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離見她麵上最後一絲波瀾也已平複,這纔將聲音壓得極低,把近日朝堂風雲細細道來。
當聽到司馬元顯為防桓子健起兵,竟急調北府軍劉牢之為先鋒,此刻大軍已屯兵建康以西的洌州時,孫妙儀的眉頭越蹙越緊。
“荒唐!”
她眉頭緊鎖,“朝廷剛剛平定孫恩之亂,糧草早已捉襟見肘,如今寒冬用兵,補給從何而來?天時地利儘失,軍心一旦動搖,敗局就在頃刻之間!”
更讓她心驚的是,劉牢之雖已領兵出征,卻始終按兵不動——這分明與司馬元顯要求的奇兵速勝背道而馳。
電光火石間,她忽然憶起月前宮宴上的那一幕:大勝歸來的劉牢之入宮麵聖,卻被天子當眾冷落!
那位將軍當時垂首時眼中閃過的隱忍,此刻想來不禁令人脊背生寒!
“不好!”
她猛地起身,“可知劉鈺現在何處?”
慕容離搖頭:“軍機要務,豈是外人能探知的?”
孫妙儀匆匆回到孫府,越想越是心驚。
她隨手抓了幾件衣裳打成包袱,對慕容離急道:“備馬!我們即刻去洌州!再晚就來不及了!”
青黛聽說她要去戰場,急得扯住她的衣袖:“小姐!那是刀劍無眼的地方,您這般金尊玉貴的人怎能去涉險?”
孫妙儀眸光沉靜如寒潭:“若不去,隻怕要枉送萬千性命。”
她將青黛的手輕輕推開,語氣不容置疑:“照舊扮作我,守在府中。”
話音未落,人已與慕容離消失在院門外。
——
翌日清晨。
建康城外的古道上塵土飛揚,四騎快馬踏碎晨霧,馬背上正是扮作公子模樣的孫妙儀,與慕容離、夜梟、楚風三人,朝著洌州方向疾馳而去。
當她們拐進一條狹窄山道時,兩側突然湧出大批山賊,將去路堵得水泄不通。
為首的匪首提著鬼頭刀,獰笑著露出一口黃牙道:“小子!識相的就留下買路財!”
孫妙儀攥緊韁繩,這是她第一次親眼見到打家劫舍的土匪。
“找死!”
不待她反應,慕容離與楚風已縱馬衝出。
劍光如練,頃刻間便有幾個山賊倒地。
夜梟立即護在她身前,長劍舞成一道銀屏。
這三人皆是萬裡挑一的高手,對付這些烏合之眾簡直易如反掌!
刀劍相交之間,已有數十名山賊斃命!
剩餘匪眾見勢不妙,頓時潰不成軍,哭喊著四散奔逃起來!
局勢瞬間逆轉,竟成了他們四人追擊百餘名山賊的奇景。
哪知就在這時,山崖之上突然傳來一聲冷喝:
“放箭!”
孫妙儀猛然抬頭,便見崖頂列著一排弓箭手,利箭如雨傾瀉而下!
“小心!”她忙調轉馬頭朝向穀口退去。
然而冇走多遠,便見前方穀口處,一隊騎兵早已嚴陣以待,徹底封死了去路!
峽穀口的兩位將領居高臨下地看著被困的四人,唇邊皆凝著一抹不屑的冷笑。
劉敬軒目光掃過四人,不由挑眉道:“到底是天子腳下,連山匪都這般氣度不凡。”
何無忌卻眼底精光一閃,他凝重的搖頭:“敬軒怕是看走了眼,方纔分明是山匪潰逃,他們在後追擊——隻怕並非同路。”
“管他是匪是俠!”
劉敬軒聞言冷笑一聲,長槍已是朝著四人破空而來,“殺了便是!”
一杆銀槍如蛟龍出海,直取慕容離麵門!
慕容離靜立在馬上,見他殺來,他眼中閃過一絲殺意!
下一刻劍光乍起,他的劍招看似輕靈寫意,卻在觸及槍鋒的刹那顯露出返璞歸真的玄妙。
一槍被他輕鬆化解,下一刻,那杆長槍舞的密不透風而來。
然而任那長槍如何剛猛霸道,總能被看似隨意的一劍化解於無形。
不過三五回合,劍勢竟漸占上風!
何無忌看的心頭一震。
劉敬軒在軍中是以真功夫拚殺出的威名,此刻竟被一個來曆不明的年輕人逼得左支右絀!
他當即策馬前衝:“敬軒莫慌,我來助你!”
豈料他剛策馬衝出三步,孫妙儀身側那個始終沉默的青衣少年動了。
楚風策馬迎上!
雌雄雙劍同時出鞘,一時間劍光如雨,揮的密不透風!
幾招下來便逼得何無忌連連後退,險象環生!
北府軍中參將眼見形勢不妙,立即調轉馬頭,疾馳求援去了。
孫妙儀看著占據上風的兩人,她側首對夜梟低語道:“準備好,若見我們的人露出敗象,便助他一臂之力。”
夜梟會意,指間不知何時已夾了三枚薄如蟬翼的柳葉鏢,鏢刃在夕陽下泛著幽藍的寒光。
這番耳語恰被不遠處的劉敬軒聽了個真切。
他頓時氣得目眥欲裂,破口大罵道:“無恥之徒!竟要使這等下作手段!”
馬背上的孫妙儀聞言頓時笑得譏諷:“你們不分青紅皂白便要取人性命,又講什麼武德?”
這話氣得劉敬軒招式一亂,慕容離劍尖順勢一挑——隻聽“砰”的一聲,這位北府軍悍將竟被生生挑落馬下!
幾乎同時,另一側的戰局也已分明。
何無忌衣袍綻開數道裂痕,肩頭血跡斑斑,在楚風密不透風的雙劍下節節敗退,終於勒馬而歸。
正當此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如驚雷般由遠及近!
北府軍中士兵倏然分開,統統讓出一條路來——
隻見一騎銀甲破開煙塵,踏地如驚雷般疾馳而來!
馬上將軍身姿挺拔,玄色披風在疾馳間獵獵翻卷,宛如展翼蒼鷹。
電光石火間,慕容離的劍尖已直刺劉敬軒咽喉。
兩道聲音同時撕裂空氣——
“彆殺他!”孫妙儀的命令響起。
“敬軒!”何無忌絕望的嘶吼。
就在慕容離劍鋒微滯的刹那,銀甲將軍已至。
他側身探出半個馬鞍,鐵臂一攬一收,竟在疾馳中將劉敬軒擄上馬背。
整套動作行雲流水,待眾人回神,他已勒馬立於穀口,披風尚在風中翻卷。
他勒馬緩緩轉身,隻見日光傾瀉在那身銀甲上,折射出凜冽寒光。
盔簷下,男子麵容俊朗如刻,劍眉斜飛入鬢,他一雙墨玉般的眸子冷冷掃過戰場,目光卻在觸及某個身影時驟然一縮!
“孫妙儀?”
他難以置信的看著她。
少女挽韁莞爾,眼底漾開清淺笑意。
來人正是北府軍上將,劉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