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墨院前,孫妙儀氣息微促地停下腳步。
院門緊閉,透著一種生人勿近的清冷。
她深吸一口氣,上前對門口值守的小廝道:
“煩請通報,便說孫妙儀有急事求見。”
門房小廝朝她躬身一禮,語氣溫和卻疏離:“郡主恕罪,我家郎君今日一早便出門了,此刻並不在院中,還請郡主改日再來。”
孫妙儀眉頭一皺,
不在?
“可知他去了何處?”她追問,聲音裡不自覺帶上一絲急切。
小廝隻是歉然地搖頭:“郎君行蹤,小人不知。”
孫妙儀不再多言,轉身便走。
——
乾宇錢莊臨湖而建,門麵並不張揚,內裡卻自有乾坤,是建康城中幾大低調而實力雄厚的錢莊之一。
此刻錢莊老闆正與一位富商模樣的客人低聲商談著彙兌事宜。
忽然,門外珠簾被一隻纖白玉手猛地掀開!
眾人抬眼望去,隻見一位身姿窈窕的少女走了進來。
她容色極盛,眉眼如畫,此刻雖因疾走而雙頰微暈,卻更添了幾分鮮活氣,猶如一朵被晨露浸潤的嬌花,嫩得彷彿能掐出水來。
隻是那雙明眸中,此刻卻凝著與年齡不符的沉鬱與急切。
她目光徑直落在錢莊老闆身上後快步走上前,聲音清越卻帶著命令的口吻:“老闆,我有要事與你相商,煩請先將其他客人請出去。”
那富商客人被打斷,麵露不悅。
錢莊老闆王季也是微微一怔,隨即臉上堆起職業化的笑容,拱手委婉道:“這位小姐,來者皆是客,這……請恕小人實在不便……”
然而,他客氣推拒的話尚未說完,孫妙儀已從袖中取出一物,直接遞到了他的麵前。
那是一塊脂白如凝的羊脂白玉玉佩。
玉質上乘,雕刻工藝精湛絕倫,一隻麒麟瑞獸昂首踞伏,栩栩如生,每一片鱗甲都清晰可見。
而在麒麟頭頂那微凸的犄角根部,一個極細微的古篆“王”字,赫然在目!
王華瞳孔驟然收縮,臉上的職業笑容瞬間凝固,隨即他立刻朝那富商客人深深一揖,語氣斬釘截鐵道:“宋老闆,今日錢莊有貴客臨門,恕不能接待了,改日王某親自登門致歉!”
那富商雖不明所以,但見王季態度驟變,心知來人身份非凡,也不敢多問,連忙起身告辭。
待閒雜人等都退去,王季立刻轉向孫妙儀,語氣鄭重:“方纔老夫多有怠慢,不知貴客駕臨,萬望恕罪!小姐,快請裡麵說話!”
孫妙儀隨他走入內室,室內陳設清雅,燃著淡淡的檀香。
王季命心腹奉上最好的香茗,親手為她斟茶,這才叉手肅立,小心翼翼地問道:“主人早有吩咐,凡持此玉佩者,便如主人親臨!但凡我乾宇錢莊能做到,必定竭儘全力,不知小姐……有何吩咐?”
孫妙儀麵色沉鬱,並未去碰那杯茶,隻是抬起眼眸,目光直直看向他:“我的要求,需當麵與他提。”
“這……”
王季臉上露出明顯的猶豫。
主公行蹤隱秘,豈是輕易能見?
但見此玉佩,又知此事非同小可。
他沉吟片刻,終是躬身道:“小人明白,請小姐在此稍候片刻,小人這便去請示,隻是……能否得見,需看主公之意。”
孫妙儀點了點頭:“有勞。”
王華匆匆退下。
室內隻剩孫妙儀一人,她走到窗前,目光靜靜地望向窗外那片平靜的湖水。
時間在寂靜中緩緩流逝,每一刻都顯得格外漫長。
不知過了多久,身後傳來極輕的推門聲。
孫妙儀回首看去。
隻見一道頎長的身影立在門口,玄色衣衫襯得他身姿愈發挺拔,臉上覆蓋著那張熟悉的銀色狐狸麵具,遮住了大半容顏,隻露出線條優美的下頜和那雙深邃難測的眼眸。
他反手將門關嚴,並未立即上前,隻是站在那裡,定定地凝望著窗邊那個倩影。
今日的她,與往日任何一次相見都不同。
褪去了世家貴女的端莊持重,一襲粉衣襯得她膚光勝雪,眉梢眼角的沉靜讓她美得更具神性,她就那樣清淩淩地立在窗前,午後的光影為她周身鍍上一層朦朧光暈,讓人移不開眼。
王玄之向她走近幾步,在她麵前停下。
他抬起手,掌心正是那塊麒麟玉佩,聲音透過麵具傳來:
“此玉佩,憑它可在乾宇錢莊支取千金,姑娘今日前來,可要換銀錢?”
孫妙儀看著他,聽著這熟悉的聲音和腔調,腦海中陡然掠過在易閣初遇時的場景。
那時,他與她冇有世家牽絆,隻有彼此試探、互相算計,卻又奇異地達成合作。
那時的交鋒,竟也帶著幾分純粹與痛快。
想到此處,她緊抿的唇角不自覺掠出一抹極淡的、帶著追憶意味的笑意。
隨即,她看著他,緩緩而堅定地搖了搖頭。
“非也。”
王玄之麵具後的眼眸微微閃動,如同映著月色的深潭。
他語氣依舊溫和,卻帶上了幾分探究:“那……此玉佩或可換在下一個承諾,姑娘可是遇到了什麼棘手之事,需要某效勞?”
能得琅琊王氏未來家主的一個承諾,其價值何止萬金!
孫妙儀依舊搖頭,目光緊緊鎖住他麵具後的眼睛,聲音清晰:“也不是。”
王玄之沉默了一瞬。
麵具遮擋了他所有的表情,唯有那雙眼睛,更加深沉地凝視著她,彷彿要穿透她的身軀,看進她的靈魂深處。
他緩緩開口,聲音低了下去:
“那……姑娘今日持此信物前來,究竟想要換什麼?”
孫妙儀不再迂迴,猛地朝他伸出一隻手,目光灼灼的看著他道:
“把你身上的五石散,給我。”
“……”
王玄之渾身猛地一僵,他愣在原地,那雙總是從容不迫的眼眸裡,第一次清晰地掠過一絲狼狽。
空氣彷彿凝固。
過了好幾息,他才彷彿找回身體的控製權,動作有些遲滯地將手伸進寬大的玄色袖袍中,摸索了片刻,取出那個小巧的玉瓶,輕輕放在了她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