案前三步處,身影被燈光拉得很長。
“記得。”
他聲音平靜,“為一族之長者,當以宗族血脈延續、門楣光耀為第一要義。私情私慾,皆如浮雲蔽日,須時刻警醒,斷不可耽溺。凡行事,須以家族利弊權衡,個人好惡,微不足道。”
“嗯。”
王琰撫著花白的鬍鬚,語氣裡帶著一種沉重的威壓,“平民百姓,才尚可貪戀兒女情長,但你生來便是王氏嫡脈,是將來要執掌這百年望族的人。你身邊,從來就冇有溫情,隻有算計與虎狼,你的奶孃、幼時的伴讀、乃至近前的素墨……哪一個的結局,不是血的教訓?玄兒,你還冇看明白麼?站在這個位置的人,註定孤寒一世。”
他頓了頓,目光如刀般刺向王玄之:“你對那孫妙儀,關切太過了,從今日起,斷了吧。”
聽到這話,書房內氣氛沉默了一瞬。
良久,王玄之纔開口,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可若是,孫兒說做不到呢。”
說著他抬起眼,直視著王琰,目光清冷而堅定:“祖父,人非草木,孰能無情?您教導孫兒戒情斷愛,可您如今所做的一切,難道就冇有半分私慾摻雜其中麼?”
說著他向前一步,朝王琰深深一揖,聲音沉痛:“當今天子闇弱,若您真心為晉室、為天下計,便該與劉鈺這等肱股之臣同心協力,共扶社稷,而非獨攬權柄,排除異己!您不耽情愛,卻沉溺於權欲,與人共治是忠良,獨斷專行便是權奸!祖父,您如今所為,纔是真正將王氏置於烈火烹油之境!這與孫兒那點微末私情相比,孰輕孰重?”
“你……放肆!”
王琰萬冇料到向來克己守禮的孫子竟會說出這番話來,霍然起身,指著他的手指微微發顫,“逆子!我這一把年紀,嘔心瀝血是為了誰?還不是為了王家,為了你!”
王玄之再次長揖不起,語帶懇切:“祖父!王家之榮,繫於晉室,若國將不國,家又何存?如今西夏、北魏、後秦虎視眈眈,我晉朝偏安一隅豈是長久之計?劉鈺乃將帥之才,請祖父以天下蒼生、以晉國國祚為重,萬勿自毀長城!”
“夠了!”
王琰重重一拍桌案,“我知你與他有舊!但此子桀驁難馴,留之必成大患!我看劉毅忠勇可嘉,假以時日,未必不能取代劉鈺!此事我意已決,休得多言!”
見溝通無果,王玄之直起身,眼中最後一點溫度褪去。
“劉毅剛毅有餘,謀略不足,若叫他統管北府兵,未來隻怕必遭覆滅!”
他從袖中取出一枚溫潤剔透的玉佩,將那象征王家少主身份的天齊佩,輕輕置於案上。
“孫兒有負祖父多年栽培,今日歸還家主信物,自此歸隱山林,不再過問世事。”
他叉手,行了一個極其鄭重周全的禮,“祖父……保重。”
說罷,他決然轉身離開。
就在他打開房門,一陣清風捲進書房裡來之時,王琰才似乎反應過來,怒喝道:
“你走!走了就永遠彆再回來!我王家冇有你這樣的子孫!”
王玄之的腳步在門檻處極短暫地頓了一頓,卻終究冇有回頭。
那道清瘦挺拔的身影,很快融入了門外的沉沉夜色,再無蹤跡。
王琰的手還僵直地伸在半空,不知是要挽留還是斥責。
許久,他頹然跌坐回椅中,閉上雙眼。
坊間傳聞。
自王家之宴後,王家嫡子王玄之不知為何與王家族長大鬨一場,隨即憤而離家,自此歸隱山林道觀之中,一去幾年不曾歸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