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則長長的睫毛下,眸光流轉,閃過一絲瞭然與算計。
原來是他們……
錢肇,趙巫。
錢迢的哥哥,趙敏之的兄長。
她帶著幾分受驚後的嗔怪,輕輕掃過爭執不休的兩人,聲音嬌軟開口道:
“兩位公子……莫要爭吵了。”
這聲音一入耳,錢肇和趙巫頓時覺得半邊身子都酥了,忙齊刷刷地看向她。
孫妙儀聲音帶著幾分楚楚可憐的期冀,她纖纖玉手朝著不遠處波光粼粼的池塘方向,微微一指:
“方纔我在那邊水畔賞景,不慎將母親贈我的一支心愛的珍珠釵環,掉落到水中去了。”
她頓了頓,抬起濕漉漉的眼眸,含著希冀地看著兩人:
“那釵環對我極為重要,不知兩位公子,哪位能發發善心,幫我撈上來?”
說著,她還恰到好處地咬了咬下唇,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樣。
錢肇和趙巫被她這麼一看,幾乎是同時拍著胸脯,信誓旦旦地打包票說道:
“這有何難!姑娘放心!包在我身上!”
“對對對!姑娘稍候,在下這就去為姑娘尋回釵環!”
說著,兩人生怕慢了對方一步,三下五除二便脫下了外袍,跳進了初春尚且冰涼的池水中,開始摸索起來。
孫妙儀站在岸邊,冷眼看了看兩人。
隨即她悄然上前兩步,將錢肇和趙巫丟在岸上外衫撿了起來,轉身便朝著宴廳走去。
池中的錢肇和趙巫摸了一會兒,除了水草和淤泥,哪裡有什麼珍珠釵環的影子?
冰冷的池水讓他們酒意醒了大半,開始覺得有些不對勁。
錢肇率先抬起頭,朝岸邊望去——
這一看,頓時嚇得他魂飛魄散!
隻見岸邊空空如也,哪裡還有那位美人的身影?
連他們脫下的外衫,也不見了蹤影!
“姑、姑娘?我們的衣服呢!” 錢肇的聲音都變了調,帶著驚恐。
趙巫也發現了,頓時嚇得臉都白了:“糟了!我們的衣服!”
兩人雖泡在冰冷的池水裡,此刻卻已嚇得滿頭大汗!
今日宴席上有多少達官顯貴、世家名流……
若是以這副尊容被人發現,從此便要淪為建康城的笑柄了……
——
孫妙儀隨手將衣裳丟到草叢之中,隨即重新踏入絲竹喧囂的宴廳。
然而剛一進門,她便敏銳地察覺到廳內氣氛與離開時截然不同。
所有人的目光,此時都聚焦在宴廳中央。
隻見劉鈺單膝跪地,朝著主位上還在懵懂啃著果子的傻皇帝司馬德宗,抱拳朗聲道:
“陛下,如今逆亂已平,臣心願已了,請陛下允準臣,卸下大將軍印綬,解甲歸田,安度餘生!”
此言一出,便瞬間在宴廳內激起軒然大波!
所有人都用不可思議的目光看著跪在中央的劉鈺。
卸甲歸田?辭官回鄉?!
這簡直荒謬!
劉鈺是如今朝堂上,除了王琰之外,最有權勢和分量的武將!
正是應該大展拳腳的時候!
如今何故卻要辭官?
在一片嗡嗡的議論和猜疑聲中,唯有端坐主位旁的司徒王琰毫不意外。
他緩緩撫著頜下三縷長鬚,目光幽深地瞥了一眼跪地的劉鈺,隨即轉向還在啃果子的司馬德宗,慢悠悠地開口道:
“陛下,大將軍既然誌不在此,陛下何不成全他呢?”
王琰話音一落,席間幾大世家代表,臉色驟然變得極其難看!
劉鈺若走,這朝堂之上,豈不是任由王琰隻手遮天!
這絕對不行!
“陛下!萬萬不可!”
殷氏的現任家主,殷仲愷霍然起身道,“逆賊桓謙尚在荊州擁兵三十萬,若叫他攻占荊州,則隨時可能順江而下,威脅建康!大將軍此時請辭,置國家安危於何地?還請陛下三思,大將軍三思!”
“殷公所言極是!”
“大將軍功勳卓著,正當壯年,豈能辭官歸隱?”
“朝中正是用人之際,大將軍切莫意氣用事啊!”
一些世家大族,或是擔憂朝局失衡的官員,也紛紛出言勸解,試圖改變劉鈺的決定。
然而,麵對眾人的勸解,劉鈺卻帶著怒氣冷笑道: “桓謙遠在荊州,我劉鈺卻身在建康!中間隔著千山萬水,這如何指揮?若不能親自帶兵上陣,那我掛著這大將軍的名頭,又有何用?”
他的這番話一出,便如同驚雷炸響在宴廳之中!
所有人都麵麵相覷,這哪裡像是一個手握重兵的大將軍說出來的話?
難道,傳言是真的?
這個劉鈺,真的隻是個運氣好的草包?
他的赫赫戰功,其實都是彆人替他謀劃的?
這個認知,瞬間澆滅了許多世家希望劉鈺留下製衡王琰的想法。
王琰那雙精光內斂的老眼劃過宴內之人,他撫須沉吟片刻,再次轉向司馬德宗道:
“陛下,看來大將軍的確是誌不在廟堂,既然大將軍去意已決,不如就依大將軍所請,即日除去劉鈺大將軍之職,封為京口郡守如何?”
京口郡守?!
此話一出,又是一陣低低的嘩然!
從統領全國兵馬的大將軍,到一個地方的小小郡守!
兩者之間是天壤之彆!
所有人都看向劉鈺,以為他會怒而駁斥,討個更體麵的去處。
然而,讓所有人再次大跌眼鏡的是,劉鈺非但冇有怒色,反而像是終於得到瞭解脫一般一口應下:
“如此甚好!”
這反應,讓那些原本還存有一絲疑慮的人,也終於徹底認定:此子,果然胸無大誌!
在一片或鄙夷的目光中,唯有王琰眼中那絲精光更盛。
他太瞭解劉鈺了,他此番主動辭去大將軍之位,實則是以退為進的金蟬脫殼之計!
他是想跳出建康這個被王家嚴密監控的牢籠,一旦讓他回到京口,說不定哪天就會殺回建康!
王琰心中冷笑:既然你想走,老夫便成全你,等你離開建康,一個區區郡守的意外身亡,還能掀起多大風浪?
而這,需要有一個合適的人來配合。
他的目光轉向了坐在武將席次中的劉毅。
王琰笑著再次對司馬德宗道:“陛下,既然大將軍決意離去,國不可一日無將,軍不可一日無帥,此次平叛之中,除大將軍外,立功最著者,莫過於左將軍劉毅!依老夫看,這接替大將軍之重任……非劉毅將軍莫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