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宮深處,送信的侍者行色匆匆。
他通報後急急行入書房,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因極度恐慌而變了調:稟、稟中書令!殷仲堪已率精銳出了荊州,正日夜兼程直奔建康而來!探馬來報,叛軍前鋒已過江陵,最多……最多兩日便可兵臨城下!
什麼!
司馬元顯將手中的書簡狠狠摔在地上,麵色鐵青,怒不可遏:廢物!全都是廢物!沿途守軍都是乾什麼吃的,為何攔不住他!
書房內,鬚髮皆白的王琰長歎一聲,眉宇間籠罩著濃重的憂色:殷仲堪狼子野心,早已昭然若揭,此次王氏嫡子遇刺,桓子健險些喪命,焉知不是此賊在背後操縱?
司馬元顯聞言,臉色更加難看,急得在殿內來回踱步:琰老,如今形勢危急,您看我該如何是好?
王琰撫須沉思片刻,緩緩道:為今之計,當速派大將率精兵前往潯陽據守,北府兵統帥劉牢之威名赫赫,若由他領兵拒敵,想必殷賊也會有所忌憚。
司馬元顯卻皺緊了眉頭。
他早已對劉牢之手握重兵心生忌憚,此刻若再讓其掌兵平叛,豈不是讓北府兵權勢更盛?屆時這朝堂之上,還有他司馬元顯說話的份嗎?
不妥。
他當即搖頭否定,隨即眼睛一亮,老師,不如派劉鈺前去?此人平定孫恩之亂立下大功,正是可用之才。
王琰卻連連搖頭:劉鈺此人雖是老夫當年所救,但其性格桀驁難馴,尚需曆練,況且臨陣換將乃兵家大忌,北府將士未必肯服。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
司馬元顯急得團團轉,額上滲出細密汗珠,難道要眼睜睜看著殷賊兵臨城下不成?
就在這焦頭爛額之際,一名太監急匆匆來報:啟稟中書令,廣州刺史桓子健求見!
司馬元顯頓時大喜過望,連聲道:快請!快請!
隻見桓子健在侍從攙扶下緩步而入,麵色蒼白如紙,每走一步都顯得十分艱難。
他正要行禮,司馬元顯連忙上前親自扶住,將他引至座前:子健重傷未愈,何必行此大禮!你此時前來,定是知曉我的難處了。
桓子健虛弱地點了點頭,聲音沙啞:正是聽聞殷賊作亂,子健纔不得不帶傷前來。
司馬元顯感動不已,連忙追問:不知子健有何妙計?
桓子健略作沉吟,目光若有似無地掃過一旁的王琰,輕歎道:要解此局倒也不難,隻是……由我說出來,難免有趁人之危之嫌。
子健但說無妨!
司馬元顯此刻已是病急亂投醫,我自有分寸。
得到這般保證,桓子健這才歎息一聲,緩緩道來:其實說來簡單,殷仲堪之所以敢如此猖狂,全仗著荊州之地,隻需撤去其荊州刺史一職,便是釜底抽薪之策。
司馬元顯聞言猛地擊掌,喜形於色:妙啊!此計大妙!
然而王琰卻冷笑一聲:荒唐!殷仲堪經營荊州多年,上下皆是他的人馬,即便奪了他的刺史之名,荊州實際仍在其掌控之中,這又如何解決?
桓子健眼中精光一閃,隨即苦笑道:王老所言極是,子健正要說到關鍵處——想必王老也知道,我桓家乃是荊州第一氏族,荊州官員中,不乏家父當年的舊部,若將殷仲堪與我調換職位,讓他任廣州刺史,而我任荊州刺史,此危局頃刻可解。
司馬元顯聽得眼睛發亮,不禁看向王琰。
見這位老臣也在微微頷首表示同意,他頓時放下心來,拍案道:好!就依子健所言!我即刻頒佈政令!
桓子健麵色一肅,強撐著站起身,艱難地行了個大禮:隻是空有一紙任命恐怕難以服眾,還請中書令允我返回荊州,親自安撫各方勢力。
放你離開?
司馬元顯又猶豫起來。
他沉吟半晌,目光在桓子健蒼白的臉上來回打量,最終下定決心:好!本官信你!你帶著我的任命,即刻返回荊州!
桓子健深深拜倒在地,姿態恭順謙卑。
無人看見,在他深深低下的頭顱下,唇角正無聲地勾起一抹得逞的冷笑。
——
孫妙儀正在新開的胭脂鋪裡細細比對幾款新到的胭脂,指尖輕點著瓷盒中嫣紅的色澤,忽然聽得遠處傳來一陣急促如雷的馬蹄聲,那聲音由遠及近,隆隆不絕,竟似有百餘騎之多!
她心下一驚,放下胭脂走到店門外。
隻見長街之上,一列精銳騎兵護衛著一輛玄色馬車疾馳而過,車簾被風掀起一角,露出車內人的側臉——竟是本該在府中養傷的桓子健!
就在馬車與她擦肩而過的瞬間,車中人若有所覺般轉過頭來。
四目相對間,桓子健唇角緩緩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
這一笑,看的孫妙儀心驚肉跳!
他此刻帶著這麼多侍衛是去做什麼?
突然想到昨晚與劉鈺的對話。
桓子健似乎是故意將放大了傷勢,看他此刻的狀態,分明不像重傷的模樣!
望著那隊人馬消失在長街儘頭,她神色微沉,當即對身後低喚:青黛。
小姐?青黛垂首近前。
去查清楚,
孫妙儀聲音凝霜,桓子健近日究竟在謀劃什麼。
青黛指尖微顫,眼底掠過一絲驚疑——莫非小姐已察覺她暗衛的身份?
她不敢深想,隻將頭垂得更低道:
——
此刻,正疾馳出了城門的馬車內,桓子健目光看著案幾上那支玄鐵箭矢。
箭鏃寒光凜冽,映出他眼底翻湧的陰鷙。
謝明昭...
他薄唇勾起冰冷笑意,奪妻之恨,一箭之仇,且待來日...必當百倍奉還。
修指挑開車簾,建康城巍峨的輪廓在漸行漸遠。
直到那困住了他十數年的城池輪廓終於再也見不到!
他唇角才揚起一抹壓抑多年的暢快笑容,
十餘載忍辱負重,扮作庸碌紈絝,終於等來今日的自由!
往後,他便如飛鳥入林,遊魚入海!
再無羈絆!
桓氏往日所失去的,他要一件!一件奪回!
他所遭受的折辱,他要以血償還!以血來洗淨!
所有背叛他桓家的,算計他的,終將死於他的手中!
哈哈哈——
酣暢笑聲驟然迸發,驚起林間宿鳥紛飛。
這笑聲裹挾著積年隱忍,穿透重重宮牆,彷彿要將這搖搖欲墜的晉室江山,也震出幾道裂痕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