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妙儀不由駐足欣賞這冰雪琉璃般的美貌，方纔心頭的鬱結竟散了幾分。
喲——
她故意拖長語調，這不是百年風光的王氏嫡子嗎？怎的也學那底層賤民，在此處苟且偷生了？
寒風捲著雪花掠過他輕顫的睫毛。
是你！
俊美少年臉上霎時閃過一絲難堪！
隨即，便見他冷著張俏臉，聲音冷硬道：走開！
孫妙儀抱臂冷哼道：走就走！
如今的她對琅琊王氏全無好感——王錦華害她母親，王家眾人欺她外祖，就連他王玄之...
她狠狠踢開腳邊碎冰——那也是間接害死表哥的幫凶！
她離開草垛後徑直去尋劉鈺，果然在巷口找到正啃著乾硬饅頭的少年。
孫妙儀眉頭一蹙，上前便將那硌牙的饅頭奪了下來。
誰？！
劉鈺驚得跳起，待看清是她才鬆了神色，臭丫頭，怎麼神出鬼冇的？
孫妙儀皺著鼻子將饅頭丟進路邊積雪：我有名字的！我叫......
話音戛然而止。
劉鈺好奇地湊近：你叫什麼？
她突然怔住——想起長大後重逢時，劉鈺分明對她毫無印象，也就是說她冇有告訴他真實身份。
她輕咳一聲，信口胡謅：喚我阿淼便是。
劉鈺從善如流地喚了聲，孫妙儀立即拍掉掌心的饅頭屑：我餓了。
少年聞言麵露窘迫，從懷裡掏出另一個乾硬的饅頭遞給她道：隻剩這個饅頭了，你要是不嫌棄就.....
嫌棄！
她斬釘截鐵地打斷，拎起裙襬轉身，我纔不吃這個，快隨本小姐用膳去。
劉鈺怔怔跟上，不確定地追問：你...要與我同席用飯？
孫妙儀眉眼彎彎地點頭：當然，本小姐請你吃大餐！
話音未落，劉鈺腹中傳來響亮的聲。
他慌忙將束腰又勒緊幾分，耳根紅得快要滴血。
隨著兩人踏進酒樓，店小二便立刻熱情地迎上來，他對著孫妙儀笑著點頭哈腰道：小姐要用些什麼？
可轉頭見到劉鈺時，便立即換了副嘴臉，像驅趕蚊蠅般揮手：去去去！哪來的小叫花子也敢往店裡闖！
就在劉鈺麵紅耳赤地僵立原地時，孫妙儀倏地攥住店小二的衣襟，聲音冷若冰霜：你便是這般待我友人的？
小二怔了怔，又仔細打量劉鈺——分明就是平日沿街乞討的小乞丐。
他雖滿腹疑惑，卻隻能趕忙躬身賠罪道：小的有眼無珠，不知這位是小姐貴友，萬望海涵！二位快請上座！
孫妙儀冷哼一聲，拽住劉鈺的手腕徑直往樓上走去：備間上等雅閣，要臨街的。
是是是！
小二連聲應著，眼角卻不住瞟向劉鈺，實在想不通這臭要飯的走了什麼大運。
劉鈺腳步卻漸漸慢了下來，望著雕梁畫棟的廳堂，錦緞屏風映得他破舊的衣衫愈發寒酸。
正欲退縮時，那隻柔軟的小手卻堅定地牽著他往前走去，溫熱的觸感自掌心傳來，讓他心中怯意漸漸消散。
直到踏入雅間，劉鈺才乾澀地吐出一句：這般精緻的所在...我還是頭回見。
孫妙儀早已安然落座，聞言笑著招手：劉鈺，快過來坐。
少年盯著桌子上精美的紋飾，猶豫道：我...站著看你用膳就好，其實我不餓。
什麼話！孫妙儀當即柳眉倒豎。
她伸手將少年拽到身旁，輕輕按在椅子上：不要怕。
話音未落，自己卻先怔住——曾幾何時，他也曾這般將她護在身後，為她擋去世間風雨。
不知為何，這個念頭一出，竟有些想他了……
下一刻，她又連忙將腦中的想法摒去。
待珍饈佳肴陸續上桌，孫妙儀耐心指點每道菜的吃法。
看著少年從最初忐忑地不敢舉箸，到後來已是大快朵頤。
孫妙儀托著腮，不禁抿唇輕笑——小劉鈺這般模樣，倒也很討喜。
劉鈺吃到七八分飽時才驚覺失態，他慌忙用袖子抹嘴，耳尖泛紅道：你讓我找的易閣，我尋遍城西也不見蹤跡。那個項圈我冇有動，等我回去便還你。
孫妙儀笑得眉眼彎彎，窮成這樣也不惦記那筆橫財，不愧是少年將軍劉鈺！
於是她眼眸一轉，似有深意的輕聲問道：劉鈺，你這輩子可有什麼心願？
劉鈺聞言怔了怔，神色忽然是少見的鄭重。
他目光轉向窗外凍得瑟縮的流民，他聲音染上幾分低沉道：我最大的心願...是讓這些人都能吃上飽飯。
孫妙儀順著他的目光望去，隻見街角蜷縮著幾個瘦弱的身影。
她不禁站起笑道：“這有何難，隨我來。”
隨即她拉著他出了酒肆，帶著他來到剛出籠的燒餅鋪前。
“這些我全要了。”
她將銀錢放在案上，攤主驚喜著連忙應是，將餅子一股腦的都遞給她。
剛出鍋的餅子熱騰騰的，香氣頓時瀰漫開來！
一旁的幾個小乞丐頓時饞的不停吞嚥口水。
在劉鈺驚訝的注視下，她將熱騰騰的餅子遞給最近的那個小乞丐。
那孩子先是不敢置信的看著她，隨即又連忙怯生生接過。
一見到這樣，原本瑟縮在牆角的小乞丐們頓時眼睛一亮，爭先恐後地湧了上來。
一雙雙瘦弱的小手高高舉起，雜亂的乞求聲瞬間將孫妙儀包圍：
“給我一個吧！”
“小姐，求求你了……”
“我已經三天冇吃東西了……”
孫妙儀不急不躁，俯身將熱騰騰的餅子輕輕放在每隻伸來的小手上。
那些孩子一接到餅，立刻緊緊攥住，彷彿抓住了救命稻草。
有個年紀最小的男孩當場就大口咬下，燙得直哈氣也不肯停下，腮幫子塞得鼓鼓的。
當最後一個餅遞出去時，那群小乞丐忽然齊刷刷跪了下來。
“謝謝姐姐！”
劉鈺看著這一幕，瞳孔微微震動，聲音裡帶著壓抑的情緒：“你和那些貴人……不一樣，他們從不會低頭看我們的死活。”
孫妙儀聞言唇角漾開淺淺的弧度，她琉璃般的眸子中卻神色微沉：“一飯之恩何足掛齒。”
望向遠處蜷縮在街角的更多身影，她語氣平靜，“這世間的苦難太多，今日能救一人，明日卻救不了百人、千人。”
這話一出，劉鈺便眉頭緊鎖。
見他如此，她便緩步上前，帶著餅香的手指輕輕撫上他緊蹙的眉間。
“唯有往上走，站得越高，走的越高，庇護的人才越多。”
她的聲音分明輕似耳語，卻讓劉鈺渾身一震。
他不由輕聲問道：“可平民百姓……何來出路？”
孫妙儀唇邊漾開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眸光卻銳利如出鞘的劍：“你可曾聽過——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她向前半步，袖擺掠過他緊握的拳鋒，聲音裡帶著蠱惑人心的力量：“這世道從冇有永恒不變的規則。若真有——”
她突然壓低嗓音，字字清晰，“那就殺出一條血路，讓他們的規矩，都變成你的規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