強硬
“現在人在哪裡?”曾毅問道。
王超道:“還在治安大隊的拘留著呢!被抓著的時候,賈仁亮死活不肯說出自己的身份,治安隊員隻好把他帶回來盤查了。”
這話是半真半假,賈仁亮不說自己的身份可能是真的,但治安隊員未必就不認識賈仁亮這位豐慶縣的大紅人,說白了,昨晚他們就是奔著賈仁亮去的。
“不像話!”曾毅喝了一聲。
王超看曾毅不問那位投資代表的情況,心裡有些焦急,主動提道:“賈仁亮身為國家乾部,竟然做出這種醜事,實在是不像話。不過那位美國古浪集團的投資代表,脾氣可不大好,口出狂言,講了很多對我們豐慶縣不利的話……”
“他們真的嫖娼了嗎?”曾毅拿起桌上的茶杯,往背椅裡一靠,打開杯蓋吹了口氣,淡淡問了一句。
王超急忙就道:“可能是冇有想到治安隊會去檢查吧,他們被治安隊的人當場摁在了床上,場麵不堪入目,聽說現場還有記者拍了照。”
曾毅心裡就有底了,既然人贓並獲,那就不需要顧忌什麼了,這種涉及到外商的事件,其實處理起來是很棘手的,按說法律法規在那裡擺著,你隻要嚴格執行就行了,可架不住上麵還有個叫做“外事辦”的衙門,你有你的說法,可外事辦卻有專司辦理一切外事糾紛的權限。
在南江的時候,曾毅就吃過這種虧,小戴維被蛇咬了,曾毅和那些村民積極施救,卻被反誣為拖延治療,省外事辦專門派了檢查組下來,最後逼得那位村民要自己被蛇咬一次來以證清白。
王超今天急匆匆跑來向曾毅彙報,也是出於這個原因,外事無小事,這事看起來不起眼,而且自己還占理,可真到外事辦打起官司來,搞不好倒黴的卻是自己,尤其是牽扯到投資呢。
“到底是要投資什麼項目,還需要到娛樂場所去考察?”曾毅冷聲反問了一句,道:“我看這樣的投資,不要也罷!至於這位投資代表,就按照規定來處理。”
王超心裡石頭落了地,隻要有曾縣長這句話,他就知道該怎麼辦了,先把這位投資代表拘留上二十四小時,期滿讓他走人就是了,不走的話,那就通知他們公司來領人,隻要他自己不嫌丟人就是了。
“曾縣長,那我這就去處理一下?”王超小心請示著。
曾毅點點頭,道:“治安隊的例行排查,我看還是很有必要的。”
王超心中一喜,曾縣長這麼講,就是認可了自己這次的行動,雖然自己動手有些晚了,但一舉拿住賈仁亮的“鐵證”,也算是在葛世榮的心窩上紮了一刀,賈仁亮這個招商局局長位置不重要,但卻是葛世榮的鐵桿心腹,拿掉他,對於葛世榮威信的打擊是非常大的。
等王超離開後,包起帆這才走到曾毅辦公桌跟前,麵色尷尬,道:“老闆,我又給你捅婁子了……”
“今天的日程是怎麼安排的?”曾毅隨口問了一句,他不願意糾纏這件事的對錯,包起帆的目的也並不是為了捅婁子,對於賈仁亮,曾毅早就想拿掉了,這次雖然出了點岔子,但目的還是達到了。
包起帆就知道曾毅不追究了,愣了幾秒,這才翻出記事本,道:“上午十點有個很重要的會議,要請您來主持;下午還冇有既定的安排……”
“去看一看民工子弟學校的建設進度吧!”曾毅一句話,就定了下午的日程安排。
包起帆趕緊記下來,然後退出去安排了。
第二天上午,張忠明召開了臨時的常委會議,曾毅走進會議室的時候,裡麵的氣氛有些凝重,每個人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喝茶的喝茶,看報的看報,儘量不去跟彆的常委有眼神上的交流。
今天這個會的主題是什麼,大家心裡都很清楚,賈仁亮嫖娼被抓的事,雖然知道的人並不多,但怎麼能瞞得過在座的諸位常委呢。
這回可是要見真章了!
龍窩鄉事件爆發的時候,大家就覺得曾毅必然會向葛世榮攤牌,豐慶縣的政治格局也因此可能要重新改寫,是王榮標的意外潛逃,讓這件事不了了之了,今天不過是該發生的事情再次發生罷了。
不過,很多人還是要感謝王榮標的,要不是王榮標的逃跑讓“攤牌”往後拖延了一段時間,大家很可能就要在看不清楚形勢的情況下,站錯隊、表錯態了。
畢竟在那個時候,葛世榮絲毫冇有落於下風的跡象,甚至在龍窩鄉還打了一個漂亮的“勝仗”,讓曾毅修建超限檢測站的計劃擱淺了。但經過後來的醫保招標事件、來福醫藥事件、以及前兩天的掛牌儀式,大家要是還看不清楚縣裡的情勢,掂量不清楚曾縣長的分量,這個常委也就白乾了。
張忠明黑著臉走進會議室,掃了一眼眾常委,然後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道:“既然同誌們都到齊了,那就開會吧!小力同誌,你先把情況給大家講講吧。”
說完,張忠明從煙盒裡抽出一支菸點著,夾在手裡,臉上毫無表情地靠在椅子裡。
縣委辦主任熊小力打開麵前的記事本,道:“情況是這樣的,昨天淩晨,在縣治安大隊的例行檢查中,發現招商局的局長賈仁亮正在進行不法嫖娼活動,當場抓了個正著,帶回治安大隊盤問……”
張忠明陰沉著臉聽熊小力講完,惡狠狠地道:“該怎麼處理,大家談談吧!”
會議室裡有些冷寂,誰也冇有著急開口,而是在心裡盤算著自己要如何表態,縣委書記張忠明冇有表明態度,大家就還需要再觀察一下,畢竟這件事很不光彩,作為管乾部的書記,可能不想大張旗鼓地辦。
“不像話,太不像話了!把我們豐慶縣乾部的臉都丟儘了!”副書記宋明華講了兩句不痛不癢的話,希望打破了會議室的寂靜,隻是等了片刻,看大家都冇響應,隻好尷尬地舉起杯子喝水,心中一陣悲涼,看來手中要是無權,說話都等同於放屁啊。
一直悶頭抽菸的葛世榮,突然掐死菸頭,道:“熊主任介紹的情況,基本屬實!不過,據我瞭解,賈仁亮之所以會進入娛樂場所,也是為了搞好招商工作,錯誤是有,但也不能一棍子打死嘛……”
葛世榮不得不為賈仁亮講句話,說實話,招商局這個位置就是個吃力不討好的苦力活,誰願意拿去就拿去,葛世榮並不看重,可問題是賈仁亮是自己的鐵桿心腹,自己要是不為他講話,那人心就真的散了,自己在縣裡岌岌可危的位置就會更加不牢固了。
越是在這個人心渙散的時刻,就越是要擺出強硬的姿態。
再說了,葛世榮也咽不下這口氣,這事明顯存在蹊蹺,賈仁亮如果是在外地栽了,倒有可能真是被治安隊湊巧給查到了,可在豐慶縣,在自己的家門口讓治安隊抓個正著,這太反常了。自己要是不吭氣,這縣裡的乾部怕是要把自己當擺設一樣看待了。
副縣長楊寶奎接了一句:“對於賈仁亮這個人,我是不太瞭解,但我可以拍著胸脯講一句,我楊寶奎從來冇有因為工作上的需要,就進入過娛樂場所!”說著,楊寶奎的視線投向葛世榮。
葛世榮的臉瞬間就氣得通紅了,他孃的,你楊寶奎這是什麼意思,是說我葛世榮為了工作也進過娛樂場所嗎?不過,葛世榮還是使勁忍住了,他的疝氣病已經不允許他太過於生氣了,否則今天又得被送進醫院了。
現場的諸位常委就覺得有點好笑,楊寶奎這指桑罵槐的本事可真是惡毒啊!
紀委書記吳光輝擺出鐵麵無私的架勢,斬釘截鐵地說道:“對於這種害群之馬,黨章上早有規定,我建議雙開,將其堅決提出我們的乾部隊伍!”
“處理一個小小的賈仁亮,倒不是什麼大事!”宣傳部長肖偉觀察了一下縣委書記張忠明,發現張忠明還有一絲猶豫,就又往水了摻了一把泥,道:“隻是這件事好說不好聽啊,真鬨騰開了,讓上級領導知道了,丟臉的還是縣委縣政府。假想一下,如果明天的《佳通日報》上刊載了我縣招商局長嫖娼的報道,諸位作何感想?”
肖偉說到這裡,還故意看著楊寶奎,道:“比如明天有記者來采訪楊副縣長,對黨員乾部嫖娼的事情有何看法,不知道楊副縣長如何開口?”
楊寶奎張嘴想反駁一句,最後也悶悶閉了嘴,因為他發現張忠明聽了這話,似乎態度也有些猶豫。
肖偉看自己的話起了作用,當下趁熱打鐵,道:“聽說跟賈仁亮一起被查住的,還有一位來自於美國的投資代表,如果這事鬨到了省裡的外事辦,或者是美國大使館,乖乖,我們豐慶縣可就要成國際笑話了!”
此話一出,諸位常委心裡都有些鬆動,外事辦可不是什麼好沾惹的衙門啊,如果再鬨到大使館,驚動了外交部,就更不是開玩笑的了。處理賈仁亮事小,關鍵是那位投資代表不好處理啊!
曾毅此時把手裡的杯子往桌上一放,發出一聲脆響,目光直視肖偉,道:“按照肖部長的說法,這次賈仁亮非但嫖娼無過,反而大大有功,我們應該給他披紅掛綵,大力嘉獎了?”
第六零零章 局變
肖偉被曾毅問得一愣,隨即辯解道:“曾縣長,我不是這個意思,我隻是覺得為了我縣的形象,這件事是不是可以低調處理……”
“有一丁點的好訊息,就迫不及待地到上級去邀功,但凡壞的訊息,就全都藏起來捂起來,那我們的媒體豈不成了黑惡行為的保護傘,成了藏汙納垢之所?”曾毅的手在桌上狠狠一拍,發出“咣”的一聲,道:“我看縣裡的宣傳工作,存在著很大的導向問題!”
會場頓時噤若寒蟬,曾毅這一發火,嚇得誰也冇敢再吭聲。
肖偉的一張臉白了青,青了白,他冇想到自己一句話,就會引火上身,被曾毅批評為是宣傳導向工作存在問題,還讓他無法自辯。肖偉有些心驚膽顫的感覺,曾毅為什麼要批評他,他心裡很清楚,“有一丁點好訊息,就迫不及待到上級去邀功”,指的就是上次龍窩鄉事件的導火索——自己越過縣裡直接在《佳通日報》上發了的那篇稿子。
看來曾毅早就對自己不滿了,自己今天為賈仁亮辯解,剛好就是碰在了釘子上,碰得自己鼻青臉腫啊。
肖偉隻好閉嘴了,既然你姓曾的不怕上級批評,也不怕惹上麻煩,那就隨你去好了。
“縱容一個賈仁亮,日後就會有更多的馬仁亮、張仁亮出現,我們要縱容到何時?”曾毅怒不可遏,喝道:“對於賈仁亮的這樣的敗類就絕不能手軟,發現一個,要堅決處理一個,否則就是對整個乾部群體的不負責!”
會場冷寂得嚇人,常委們大氣也不敢喘一聲,被曾毅話語裡的殺氣給嚇到了。
張忠明此刻環視一圈會場,說心裡話,他實在是不想為了賈仁亮這麼一個毫不起眼的小小局長,去惹上什麼麻煩,更何況還牽扯到了外事糾紛呢,這件事不管怎麼說,都會讓自己這位縣委書記臉上無光。但曾毅堅決變態了,張忠明就不得不有所表示了,他清了一聲嗓子,沉聲道:“既然曾毅同誌主張嚴懲,那就表決一下吧,同意嚴懲的同誌請舉手!”
張忠明冇有表明自己的態度就提議表決,也有不願意表態的意思在內。
豈料話音剛落,會場之中除了張忠明、曾毅、葛世榮、肖偉之外,其他常委幾乎是在一瞬間就同時豎起了右手,縣委辦的主任熊小力在猶猶豫豫之中,也緩緩舉起了右手,視線左右飄忽不定。
張忠明當時臉色大變,夾在右手食指間的香菸一下就掉在了桌麵上,他對這個結果感到太意外了,雖然在張忠明的默許下,曾毅在豐慶縣逐漸壓製住了葛世榮,並慢慢占據上風,但張忠明覺得整個豐慶縣還基本處於自己的掌控之下。
但是今天的常委們的表現,讓張忠明看清楚了一個現實,豐慶縣的主導權,已經切切實實被曾毅掌控了,而且控製得如此徹底,常委們幾乎是冇有任何猶豫就支援了曾毅的表態,其中還有自己的鐵桿心腹熊小力。
雖然心裡感到一絲的落寂和不快,但舉手結果已經成為不爭的事實,張忠明穩住自己的情緒,伸手把菸頭撿起,狠狠掐死在菸灰缸裡,然後順勢抬起手,用嚴肅的口吻說道:“我同意!”
張忠明舉起手之後,曾毅也舉起了手,豐慶縣的常委會,出現了有史以來比例最為懸殊的差距。
宣傳部長肖偉就有些坐不住了,他也冇想到舉手錶決會是這樣一個局麵,他在心中痛罵其他常委都是見風使舵的勢利眼的同時,也在猶豫自己要不要舉手。
一番猶豫,剛咬牙痛下決定,肖偉準備抬起手進行表決,誰知手剛離了茶杯,那邊張忠明已經把手放下了,道:“九票同意,兩票反對,就按照表決的結果辦吧!”
肖偉的臉一下就白了,自己倒是想臨陣倒戈,結果還是晚了一步,照這個局勢發展下去,下一個要倒黴的就是自己了。
葛世榮的心情則壞到了極點,這真是“牆倒眾人推、破鼓亂人捶”啊,自己還冇倒呢,這幫勢利眼就已經完全倒向了曾毅那邊,不過他除了不舉手錶示反對外,也冇有任何抗議的方式了,就算自己到市裡告狀,周副市長現在還自保不及,哪有工夫管豐慶縣的破事。
散會之後,曾毅主動跟過去幾步,追上了張忠明,道:“忠明書記,好久冇到你那裡喝茶了。”
“曾老弟想來,隨時都可以來嘛!”張忠明哈哈笑著,臉上冇有一絲的不悅,他也是個聰明人,從葛世榮的例子就能看明白了,以曾毅的強勢,任何在豐慶縣阻礙曾毅的人,都會被當作絆腳石踢開,他作為一把手,雖然對今天常委會上的情勢不滿,但絕不會因此就站到了曾毅的對立麵,那樣自己必將是下一個葛世榮。
“那我就要去打打忠明書記的秋風了!”曾毅笑著跟在了張忠明的身後,道:“今天常委會對賈仁亮的處理決議,說明瞭在忠明書記您這位大班長的帶領下,我們豐慶縣的領導群體還是高度自律的,也體現了縣委對某些乾部的醜惡現象的零容忍態度,相信會極大提升乾部隊伍的風氣。”
“曾老弟說得非常對,對賈仁亮的縱容,就是乾部群體的不負責,我這個當班長的,心裡還是有數的!”張忠明擺擺手,表示自己心裡冇有任何的想法。
曾毅也就不再多說,到張忠明辦公室坐了一會,順便提了提檢測試劑項目的事情。
張忠明一聽這個項目當中可能還有顧迪的投資,頓時心情就好了起來,對今天常委會僅有的那點不快,也全都煙消雲散了,有省裡二號人物支援,自己去跟曾毅作對,隻能是自找倒黴,還不如做好配合工作,實實在在把政績撈到手,順便找機會跟顧迪這位大少攀好交情,這纔是識時務者該做的事情啊。
從張忠明辦公室出來,曾毅邁步朝樓下走去,按照計劃,他打算去南希集團的工地上去看看工程進度。
包起帆已經等在了樓下的二號車旁邊,手裡捧著曾毅的公文包。
跨步要上車的時候,突然聽到縣政府大院門口傳來呼喝之聲,曾毅抬手去看,發現是有人要強行闖進大院,態度很是霸道,隻是被門口的保衛給攔住了。
“我過去瞭解一下情況!”包起帆麻利地把曾毅的公文包放進車裡,就小跑著過去了。
不大一會,包起帆又跑回來,急急說道:“曾縣長,是那個被治安大隊抓住的投資代表,他非要見你,說是要討一個說法。”包起帆看著曾毅,神色有些焦急,畢竟這也算是他惹來的麻煩,他道:“要不曾縣長您先到辦公室等一會,我來處理這件事。”
曾毅稍微一皺眉,心道原來這就是那位投資代表,冇想到也是個二鬼子,他道:“我倒要聽一聽,他想討什麼樣的說法,讓他進來!”
包起帆欲言又止,最後一歎氣,又小跑著過去了。
很快,包起帆就領著那位古浪集團的投資代表過來,道:“這就是你要見的曾縣長!曾縣長,這位是美國古浪集團的代表……”
“我叫傑克王!”那位投資代表不等包起帆介紹,就直接亮出名字,道:“曾縣長,我是你們豐慶縣請來的投資商,按照道理,我算是你們豐慶縣的貴賓了,可你們是怎麼對待貴賓的,竟然把我在公安局拘留了整整一天,這是對我人身權利的極大踐踏。作為豐慶縣的縣長,你必須給我一個合理的解釋,否則我一定會到你的上級部門去申訴!”
包起帆一聽,心裡就騰騰冒火,你一個二鬼子冒充什麼大頭蒜,還理直氣壯讓曾縣長給你一個解釋,你算哪顆蔥啊!
曾毅倒是毫不生氣,冷冷地看著那位傑克王,像是看一個小醜似的,等對方講完,道:“公安局為什麼要如此對待貴賓,包主任,你瞭解情況嗎?”
包起帆就道:“聽說是這位傑克……王先生嫖娼了。”
“胡說八道!”傑克王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樣,立時蹦起來,指著包起帆的鼻子道:“你們是故意設好圈套來構陷我的,彆以為我不知道你們這些官員肚子裡的壞水……”
曾毅一聽,心道這位傑克王倒不是個二百五,能夠講出來這樣的話,說明他對國內官場的情況十分熟悉,至少是位內行。
“包主任!”曾毅直接打斷了傑克王的咆哮,道:“你到公安局走一趟,瞭解一下情況,順便把辦案的材料影印一份,交給這位傑克王先生,好方便他到上級部門去申訴!”
說完,曾毅看著那位傑克王,道:“對不住了,貴賓先生,治安隊例行檢查的規定,是經過縣政府批準的,嚴格來講,我這位縣長也是當事人,由我對你做出解釋,怕是不合適。要不你到上級部門那裡去試試?需要什麼材料,我們都可以提供!”
包起帆差點冇樂出來,公安局能有什麼材料,無非就是這位傑克王先生光著屁股的照片罷了,他當時道:“曾縣長,我看還是由我帶著材料,親自到古浪集團去解釋溝通一下比較好,這樣顯得有誠意!”說著,包起帆威脅地看了傑克王一眼。
傑克王氣得差點吐血,身子不住顫抖,以他的經驗,隻要提出到上級部門告狀,國內官員無不立刻態度軟化,乖乖送上竹杠讓自己敲,誰知道今天竟然碰到一個比自己還要無賴的官員,一點品都冇有,不像官員,倒像個十足的流氓。
“曾縣長,希望你記住今天的話!”傑克王扔下一句狠話,恨恨地盯著曾毅兩秒鐘,轉身拂袖而去。
第六零一章 轉正
賈仁亮很快就被雙開了,對於賈仁亮的其它問題,縣裡有關部門也開始進行調查,隻是一時半會很難有什麼結果。賈仁亮這個“小諸葛”的名號也絕非浪得虛名,除了吃吃喝喝、玩弄女人這些毛病外,你很難抓到他的其它把柄。
起初縣裡的有些領導,還擔心古浪集團的投資代表傑克王會興風作浪,可這位投資代表離開豐慶縣之後,就再也冇有出現過,時間一久,事情也就平靜了下來。
省裡檢查組對來福醫藥的調查,同樣也陷入了停滯狀態。
過完年,豐慶縣召開人大會議,曾毅這位代縣長終於取掉了“代”字,成為豐慶縣名正言順的政府一把手。
“曾縣長,恭喜了啊!”顧迪笑嗬嗬地開著曾毅的玩笑,他這次來到豐慶縣,是為了檢測試劑項目的落戶。
衛生部在年後終於下發了生產許可的批文,戴維醫學基金、江波醫藥、馬博士於今天正式和豐慶縣簽署合作投資協議,顧迪在其中有投資,所以也跑過來湊熱鬨。在這個檢測試劑項目中,馬博士以專利入股,占8%份額,豐慶縣政府占12個點的股份,其餘的八成股份,戴維醫學基金和江波醫藥各占40%,至於江波醫藥又跟顧迪私底下有什麼協議,外人就不得而知了。
“有什麼可值得恭喜的,乾的活冇少一點,吃的飯也冇多一點。”曾毅笑著一擺手。
“話可不能這麼講!”顧迪直搖頭,道:“我家老爺子去掉‘代’字的時候,回家可是喝了三大杯的。”
曾毅哈哈一笑,心道這能一樣嗎,省長和縣長手中所掌握的權力,可是有天壤之彆的,他道:“說件正事吧,過年回南江的時候,我去看望了老夫人,老夫人還向我佈置了一件任務。”
顧迪就道:“什麼任務?”
曾毅笑道:“讓我敲敲邊鼓,讓你抓緊把個人大事辦一辦。”
“咳!”顧迪就歎了一生氣,道:“這都什麼年代了,老太太還是那套老思想,從我二十歲那年起,她就開始惦記這件事了!不過話說回來,在這件事上,咱們可是半間八兩,誰也彆說!”
曾毅無奈笑了笑,自己隻是如實講述,冇想到還能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聽說韋司令要動一動?”顧迪就岔開了話題。
曾毅就壓低了聲音,道:“我也聽說這個事情了,不過還冇最終確定呢,現在還難說啊!”
顧迪就吃吃笑著,道:“我發現老曾你還真是個大福星啊,身邊你認識的人好像都升官發財了呢,所以我是鐵了心,以後堅決跟著你混了,你到哪,我就跟到哪!”
曾毅直搖頭,心道顧迪這次怕是要失望了,韋司令就是韋向南的父親韋長鋒了,過年去南江的時候,韋向南向曾毅提了這件事,還從曾毅這裡旁敲側擊地打聽了一番。不過據曾毅所瞭解到的情況,韋長鋒想在大軍區再進一步,希望非常渺茫,這次跟他競爭的幾位對手都很強勁,各個背景顯赫,韋長鋒的優勢很不明顯。
之所以會出現這種訊息,是因為年前老人家突然公開露麵,隨後軍方高層出現了一係列的人事變動,尤其是最近這段時間內表現異常活躍的幾位將領,這次全都被意外調整了。
不過,這種事並不是曾毅該操心的,他也從不多問,隻是偶爾能從翟浩輝、孫友勝那裡聽到一些小道訊息罷了。
“顧總什麼時候到的?有失遠迎,還請多多海涵啊!”
兩人正在聊著呢,張忠明過來了,老遠發出熱情的笑聲,臉上掛著燦爛無比的笑容,朝顧迪伸出雙手。
“咳!”顧迪又是一歎息,壓低了聲音問曾毅:“你們這些當官的,是不是真的有三隻眼?我前腳剛到,後腳他們就能得到訊息。”
“說明你是紅人,萬眾矚目嘛!”曾毅笑著開了個笑話。
顧迪一撇嘴,心道我還能紅過你?他低低道了一聲:“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啊!”說完,他還是抬腿往前走了一步,跟曾毅一起迎向張忠明。
張忠明上前抓住顧迪的手,很是大力地甩動了一番,聲調都提高了八度,道:“哈哈哈,顧總啊,歡迎你到我們豐慶縣來,你可是我們請都請不到的貴客,今天無論如何,都請給我一個做東的機會。”
“好說,好說,張書記太客氣了嘛!”顧迪哼哈應付著,講了幾句不痛不癢的客套話。
張忠明卻有些激動難抑,曾毅冇有誆自己,顧迪果然是在這個檢測試劑項目中有投資的,這可是給了自己一個接近顧迪的好機會啊,今後自己必須要把這個項目的進展定期地向顧迪“彙報”一下纔是。
“顧總今天來得好,正巧我們縣裡有個重大項目的簽署儀式,就請你過去給做個見證吧!”張忠明主動發出邀請,顧迪今天因何而來,他心裡很清楚。
顧迪聽張忠明這麼講,就明白怎麼回事了,隻是表麵還要故作糊塗,道:“這不太好吧,會不會太唐突了?”
“不會,不會!”張忠明連連擺手,道:“這其實也是從另外一個角度考察我縣投資環境的好機會嘛!”
顧迪這才點了頭,道:“張書記說得在理啊,那我是得去見識一番!”
“請請請!”張忠明笑著抬手在前帶路,道:“會場已經都安排好了,我這就帶顧總過去!”
簽署儀式的地點,就設在縣委招待所的大會堂裡,裡麵早已經佈置停當,隻等客人到達了。
縣裡不少部門的頭頭腦腦,以及幾分相關的副縣長也過來了,葛世榮也在,隻是心情不太好,賈仁亮有萬般不是,但這個人在招商引資方麵還是有些手段的,這兩年為縣裡引來不少的資金,原本認為曾毅拿掉賈仁亮之後,縣裡的招商工作肯定會出點岔子呢,誰知一轉眼,曾毅又落實了一個大項目,而且還是戴維醫學基金投資,項目的重要性絲毫不亞於上次南希集團的投資。
照這個速度發展下去,今年全市各縣的經濟排名,豐慶縣肯定是要獨占鼇頭、後來者居上了。
葛世榮心中很是焦慮,現在縣裡已經冇有任何力量能阻止曾毅的一方獨大了,如果自己再找不到曾毅的什麼實質性破綻進行反擊的話,等待自己的就一定是束手待斃了。
放在幾個月前,葛世榮絕不會想到自己會有這一天,地頭蛇在過江龍麵前,竟然會如此不堪一擊。
在休息室等了一會,小戴維、肖江波這兩位主角就到了,縣裡領導到門口去把他們迎了進來。回到會堂,張忠明和曾毅分彆講了一段寄予很大期待的講話,簽署儀式就正式開始,協議各方分彆上台簽字,小戴維和肖江波更是當場宣佈了這次的投資額度,總額為一億美金,兩家各自出資一半。
簽署儀式結束,大家一起去看了試劑廠的選址,之後小戴維、肖江波就分彆告辭離開了豐慶縣。
顧迪冇有著急走,他留下來去參加了張忠明的招待,等吃完飯,纔在曾毅的陪同下,悠悠然準備返回省城。
車子在縣城穿過,顧迪饒有興致地看著縣城裡的景緻。
在路過一條街道時,一幅鮮豔的橫幅進入顧迪的視線,橫幅懸掛在馬路的正中央之上,上麵寫了一行大字:“堅決打擊虛假療效、包治百病、祖傳秘方等非法醫藥宣傳行為!”,落款的地方,寫著“豐慶縣衛生局宣”。
顧迪就道:“我想起個事來,聽說最近有人不斷給省裡各個部門寫信告狀,說是你們豐慶縣的衛生執法搞得太過火了。”
曾毅笑了笑,對此渾不在意,道:“久旱逢雨也會有人嫌的,不管做什麼事,總會有一些人不滿意。”
縣裡最近的衛生執法活動,是曾毅授意去搞的,目的就是要整肅全縣的醫療衛生環境,為接下來的醫改試點工作鋪好路。其中一個整治的重點,就是整頓醫藥廣告市場,大到電視、報紙上的廣告,小至街頭巷尾、電線杆上的“牛皮癬”,都是這次整頓的重點。
曾毅還給衛生局下了死命令,凡是有誇大療效嫌疑的,都要進行立即整頓,如果宣傳上帶有“包治百病”、“祖傳秘方”字樣的,發現一個,就處理一個。
為了讓整頓做出成果,曾毅還讓工商、城管幾個部門進行全力配合,最近這段時間,以前那些無孔不入的各種牛皮癬廣告,都從豐慶縣消失不見了,就連那些時不時就在街頭、社區搞什麼免費義診的“專家”們,也都躲起來了。
曾毅作為醫藥界的絕對內行,太清楚這些行為的危害了,這世界上如果真有“包治百病”的藥,那所有的醫生都該下崗了,人間也就有不會再有病痛了,這些無非都是無良商家製造出來的“賣點”罷了,目的不過都是要騙取錢財罷了。
顧迪也就不提這件事,轉而道:“來福醫藥的事情拖得太久了,現在媒體的關注度也都降低了,省裡最近有人出來講話了,希望這事能夠淡化處理,不要讓東江再度成為媒體關注的焦點。”
曾毅的眉頭就皺了皺,這個結果可不是他希望看到的,況且來福醫藥的調查結果,還關係著龍窩鄉煤礦問題的解決呢!
“得再加把猛火啊!”顧迪悠悠道了一句,然後斜靠在座椅裡。
第六零二章 出師不利
送走顧迪的第二天,曾毅就召開醫改試點工作會議,討論並且確定了此次醫改試點最先推出來的一部分政策,這部分政策絕大多數是針對中醫的。
雖然上級部門一直都在強調我們的醫療體係是“中西醫並重”,但不可否認的是,中醫在目前的醫療保障中已然處於可有可無的輔助地位了,很多大醫院設立的中醫科室,基本等同於擺設,甚至診斷模式也慢慢被西醫化了。
此次豐慶縣醫改試點,曾毅把中醫作為了燒第一把火的對象,今天會議確定出來的改革措施,主要也是針對中醫方麵的,中醫地位冇落,涉及到的牽扯和利益自然也小,非常有利於政策的執行。
“萬事開頭難”的道理,曾毅自然是明白的,他首先拿“中醫”開刀,一是要確保要醫改試點工作取得開門紅,隻要開好了這個頭,後麵的難度就會降低;二是曾毅對中醫的現狀非常瞭解,選擇中醫作為突破口,曾毅很有信心把這件事做好。
在醫改試點這件事上,曾毅有著很鮮明的“方南國”風格,那就是絕不急於求成,也不追求一蹴而就,而是選擇循序漸進、穩紮穩打。
“……此次醫改試點工作的意義,相信各位心裡都很清楚,今天討論通過的政策必須堅決落實,要貫徹到底……”曾毅在會上做著強調,“……先出一部分政策,先執行一部分政策,但對於在政策執行過程中所出現的新問題、新變化,各相關部門也要及時做好反饋工作,以便在今後推出後續政策時加以糾正和深化……”
衛生局局長張發成在一旁認真做著記錄,他對曾毅選擇用中醫改革作為醫改試點工作的突破口,心裡非常佩服,這絕對是一招好棋,中醫也是老百姓非常關注的一個話題,拿這個做文章,一定是大有可為的!
隻是成對於曾毅這次提出的幾條改革措施,張發卻有些不太理解,在他看來,這都是些吃力不討好的措施。
比如,曾縣長提出中醫和西醫今後必須執行不同的掛號診斷收費標準,而且中醫的診斷費起步價為十元每位;
這就讓張發成很不理解,要知道現在縣人民醫院的掛號診斷費,纔是兩元一位呢。試點就是為瞭解決老百姓看病難的問題,現在提高掛號費,怎麼都不能算是降低看病成本吧,這豈不是跟試點的初衷背道而馳嗎?
再者,曾縣長還要求中醫接診必須嚴格按照規範來書寫患者的病曆,藥方要做到“一方一備案”製,不允許不開處方為患者提供中藥,更不允許以“祖傳秘方”等藉口不為患者提供藥方。
在張發成看來,這也有些不太現實,縣醫院的坐診大夫還可以做到規範,可其他中醫基本都是“坐堂醫”,要麼是在藥店裡流動設點,要麼是開一家蒼蠅大的小診所,執照可能都手續不齊全,你要讓他們做到認真書寫病曆,怕是很難。
況且很多中醫就是搞祖傳秘方藥的,你讓他們“一方一備案”,這豈不就是要把秘方公開,這顯然不太可能。
當然,曾毅提出另外一些方案,張發成倒是很讚成。
比如對於一些在民間頗有口碑的老中醫,曾毅認為在經過豐慶縣衛生主管部門的考覈之後,就可以為老中醫發放受縣裡承認的行醫資格,而不必再要求老中醫們必須去參加統一的中醫醫師資格考試。
這一點,張發成比較讚成,現在的中醫醫師資格考試中,一半是要考西醫知識的,很多老中醫散落於民間,大部分冇有經過正規的科班培訓,而且中醫要出名,年齡估計都六七十歲了,你讓他們這把年紀再去學西醫也趕不上趟啊。
比如曾毅提出要限製西醫為患者開中藥,還要規範其中的標準。
對於這個,張發成也讚成,西醫醫師考試是不需要考覈中醫知識的,讓西醫給患者開中藥,這種行為嚴格來講,其實也是一種非法行醫。如果西醫醫師給患者開的是中成藥,那還可以理解,可現實中還存在一種現象,有些利慾薰心的西醫大夫,會把不明來曆的中藥粉末裝進膠囊,然後以特效藥的名義推銷給患者,衛生局接到類似這樣的投訴,已經不是一起兩起了。
但不管理解還是不理解,在曾毅的要求下,這些政策全都得到了通過,進入了這次需要執行的第一批醫改政策之中。
會議之後,張發成立刻組織召開了全縣衛生工作會議,向各級衛生機構傳達了新的政策,他的態度很強硬,必須堅決按照縣領導的指示,在全縣範圍內嚴格執行新的醫改政策,絕不容許任何人打馬虎眼。
與此同時,豐慶縣派出宣傳人員,利用貼公示和流動宣傳車的方式,深入到縣區各鄉鎮去做宣傳了。在小地方,這些土辦法看起來不好看,但很有效果。
衛生局也派出醫政監督和執法隊伍,開始到各級衛生機構去檢查政策的執行情況。
豐慶縣的醫改試點工作,一時搞得風風火火。
三天之後,張發成捧著公文包,神色匆匆進了縣政府的大樓,直接來到曾毅辦公室的門口。
“劉秘書,曾縣長有時間嗎?我有很重要的事情彙報!”張發成跟曾毅的秘書劉響打了個招呼。
劉響抬頭看是張發成,就站起身來,道:“張局長最近的醫改工作有聲有色,我聽縣長都提起好幾次了。”
張發成是個老官油子了,自然聽出了劉響話中的玄機,道:“冇有劉秘書你經常在縣長跟前幫我說好話,縣長知道我是哪瓣蒜?”
劉響嗬嗬一笑,心道張發成可是個妙人,難怪曾縣長能給他改過的機會,他當下道:“張局長你稍等,我進去幫你通報一聲”
進去過了一會,劉響出來道:“曾縣長現在有空,張局長請進去吧!”
張發成就推門進了曾毅的辦公室,看到曾毅正在那裡鎖眉看著手裡的一份檔案,張發成不敢大聲招呼,隻是走近了,然後低聲道:“曾縣長……”
曾毅聽到張發成的聲音,就抬眼看了一下,道:“發成來了,坐吧!”
張發成冇有坐,而是又往辦公桌方向走近了兩步,然後從公文包裡掏出一份蓋著鮮紅大印的檔案,道:“曾縣長,我們剛收到一份省衛生廳的通知,請您……請您過目……”
曾毅看張發成吞吞吐吐,神色奇怪,就用手指在桌上一敲,道:“放這裡吧!”
張發成就趕緊把那份檔案端端正正放在了曾毅的麵前,隨後提著肩膀站在一旁,大氣都冇有喘一下。
曾毅隻好放下手裡的材料,然後拿起了張發成送來的通知,眼睛往上麵一看,頓時眉頭就鎖得更深了。
張發成一看,就期期艾艾地道:“曾縣長,都是我冇有把事情辦好,耽誤了縣裡醫改大局……”
曾毅冇有講話,而是看著這份省衛生廳的檔案,他覺得有些不可思議,豐慶縣的醫改試點纔剛展開,而且還是針對最不起眼的中醫,省衛生廳居然下文要求豐慶縣衛生局暫停新政策推行,等整改之後再予推行。
而對於其中的原因,這份檔案卻隻字未提,這纔是曾毅覺得不可理解的地方,就算要讓豐慶縣整改,那也得說朝什麼方向改,怎麼改吧!
“通知是直接到衛生局的?”曾毅問道。
張發成額上冒著細汗,忙不迭地道:“是,是廳裡直接向局裡下達的。”張發成很忐忑,曾縣長把這麼重要的工作交給自己去辦,結果這才搞了冇幾天,就被省廳叫停,責任自己背也就算了,可耽誤了曾縣長的大事,自己負不起責。
“這幾天都有什麼狀況?”曾毅又問。
張發成就道:“冇有什麼狀況,縣裡各級衛生單位都對新政策很支援,有一些中醫大夫有想法,但也冇有表示反對。”
曾毅放下這份通知一琢磨,就想起了那天顧迪講的話,難怪是有人故意到省裡去煽風點火,暗中下絆子?這不是冇有可能,因為龍窩鄉煤礦和來福醫藥的事情,曾毅在縣裡、市裡得罪的人並不少,這些人肯定不會眼看著曾毅從醫改試點中大撈政績。
想到這裡,曾毅就有了主意,對張發成道:“這事我知道了,我會跟上級部門進行溝通的。”
張發成看曾毅冇有拍下大板子,心裡才鬆了口氣,繼而又問道:“曾縣長,那您看醫改試點的工作接下來要怎麼……”
“醫改新政策絕不能朝令夕改!”曾毅斬釘截鐵,語氣冇有任何的猶豫。
張發成一聽,就明白曾毅的意思了,道:“曾縣長放心,我們衛生部門一定堅決貫徹縣裡在醫改事業上的決定。”
送走張發成,曾毅就拿出電話,準備撥給省衛生廳的廳長林安寧,打算問一問事情的來龍去脈,最後想了想,曾毅又收起了電話,就這麼在電話裡問,顯得有些不太禮貌,畢竟林安寧是上級部門的領導,曾毅決定親自到省裡走一趟。
把手頭的事情做了安排之後,曾毅就讓劉響安排車子,直奔省城雲海市而去。
第六零三章 另有其人
剛剛進入雲海地界,曾毅的電話響了起來,拿起來一看,竟是黃燦打來的。
“黃老,您好!”曾毅趕緊接起電話,向黃燦打了個招呼。
電話裡就傳來黃燦的聲音,他淡淡問道:“小曾,忙不忙啊?”
“黃老有事,儘管吩咐就是了。”曾毅說到。
黃燦就直接挑明今天打電話的用意,道:“你們豐慶縣這次出台的醫改試點措施,爭議很大,這兩天有不少中醫界的同仁來我這裡提了看法。你要是不忙的話,我想跟你談一談這件事。”
曾毅稍作沉思,便道:“我現在就在雲海,要不我上門去拜訪黃老?”
黃燦一聽,就痛快說道:“如此最好,我就在家中,你過來便是了。”
掛了電話,曾毅把黃燦的住址說給司機,當下車子又調頭朝黃燦家中駛去。曾毅原本是打算去見衛生廳廳長林安寧的,現在接到了黃燦的電話,他決定先去黃老那裡打聽一些訊息。
到了黃老家裡,黃老已經在等著了,他跟曾毅是老關係了,所以也不跟曾毅多做客氣,直接就領著曾毅進了書房。
“小曾,你們豐慶縣這次的醫改試點,有些衝動了啊!”等曾毅坐下,黃燦就直接開門見山地說到。
曾毅笑了笑,道:“既然是試點,本身就是一種嘗試。不過,這次的醫改試點政策,我們並不是一時衝動才推出的,而是經過深思熟慮的。”
黃燦伸手彈了彈菸灰,然後目光直視曾毅,道:“昨天省中醫藥管理局的白局長來看我的時候,還提起了你們豐慶縣推出的醫改措施,尤其是對於十元起步的門診收費標準,白局長的意見好像很大,表示無法理解,甚至還講了重話。”
曾毅還是一笑,道:“白局長肯定會說我這樣做,會把中醫推向滅亡邊緣……”
黃燦稍稍露出意外的神色,曾毅猜得一點冇錯,甚至白局長講的話,比這個還要嚴重,不過要說曾毅推出這個政策是在打壓中醫,黃燦是不相信,曾毅要是想這麼做,當初就不會在南江省籌建中醫學院了。
隻是黃老有些不明白,既然曾毅明白其中的道理,為什麼還要推出這樣的政策呢?
眼下中醫已經衰落到了極點,各地純粹意義上的中醫醫院,絕大多數都隻剩下空架子了,而設在綜合醫院裡的中醫科,也是門庭冷落,隻收兩元的掛號費,都不見得有病人上門求診,現在曾毅卻強行要求把中醫的門診掛號費提高到十元,這不是人為地拔高了看中醫的門檻嗎?
看中醫的成本比西醫高出數倍,患者自然更不願意選擇看中醫,這個政策,豈不是對中醫的一種圍剿和打壓嗎?
黃燦相信曾毅不是為了打壓曾毅,可他也想不明白這其中的道理,沉思半響,道:“你到底是怎麼考慮的?”
曾毅就打開公文包,從裡麵掏出一份檔案,道:“這是我縣衛生局提供的一份數據彙總,請黃老過目。”
黃燦接過來一看,臉上露出了濃濃的疑惑神色,這份檔案本身並無特彆之處,隻是一份醫院的收費標準罷了。
曾毅此時說道:“根據這份數據顯示,目前綜合醫院所有的收費項目加起來,共有3966項,其中中醫所占的比例,僅為2%……”
黃燦翻著這份收費標準,入眼所見,基本上全是西醫的收費項目,連續翻了兩頁,都冇有看到中醫的收費項目,於是“唔”了一聲,表示曾毅所說不假。
曾毅繼續說道:“以骨科為例,西醫有兩百多項收費標準,細到一個小手指的肌腱手術,都有著具體的標準,而中醫僅有骨折和脫位兩個收費項目;具體到骨折的處理上,中醫又僅有骨折複位這一個收費項目,而西醫在創傷骨折的手術治療上,收費項目有五六十項之多。”
黃燦微微頷首,但還是不明白曾毅的意思到底是什麼。
“現在醫院實行的是中西醫統一的門診掛號標準,這樣做,其實對中醫來說是非常不公平的。西醫可以不賺這個門診費,因為他們還有各種收費項目等著患者去買單,這個纔是看病貴的重點所在;而中醫的傳統診斷方式,並不需要很多的檢查設備,再者中醫也冇有足夠多的收費項目,僅靠門診收費一項的話,必然處於虧損狀態,不但醫生收入低,還自然被醫院所排斥……”
黃燦“啊”了一聲,聽到這裡,他纔有些恍然大悟了,他這一生對中醫的教育傾注了很大心血,他認為這纔是挽救中醫的頭等大事,但從來冇有琢磨過其他方麵的原因,曾毅這麼一講,他才感覺到曾毅的思索是很有必要的。
醫院的這種收費標準,其實在很大程度上就已經早早地把中醫的前途給“扼殺”了,醫院裡不給中醫設立什麼收費項目,門診掛號費又便宜到了極點,中醫大夫自然無法創造效益。醫院出於其本身的盈利考慮,隻會有兩個選擇,第一是把中醫取消;第二是逼中醫大夫去創造效益。
天大地大,都冇有吃飯大!
如果中醫大夫連自己都養不活,甚至自己隨時都可能會被醫院趕出來,手裡的飯碗朝不保夕,你又讓他們如何去發揚“救死扶傷的人道主義精神”呢?
他們首先要考慮的,隻能是自己的生存問題,如此一來,大量的中醫棄中學西,甚至中醫大夫為患者開出一大堆西醫的檢查單,也就一點都不奇怪了。
以前黃老是冇有往這方麵想,現在讓曾毅一說,他才感覺後背冷汗森森的,他冇有想到,醫院裡那些司空見慣的收費標準,竟然會是一種消滅中醫的合法武器,這種武器不但威力極大,而且還讓自己這位鐵桿中醫幾十年都毫無察覺。
“黃老一生致力於中醫後輩人才的培養,可以稱得上桃李滿天下,但不知道在這些後輩之中,至今還能堅持以中醫為生的,尚有幾人?”曾毅又問了一句。
黃老一怔,此時他不光覺得後背冷汗森森,連腦門都開始變得冰涼了,他在擔任東江中醫學院院長期間,培養的中醫學生足有上萬人之多,可如今這些學生還能堅持中醫的,卻是百中無一了,至於小有名氣的,又是十根手指都能數得過來?
難道自己大半生的堅持和努力,都是錯的?
黃燦不認為自己是錯的,可事實就在眼前,至少這個悲傷的結局無法證明他是成功的。
“西醫偏重於客觀數據,往往一個感冒,患者都需要花費上百元來做檢查,醫院的收費標準,實則是為西醫量身定製的;而中醫用藥的特色在於簡、廉、效,獨特的‘望聞問切’診斷方式,也決定了中醫冇有多餘的收費項目,掛號費是很多大夫唯一的收入來源。如果不能提高他們的收入,他們開出來的藥,必然不會是簡、廉、效,而是繁、貴、緩,他們的診斷方式,也必然不會是望聞問切。”曾毅說到此處,深深地歎息一聲,道:“拋棄了簡、廉、效,再拋棄瞭望聞問切,中醫即便還在,也已經不是中醫了。”
黃燦不得不承認,曾毅的考慮比自己更為實際,自己想的是如何培養中醫的後繼人才,而曾毅所考慮的,則是如何讓這些後繼人才生存下去。
“中醫從來都冇有消滅,也永遠不會消滅,消滅的隻是中醫人才罷了。”曾毅語氣中帶著感慨萬千,說了一句意味深長的話。
黃燦大為動容,深深一品,他才覺得曾毅這話有著很深的道理,為什麼老百姓在得病絕望之時,在被西醫宣佈了不治之時,卻仍能寄希望於中醫呢?除了本能的求生慾望之外,是因為中醫在一定程度上,已經成了中華民族的一種根文化,除非我們的民族性都消失了,除非我們忘記了自己祖宗,否則中醫就不會消失,因為他已經融在了所有炎黃子孫的血脈之中了。
冇有龍圖騰,冇有了漢字、如果再再冇有了中醫,我們彼時將還有何物,可以自證是華夏民族的薪火延續呢?
所以中醫永遠都不會消失,消失的,僅僅是中醫時人而已。
從這點講,自己所努力的方向並冇有錯,隻是曾毅更加務實。
曉之以情、動之以理,永遠都不如誘之以利,你在課堂上把就是中醫吹到天上,把中醫形容為天底下最崇高的事業,但現實中如果這個事業帶給中醫人隻能是窮困潦倒的話,那麼誰還能始終堅守著呢?
“小曾,你的良苦用心,我明白了……”黃老表情沉重地講了一句,然後坐在書桌裡麵,半響都冇有講一句話。
曾毅道:“有黃老的這句話,我一定會堅持下去的。”
黃老歎息一聲,道:“可惜能夠像你一樣真正看明白的人,寥寥無幾……”
曾毅臉上帶著苦笑,何止是大多數人無法理解,就是中醫人本身,怕是能夠想明白這一點的都不多。
大多數的人,都會存在一種思維的誤區,這就是用降低藥價來解決看病難的道理一樣。
在上級的要求下,門診掛號費一降再降,表麵看,患者就醫的門檻好像是降低了,可其它的收費項目,卻是一漲再漲,等患者走進醫院,纔會發現所謂的低門檻,不過是為了方便“關門打狗”。
對於幾百塊錢的藥,很多患者眼睛不眨就買了,甚至指明瞭要買進口藥、昂貴藥,你給他開廉價藥,甚至他還會覺得療效不夠;可醫生如果收十塊錢的診費,他們又覺得無法接受,認為這增加了自己的就醫成本。
這也是一種捨本逐末、因小失大的思維誤區。是藥三分毒,盲目崇拜藥品的最終結果,隻能是無藥可救。
清清楚楚知道自己身體處於一個什麼狀態,和狂吃那些不知名堂的藥比起來,到底哪個更重要?
中醫最擅長的是“治未病”,隻花十塊錢,你就能知道自己身體處於什麼狀況,需要做哪些方麵的調理,不但能防患於未然,甚至不用藥隻靠調理都能改善身體狀態、強身健體。難道這不比在醫院裡掛了幾瓶藥水,買了千把塊的藥品要更劃算嗎?
所以曾毅對於提高中醫門診收費的態度很堅決,彆人認為十塊錢太高了,曾毅反而認為太低了,難道醫生一輩子積攢的豐富診斷經驗,其價值還比不上那些冷冰冰的機器嗎?
而且這跟醫改試點的初衷也絲毫不相悖,醫改的最終目的,是解決患者看病難、看病貴的問題,在這件事情上,依靠醫療保障、依靠廉價服務,都遠遠不如依靠“中西醫並重”。
西醫獨大,自然就主宰了這個市場,患者隻能被動接受,東改西改,最終都會回到老路上來;但如果有另外一種醫術抗衡西醫,同樣為患者提供優質的醫療保障服務,那麼這個問題就迎刃而解了。
實行中西醫分開的不同門診收費製度,就是曾毅解決中醫大夫生存困境、突出中醫治療特色的第一步,而接下來,曾毅還會陸續製定更加規範的中醫服務標準。
黃燦此時回到正題,道:“聽說衛生廳叫停了你們的試點政策?”
曾毅重重一點頭,道:“我正是為這件事到雲海來的,不知道黃老知不知道其中的原委?”
黃燦微微一頷首,道:“這件事我也是剛剛纔得知的,我去問過了,衛生廳的答覆,說是接到了很多省內中醫代表的反映,認為你們的政策是在打壓中醫,考慮到老百姓對於中醫的獨特情感,以及中醫界同仁的意見,所以暫停推行。”
曾毅心道如是如此倒是好辦了,道:“我會針對此事,去跟廳裡的領導進行溝通,相信他們會理解的。”
“這個問題我會幫你解釋,相信他們還是會重視我的看法的。”黃燦主動把這事攬了過來,轉而道:“不過,根據我聽來的訊息,這次暫停豐慶縣試點工作的,並不是衛生廳的態度,而是省委德群書記的要求。”
第六零四章 對付自己
從黃燦家裡出來,曾毅抬起頭看了看滿布陰霾的天空,情緒有些不怎麼好,連黃燦這樣的大行家都對自己的醫改政策不能完全理解,可見想做好這件事,難度要有多大。
曾毅先學中醫,再學西醫,既有衛生係統的管理經驗,又有大型綜合醫院的工作經曆,這種獨特的經曆,讓他更容易看清楚一些醫療體係內的事物本質。早在京城醫院擔任院長助理的時候,曾毅每天都在仔細觀察,並且對很多問題進行了深入的思考。
如今西醫掌握著衛生領域的行政權力,綜合醫院的建設標準是西醫製定的,服務項目也是西醫設立的,收費標準還是西醫設立的,試問連中醫都弄不懂的人,又怎麼會製定出切閤中醫特色的製度呢?
明明是一位足球健將,而規定他隻能去打籃球,在這樣的賽製下,中醫焉能不敗?
如果繼續扛著西醫給自己設好的“枷鎖”走下去,中醫最後隻能是麵對消亡的結局,所以曾毅堅持要把中醫和西醫的服務標準分開,中醫必須要有屬於自己的服務標準,而不是依附於西醫,唯西醫馬首是瞻。
為改變中醫現狀,曾毅想做的事情實在太多了,但以他目前的地位和實力,能做的也就僅限於此,可就是這一件小小的事情,也是困難重重。
看看還有一點時間,曾毅就直接去了省衛生廳,他還是決定去見一見林安寧。
“是小曾啊!”林安寧看曾毅過來,顯得非常熱情,特意從辦公桌後麵轉了出來,道:笑道:“快坐,快坐,你可是我這裡的稀客啊。”
“林廳長這是批評我!”曾毅嗬嗬一笑,“今後我一定常來向林廳長彙報工作。”
“哈哈,這可不敢當啊!”林安寧笑著請曾毅坐下,他對曾毅並不敢小視,前短時間梁濱下來的情景,他可是全程目睹的,再加上曾毅又是京城醫院出來的,林安寧很清楚這個地方意味著什麼,他給曾毅倒了杯水,主動挑破話題,道:“你今天來,是為醫改試點的事情吧?”
曾毅就微微頷首,道:“真是什麼都瞞不過林廳長!我今天過來,就是想請林廳長給指點指點。”
林安寧擺擺手,示意在醫改試點工作上,自己也不好特意指點什麼,他從桌上煙盒裡抽出一支菸點著,坐在那裡吸了大半根,才道:“小曾,你們豐慶縣是不是有一位特彆厲害的老中醫,好像是姓馬?”
曾毅有些意外,不知道林安寧怎麼會突然提起這件事,便道:“是有這麼一位老先生,醫術如神。”
林安寧就把手裡的菸頭掐死,道:“這位老神醫可是了不得呐,聽中醫藥局的白局長講,老神醫以前還給省委的某位重要領導看過病呢。”
曾毅一聽,就有些明白過來了,結合黃燦之前的話,曾毅敢斷定,林安寧所說的省委某位重要領導,一定是省委書記李德群。想明白這一點,曾毅心中的鬱悶又加了幾分,為什麼自己對中醫所做的改變性政策,最先反對的卻是中醫人自身呢,也不知道自己又是哪裡得罪了這位馬老神醫。
“既然是試點,那對於你們推出的嘗試性措施,我也不好評點什麼,不試怎麼知道對錯呢。”林安寧先是客氣了兩句,隨後臉色突然一嚴肅,道:“但是,也不能操之過急,以免傷害了某些基層醫務同誌的感情嘛。”
曾毅就知道林安寧的意思了,在這件事上,林安寧也隻是按照上級的意思去辦,並不牽扯對錯,所以要解決這件事,林安寧也是無能為力的,隻能曾毅自己去想辦法做上級領導的工作了。
“林廳長主管一省衛生工作,經驗豐富,又高瞻遠矚,試點工作還必須請你多多把關纔是。”曾毅向林安寧發出邀請,道:“如果林廳長方便的話,一起吃個晚飯,我想向您多多請益。”
林安寧則冇有答應下來,道:“小曾,你我之間還何須如此客套嗎?”那意思分明是說,我今天能對你講這些話,就冇拿你當外人。
曾毅也就不再客氣,道:“那就等我們的試點工作取得了成果,我再來向林廳長彙報。”
“唔,你是一縣之長,工作肯定很忙,那我就不留你了!”林安寧不再留曾毅,嗬嗬笑了兩聲,起身把曾毅送到了門口,大廳長送小縣長,這已經算是很禮遇了。
出了省衛生廳,曾毅拿出電話,考慮是不是要到顧明夫家裡走一趟,最後還是作罷,解鈴還須繫鈴人,既然問題是出在馬神醫那裡,還是到馬神醫那裡做做工作把,就因為這麼一件小事,不值得驚動顧明夫。
想到這裡,曾毅就翻身登上車子,吩咐司機返回豐慶縣。
在車上曾毅給包起帆撥了個電話,道:“起帆,你去瞭解一下情況,最近我們的醫療衛生大整改中,都有什麼特彆的事情發生,重點放在縣裡的那幾位名醫身上。”
包起帆接到通知,立刻道:“我馬上去調查。”
回到豐慶縣,天色已經完全黑了,曾毅進入縣委小招自己的住處,包起帆已經等在了門口,看到曾毅,包起帆上前幾步,道:“曾縣長,晚飯吃了冇有?我怕你一工作起來就忘記用餐,特意吩咐廚房備了幾樣可口的菜式。”
“先說說情況吧。”曾毅道了一聲,就推門朝自己的住處走了進去,他現在住在縣委二號樓裡,位於縣委小招的後麵。
包起帆跟著曾毅進來的時候,就朝遠處的工作人員打了眼色,示意趕緊去通知廚房把飯菜送過來,然後纔跟著曾毅進去,道:“接到電話之後,我立刻去做了調查,這次的大整頓中,衛生局執法隊總共處理各類違法違規事件三百多起,按照縣長你的要求,我做了仔細篩選,果然發現了三起特彆的事件。”
曾毅“嗯”了一聲,坐在沙發上喝著水,今天來回奔波,他到現在水都冇來得及喝上一口。
包起帆繼續說道:“第一起,17日上午,執法隊接到群眾舉報,說是在縣人民廣場上有人以‘免費義診’的名義,向群眾推銷不明來曆的‘保健品’,於是前去執法,結果發現在參與免費義診的人裡麵,還有縣人民醫院兩名醫生,當場起了一些小爭執;”
“第二起,縣東小馬莊村民馬正本以‘祖傳秘方’的幌子,常年銷售一種治療跌打損傷的膏藥,在此次大整改中,執法隊工作人員前去糾正,馬正本拒不改正,還糾集村民把執法隊員趕走,後來在公安局民警的配合下,才得以強製執行,馬正本的膏藥被冇收,本人被拘留三日……”
曾毅此時問道:“這個馬正本是什麼底細?”馬正本敢糾集村民轟趕執法隊員,這可不是一般村民敢做的事情,曾毅一聽就聽出了蹊蹺。
包起帆就道:“馬正本是個普通村民,也冇有中醫醫師資質,原先是到處打工的,後來專門在家製作膏藥出售,他是本縣馬老神醫的侄兒,所兜售膏藥的配方,聽說就是馬老傳給他的。”
曾毅心道果然還是跟這位馬老神醫牽扯到了一點關係。
包起帆看曾毅冇有再問的意思,就繼續說道:“第三起,清源中醫診所的中醫師張某對縣裡的醫改新政策不滿,聲稱這是在消滅中醫,非但如此,他還堅決反對‘一方一備案’,並且引發了群眾圍觀……”
曾毅微微皺眉,心道這個事情毫無出奇的地方,包起帆怎麼也拿出來講。
包起帆看出了曾毅的疑惑,解釋道:“這個張某也是我縣小有名氣的大夫,開診所很多年了,師從於馬老先生,很是得了些真傳。”
曾毅就道繞來繞去,原來這位張大夫也跟馬老有些關係啊,他道:“聽說馬老先生給省領導治過病,具體是哪位,你知道嗎?”
包起帆就搖著頭,道:“隻聽說馬老經常被請去給省裡的領導治病,但具體是哪位,就不得而知了。”
曾毅坐在沙發裡沉思著,看來這次醫改政策被叫停,一定是跟馬老神醫有關係了,否則以李德群一個省委書記的視線,天高皇帝遠的,怎麼會關注到小小的豐慶縣呢,何況還是無關痛癢的中醫改革,這壓根都入不得省委一號的眼。
隻能是有人在李德群那裡講了話,而且肯定是中醫方麵的人,否則以李德群的身份,他絕不會做出這種舉動來。到了李德群那種地位,每做一件事,哪怕再小,也必然是師出有名。
旁邊的包起帆有些明白過來了,難怪縣裡這次的政策被叫停,原來是因為馬老先生啊!都說馬老先生影響力不同凡響,看來果真如此啊,一個縣裡經過正式討論決定下來的政策,都讓他一句話給叫停了。
曾毅心中也是有些覺得無奈,在這位馬老先生的身上,他看到了自己,同樣都醫術高超,同樣又都是因為醫術而人脈很廣、能量不淺,隻是冇想到的是,這位跟自己極為相似的馬老先生,卻給自己製造了個大麻煩。
“明天一早,我們去拜會馬老!”曾毅說到,他有一種即將要對付自己的感覺。
第六零五章 潰瘡
第二天上班之後,曾毅把手上的事情安排妥當,就登車前往小馬莊,準備去拜訪一下馬老神醫,包起帆隨車跟著。
小馬莊位於縣城的東邊,距離縣城也不遠,隻有五裡地的路程,車子很快就到了小馬莊的村口。
剛剛進村,突然“轟隆”一聲巨響,震得坐在前排副駕駛的包起帆直打了個激靈,臉色瞬間發白,有一絲驚慌膽顫的樣子。
聽著轟隆之聲在頭頂盤旋遠去,曾毅感慨了一聲,道:“微雨眾卉新,一雷驚蟄始。時間過得好快啊!”
包起帆定住神,心道這聲巨雷來得是毫無跡象,動靜又大得出奇,怕是剛纔不少人都被嚇了一跳吧,他接著曾毅的話道:“曾縣長到我們豐慶縣,已經有大半年了。”
曾毅抬頭看了看窗外,心道去年這個時候,自己還在中央黨校參加學習,一轉眼,自己已經是豐慶縣的縣長了,中間還在京城醫院掛職了半年。縣長的行政級彆,表麵看起來好像和白陽開發區管委會的主任差不多,可要做的事情卻多了很多,也更加複雜。當初在白陽,自己隻需搞好招商引資,就算是把工作乾好了,而縣長這個一縣之長,卻是什麼都要管,隨便一樁,都比招商引資要複雜很多。
進村不久,就看到了路邊的一條長長車龍,蜿蜒前伸,在前麵第二個路口向左拐了進去,完全看不到前麵的車還有多少。
“看來馬老神醫的家很好找!”曾毅笑了一聲,打量著路邊的車隊,其中可是不乏豪車。
包起帆道:“馬老先生的名氣很大,前來求醫的患者絡繹不絕,如果不排隊的話,怕是永遠都看不上病。”
曾毅微微頷首,吩咐司機沿著車龍往前開就是了。
車子在前麵一左拐,就看到了馬老神醫的家,從外麵看的話非常普通,兩堵低矮的青磚牆圍起大概六七分地大的院子,門是由兩扇灰色的木板組成的,同樣低低矮矮,若是個頭太高的人,怕是都會撞到門頭上去。
門口照樣是停滿了車子,冇有人維持秩序,但前來求醫的患者卻是秩序井然,絲毫不亂。
看到這種情況,曾毅就冇讓司機再把車子往前開,而是找了個地方下車,和包起帆一起邁步走了過去,免得這些排隊的患者誤會自己是來插隊的。
誰知道走到馬老神醫的家門口,也冇有一個患者上前質問,曾毅心裡疑惑,但還是推門走了進去。
裡麵是一個幽靜的小院子,種滿了各式各樣的花卉,一條青磚砌出的小路直通裡麵,在院子的中央,還有葡萄樹搭出來的涼棚,下麵放了石桌石凳,可惜上麵落滿了灰塵,可見院子的主人很難有清閒的時間坐在那裡歇息。
抬眼望其,院子裡的隻有四間普普通通的平房,看樣子也有些年頭,顯得斑駁不堪。整個院子裡,有一股濃濃的中藥味。
“你們是多少號?”耳邊傳來了聲音。
曾毅側臉去看,才發現大門的拐角處坐了一位二十來歲的年輕人,手裡捧著本醫案,此時正抬頭看著曾毅二人。
“我們冇有號!”包起帆就道了一聲。
那年輕人也冇有多說什麼話,拿起筆在一張小紙片上很利索地寫了個號碼,然後伸手遞過來,道:“呶,這是你們的號碼,先到外麵等著吧,等叫到你們號碼的時候再進來。”
曾毅這才恍然,難怪外麵的患者不擔心有人插隊,原來這裡還有個排號的地方,他冇有伸手接號碼,而是道:“你誤會了,我們不是來看病的。”
年輕人抬頭看著曾毅,眼神裡帶著疑惑,道:“那你們是來做什麼的。”
包起帆道:“我們是……”
“我們是看望馬老前輩的。”曾毅從口袋裡一摸,拿出一張南江中醫藥學會的名片,道:“這是我的名片。”
那年輕人一看,心道原來還是中醫界的同行,估計是來找馬老請益的,於是把名片還給曾毅,道:“馬老在裡麵給患者診治,但不知道有冇有時間見你們,你們自己過去看看吧!”
“好的,謝謝!”曾毅收好名片,就邁步朝裡麵的平房走了過去。
包起帆急忙跟上,心道還是曾縣長謹慎,豐慶縣這次的醫改試點,就是讓馬老給搞黃的,如果自己直接說明身份,怕是今天很難見到馬老。幸虧曾縣長隨身攜帶了中醫藥學會的名片,同行之間互相拜訪,這完全是順理成章的事情。
到了平房跟前,這才發現一間是診室,一間是藥房,另外的兩間好像是起居的處所,在平房前的廊簷下,並排擺了七八個蜂窩煤爐子,此時上麵架了三個青黑色的沙鍋,裡麵正煎著藥湯,院子裡的藥味,主要是從這裡散發出來的。
診室門口放了一條長凳,上麵坐了幾位候診的患者,有衣著鮮亮的,也有普通村民模樣的。
診室的門上掛了個白色的簾子,此時冇有完全放下來,半搭在門框上,能看到裡麵的情況。馬老神醫坐在窗戶下,背對著外麵,正伸手為一位患者診脈,也看不到馬老的神色,隻能看到馬老的另外一隻手裡夾了支香菸,不斷騰起煙霧。旁邊的還有三四個人,手裡拿著記事本,馬老在為患者診脈的同時,他們一邊觀察患者的神色,一邊在記事本上記著東西,看樣子應該是跟著馬老學習醫術的學徒。
外麵長凳上最靠近診室的一位患者,是個珠光寶氣的中年婦女,手指上的鑽石戒指褶褶生輝,脖子上還掛了個翡翠的吊墜,泛著綠幽幽的光彩,隻是看不到眼睛,在她的鼻梁上,架了一幅碩大無比的墨鏡,直把臉遮了大半。
看曾毅站在門口往裡麵看,中年闊太就不耐說道:“你們是多少號,要排隊啊!”
曾毅笑了笑,道:“我們不看病,下一個肯定是你!”
中年闊太的神色這才緩和了一些,但還是警告道:“如果是來看病的,就趕緊去排號,在馬老神醫這裡,可是冇有人敢插隊的。”
曾毅還是笑了笑,然後站在門口往裡麵觀察著,他並不著急進去,而是打算在外麵先觀察一下馬老先生的醫術到底如何,上次雖然見過一次,但並不真切。
很快,裡麵的那位患者拿了方子出來,到隔壁的藥方去抓藥了。
中年闊太站起來抖了抖身子,走進了診室,等在馬老麵前坐下,她才把臉上的墨鏡給摘了。
曾毅這個角度,剛好看得真真切切,心道難怪這位闊太要帶這麼大號的墨鏡,原來病在臉上。中年闊太的眉框處,有一個核桃大的潰瘡,又紅又腫,很影響形象,所以用墨鏡遮了起來。
馬老起身靠近了一些,在中年闊太的潰瘡處仔細觀察了一番,伸手按了兩下,又聞了聞手上的味道,道:“你的這個潰瘡,怕是有很長時間了,怎麼不早過來治啊。”
中年闊太就道:“馬老,您真是神醫啊,我這個潰瘡確實很久了,都快有一年了,怎麼治都不見好。我從朋友那裡聽說您醫術高明,就趕緊過來了,請您給我治治吧,隻要能治好,花多少錢都行!”
曾毅眉頭微微一皺,心道這中年闊太可不怎麼曉事,如果是碰到見錢眼開的大夫,這話肯定對方愛聽,可馬老先生家裡如此簡樸,估計是不太喜歡聽這種話的,治病靠的是醫術,可不是錢!
果然,馬老有些不高興了,往椅子裡一坐,也不給那中年闊太把脈了,直接道:“你的病不要緊,我開個方子,回去吃吃就好了。”
說完,馬老靠在那裡吸菸歇息,而是對旁邊的學徒道:“記:多進涼藥,致血寒淤凝,創口不愈。開:熱藥三劑。”
曾毅一聽,神色大動,心道這位馬老先生果然是醫術出神,話不多,但句句切中病症。
裡麵的中年闊太心裡有些不高興,心道自己千裡迢迢而來,在這個小村子裡排了一天一夜的隊,怎麼能就這麼把自己打發了呢,她道:“馬老,我這個到底是什麼病,因為什麼啊?”
“消炎藥吃多了!”馬老淡淡道了一聲。
中年闊太的臉色就很不好看了,這不是在罵人的嘛!誰藥吃多了,你才藥吃多了呢!冇看我的潰瘡又紅又腫嗎,這是發炎了,吃了消炎藥都不見好,如果不吃的話,老孃豈不是早就要破相了。什麼神醫,我看也不過如此罷了,這麼顯而易見的道理都不明白。
站在門外的曾毅卻是不住頷首,馬老的話太過於簡潔了,外行的人聽不明白,但曾毅這個內行卻再明白不過了,這位中年闊太的潰瘡持續一年無法癒合,正是因為消炎藥吃多了。
如果傷口紅腫潰爛,大多數人都會認為這是發炎了,需要吃消炎藥、抗生素,這是很多人腦子裡的常識,但中醫裡冇有這個概念,而且萬事皆有例外。
這位中年闊太的病,就是因為消炎藥吃多了。消炎藥是寒性藥,如果把人的血脈比作是身體上的河流,那麼消炎藥就是寒流了,寒流過境,河流必然凍結,更不要提長期服用消炎藥了,創口附近血氣凝結,就喪失了正常的生理機能,所以才遷延不愈。這已經不是潰瘡了,嚴格來講,可以叫做凍瘡。
就像是大地,大旱會開裂,大寒也會開裂。
隻需重用熱藥數劑,必然冰河開動,血氣暢行,正常生理技能恢複,創口自然是不藥而癒。人的傷口癒合,本來就不是依靠藥物的,而是依靠生理機能。
學徒很快擬出一個方子,遞到馬老麵前,馬老審了一遍,確認無誤,就簽了自己的名字。
中年闊太接過方子,臉色極其難看,隱隱有要發作的跡象。
此時門口突然傳來喧囂之聲,有人在高喊:“馬老,馬老,快來救命啊!”
第六零六章 雷震子
曾毅回頭去看,隻見幾位村民用木板抬了個人衝進馬老的家裡,為首的人在不斷地大聲呼喝,因為隔得太遠,躺在床板上的人究竟是什麼情況,曾毅看不清楚。
聽到外麵的呼喝,屋裡的馬老就站起身來,準備抬腳往外走,旁邊的學徒,立刻捧起馬老的行醫箱。
“馬老,我這病是怎麼回事,您還冇講清楚呢,您可不能走啊!”中年闊太突然伸出手,一下拽住了馬老,心道這算怎麼回事啊,我排了一天一夜的隊,你隻兩句話就想把我打發了,冇門!
旁邊的學徒就生氣了,道:“放手!冇看見外麵來了急診病人嗎!”
“總得有個先來後到吧!”中年闊太並不撒手,而是理直氣壯地道:“何況我這纔看了一半,怎麼能說走就走呢,看病要有始有終吧!”
馬老頓時眉頭皺起,心道這個婦人不但聒噪,而且自私得厲害,他的心思此時全在外麵的急診病人身上呢,哪裡會有好氣對這位闊太,當即喝道:“你這病又不死人,等我看完了急診,再接著給你看,快撒手!”
中年闊太一聽,立時火冒三丈,跳著腳道:“你怎麼說話呢!什麼叫不死人,難道你是要咒我死嗎!”說著話,她把馬老的胳膊拽得更緊了,非要跟馬老把這事理論清楚。
旁邊的三位學徒一看,紛紛扔了手裡的東西上前,要把這婦人和馬老分開。
屋裡正在揪扯呢,外麵的村民就已經抬著木板到了診室門口,把患者往地上一放,道:“馬老,你快出來看看吧。王家的二小子從房上掉了下來,現在人事不省,你快給想想辦法!”
馬老要從屋裡出來,可那婦人卻死拽著不放,一幅得理不饒人的樣子,嚷嚷道:“你把話給我說清楚,到底誰要死了,到底誰要死了!我敬你是神醫,你也不能這麼咒我吧!”
“放手!”馬老終於發怒了,眉毛倒豎,個頭雖矮,卻有一股威嚴凜然之氣噴薄而出。
中年闊太冇想到這位瘦小的老頭髮起火,竟然如此可怖,頓時嚇得一愣,拽著馬老的胳膊也鬆開了。
馬老抽出自己的胳膊,猶自怒火難抑,指著那中年闊太道:“你這個潑婦,給我滾出去!你的病我馬恩和治不了,到彆處去吧!”馬老確實是生氣了,他就冇見過這樣的人,外麵有人都昏迷不醒,隻等著救命呢,可謂是救人如救火,這邊你卻在無理取鬨,馬老都恨不得踹上對方幾腳。
趁那闊太還冇回過神,馬老邁步出了診室,往木板上的患者跟前一蹲,就趕緊搭了個脈,一邊觀察著患者的神色,一邊問道:“到底是什麼情況,從哪裡的房上掉下來的?”
抬患者過來的村民也不怎麼清楚情況,就道:“就是從他自己家的平房上掉下來的。”
馬老伸手摸了摸,看見對方渾身無外傷,骨骼完整,頭上更冇有碰撞的痕跡,就道:“彆慌張,我先把把脈!”
曾毅此時也站近了一些,打量著那位患者的情況,從外表看,看不出什麼名堂,隻見患者牙關緊咬,雙目垂合,臉色青白變換不定,兩頰上的肌肉微微顫動,任憑周圍的人講什麼,也毫無反應,應該是陷入昏迷之中了。
包起帆也湊過來看著,心道這也不像是摔到腦袋啊,怎麼能昏迷不醒呢,就是個小平房,掉下頂多能崴了腳,可這不像啊!
曾毅打量完患者的情況,站在那裡抬頭思索著,琢磨著這位村民到底是什麼一個情況。因為不能上前把脈,琢磨了半天,曾毅並不敢確定,剛要放棄,他看到陰沉的天色,突然就想到了一件事,既然是平房,怎麼能好端端掉下來呢,這又不是瓦房!
包起帆看到曾毅的神色,就低低道:“老闆,你看要不要叫救護車過來?”包起帆有些擔心,這事有點奇怪,那村民從房上掉了下來,卻渾身無傷,但又昏迷不醒,也不知道是不是受了內傷,還是送到醫院比較保險,免得出了什麼意外,畢竟曾縣長在現場呢,鬨出人命傳出去可不好聽。
曾毅微微一頷首,但是又道:“應該無大礙,我看隻是受了點驚嚇!”
包起帆就有些抓瞎了,他不知道到底是該叫救護車呢,還是不該叫,穩妥起見,是要叫的,可叫來了,豈不是在懷疑曾縣長的判斷?
馬老此時把完了脈,站起身揹著手沉思,嘴裡唸唸有詞,道:“奇怪,王二隻是從房上掉下來,怎麼會魂飛魄散、氣混神亂呢?”
等抬頭看到屋簷上的天色,馬老的神色竟然和曾毅剛纔一模一樣,道:“我道如何,原來是驚雷所致!”
說完,馬老轉過身,問道:“王二掉下來的時候,有誰在場?”
村民們你看我、我看你,都不知道詳細的情況,道:“具體是什麼情況,我們也不清楚。我們聽到王二的媳婦在家裡呼救,等趕過去就是這個樣子了,王二媳婦人都軟了,在後麵跟著,估計也快到了。”
馬老負手說道:“冇事,王二這是讓雷給震散了魂魄,吃副藥就好了!”
村民們頓時神色輕鬆了,紛紛說道:“可不就是嘛,王二媳婦喊叫的時候,正好是雷聲響過。”
“打雷還上房,不震他震誰!”
“剛纔那雷還真是嚇人,我正在睡回籠覺呢,一聲炸響,窗戶上的玻璃嗡嗡響,嚇得我一激靈就起來了,還以為是地震了呢!”
曾毅此時卻有些眉頭微鎖,這馬老先生的醫術真是冇得說,可以說已經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把脈能知王二不是摔傷,而是被雷驚到了,這不是一般人的高明,隻是這馬老言語之間,總是會不自然地帶著一些玄而又玄的名詞,比如上次他就說那位老太太命不該絕,這次又說王二是魂飛魄散。
中醫裡是有這些名詞,但因為世事變化和世人的認知問題,曾毅已經不再提這些玄而又玄的詞彙了。
站在那裡又思索了片刻,馬老大手一伸,身後的學徒立刻把紙筆遞上,等著馬老來開方子。
“你說誰是潑婦!”
屋裡的那位中年闊太,此時卻像神魂附體一般,突然清醒過來了,一下衝出來又到馬老麵前,道:“你憑什麼說我是潑婦!不好我的病早說啊,怎麼剛纔開方的時候不說呢,還不是想騙我的錢,我是潑婦,你就是庸醫!”
現場頓時冷得出奇,馬老的眼神裡也泛起幾絲寒光,心道這個潑婦怎麼還冇完冇了了呢。
“你說誰是庸醫!”
片刻之後,現場響起一聲炸喝,是抬王二來的一位村民,臉色極其憤怒,腰一彎,抄起旁邊蜂窩煤爐子的鐵釺子,指著那中年闊太道:“你再喊一聲試試,看老子不戳爛你的破嘴!”
“我……”
中年闊太抖直腰板,還想再罵兩句,隻是看到周圍村民都是惡狠狠的神色,她不由一驚,心道好女不吃眼前虧,這裡明顯就是土匪窩,自己不跟他們講理。
埋著腦袋往門口走了十多步,中年闊太又道:“你們等著,這事冇完,我一定去衛生局告你們!”
說完,中年闊太腳下麻利邁步,蹭蹭就朝門口小跑去了,轉眼出門消失了蹤影。
“我呸!”那村民扔下手裡的鐵釺子,道:“敢說馬老是庸醫,我第一個和他拚命!”
周圍的村民紛紛附和,俱是忿忿不平,道:“馬老,您彆生氣,要我們看,這種人您就不該給她看病,讓她難受著,看誰熬得過誰!”
馬老看中年闊太走了,也就不想再糾纏這事,擺了擺手,開始寫著方子。
“馬老,馬老……”門口又傳來聲音,一箇中年婦女跌跌撞撞、急急慌慌地跑了進來,還冇到跟前,就用帶著哭腔的聲音喊道:“我家王二怎麼樣了……,王二啊,你可不能有事啊,你要是有事,這個家可咋辦……”
說話間,那婦女就到了跟前,“噗通”一聲跌坐在地上。
村民們就笑了起來,道:“王二家的,彆嚎了!你男人冇事,馬老講了,說是被雷驚得丟了魂魄,吃服藥就好。”
王二媳婦一聽,愣了半晌,突然一抹眼淚,從地上站了起來,恨恨道:“這個天殺的,不讓他上房,他非要上,剛到房上就是一聲雷,嚇得他趕緊爬梯子就下,結果腳一打滑就掉下來了……”
村民們哈哈大笑,一邊用膜拜的眼神看著馬老,眼底還帶著幾分敬畏,馬老簡直是神仙啊,被雷劈了,竟然也能知道。
馬老寫好方子,拿在手裡又斟酌一遍,最後道:“趕緊煎藥讓王二喝了。”
正在此時,天空終於降下了濛濛細雨,天地間頓時一片迷茫。
曾毅剛纔就站在馬老的身後,把馬老的方子看了個清清楚楚,此時抬頭看到眼前煙雨朦朧,曾毅神色一動,突然講道:“馬老先生,藥先不忙著煎,方子能否讓我一觀?”
此話一出,馬老的幾位學徒立刻齊刷刷把視線投向曾毅,心道這是誰啊!
馬老也是露出意外神情,隔著村民把曾毅上下打量一番,道:“年輕人,你認為我的方子有不妥之處?”
站在曾毅旁邊的那位村民,不吭聲就又把剛纔的鐵釺子撈在了手裡,眼神直盯著曾毅。
包起帆一個激靈,趕緊站在曾毅前麵,心道壞事了,剛纔那位中年闊太真是冇罵錯啊,這完全就是土匪嘛!
第六零七章 恐則氣下
“馬老不要多想!”曾毅笑嗬嗬看著馬恩和,道:“早就聽很多人提起馬老的神醫之名,今天一見,果然是名不虛傳,認證之準,令晚輩非常欽佩。”
馬恩和就奇怪地看著曾毅,心道這個年輕人是誰,嘴上說得雖然客氣,但隻提了認證準確,卻冇有回答自己的問題,看來還是認為自己的方子有所不妥。
曾毅都自稱晚輩了,馬恩和也不好視而不見,於是問道:“年輕人,你也懂醫術嗎?”
“學過一些家傳的醫術。”曾毅笑著說到。
之前門口負責排號的年輕人就站出來,道:“馬老,這位是南江省中醫藥學會的理事,說是有事要見你。”
馬老一聽,就抬起手拱了拱,很有些舊派人士的風範,道:“原來是業界同仁,你好,你好!”說完,馬老對身後的學徒說道:“既然這位南江來的理事先生對我的方子有不同的看法,那就請理事先生指點一二吧!”
“不敢,不敢!”曾毅也抱拳拱手還禮。
學徒把方子交給曾毅,眼色中頗為不服,甚至有些鄙夷,心道你一個年輕娃娃,也敢指點馬老的方子,我跟著馬老學了四年中醫,至今還冇見過馬老有開方失誤的時候呢。
曾毅接過方子又看了一遍,其實他剛纔已經看到了,這次不過是更加仔細地看了一遍,等看完之後,曾毅就雙手把方子送還。
“方子可有不妥之處?”馬恩和雙手背在身後,問道。
曾毅一搖頭,道:“冇有!”
馬恩和神色這才緩和一些,道:“那你是對這位患者的病症有所異議?”
曾毅還是一搖頭,道:“馬老憑脈而知患者是驚雷所致昏迷,令人歎爲觀止。”
馬恩和就納悶了,既然你對我的診斷冇有異議,又對我的方子冇有看法,那你這跳出來到底是想做什麼呢,他道:“年輕人,有什麼話要講,不必藏著掖著。”
曾毅就道:“那晚輩就鬥膽說兩句心中的疑惑,如果有什麼不正之處,還請馬老多多指點。”
馬恩和心道這還是對我的診斷有異議啊,隻是他覺得奇怪,自己的診斷一點都冇有錯,這已經從王二媳婦的口中得到證實了,方子也是自己斟酌再三之後開出的,並無任何不當之處,他就起了一絲好奇之心,倒想知道自己是哪裡出了錯,於是身架放下來一些,道:“你儘管講就是了,隻當是互相切磋交流。”
曾毅道:“這位患者是站在房頂突遭雷震,心中惶恐之下,急於爬梯下房,結果腳下一滑,以致天旋地轉,這纔有昏迷不醒的情況發生……”
馬恩和微微頷首,曾毅說的冇錯,王二應該是聽見巨雷炸響,怕自己遭了雷擊,所以急忙爬梯子下樓,本來就心神惶惶呢,誰知又一腳踏空,驚恐交加之下,這才昏迷了過去,這跟摔下房其實冇有多大關係,他從梯子上掉下來的時候,位置應該已經很低了,全身冇有外傷足以證明這一點。
“經雲:‘驚則氣亂,恐則氣下’,氣之所注,血即隨之……”曾毅又道。
馬恩和突然“啊”了一聲,抬眼看到天地間茫茫雨色,頓時臉色一變,心道自己怎麼就把這個給忘了呢,王二的病,應該還有後續的變化纔是。
曾毅說到這裡,也就閉口不語,站在一旁了。他已經從馬恩和的神色變化,知道對方已經意識過來了,其實這並不算是診斷失誤,因為王二此刻人事不省,病情還冇有表現出任何的變化,絕大多數的大夫,都是根據病人眼前的症狀來確定病因的,並不會多此一舉去預判冇有發生、或者不存在的病情。
“快!”馬恩和指著躺在木板上的王二,道:“把他抬進屋裡,準備好便盆。一會清醒過來之後,他會暫時二便失禁,說不定還會便血……”
幾個學徒還愣在那裡冇回過神,他們還在琢磨曾毅說的話呢,這不過是《黃帝內經》上的原話罷了,毫不出奇啊。
“把方子拿來!”馬恩和又喝了一聲,看幾位徒弟的表現,他心裡不免有些失望,心道這學醫還真是需要幾分天賦啊,人家都已經點破了,可自己的這幾位高徒,竟然冇有一個人反應過來,實在是令人失望啊。
學徒趕緊又把方子遞給馬恩和,隻見馬恩和提起筆,又在原方上刪去一味藥,然後再加進去兩味,擬好之後確認一遍,這才重重一聲歎息,道:“拿去煎吧!”
幾位學徒此時有些驚詫莫名,馬老竟然改方了,這怎麼可能啊,那年輕人到底是看出哪點不對呢!
旁邊的村民,跟著王二媳婦一起去抬木板,準備把王二送進旁邊的房間。
木板剛抬起,就聽有人大喊了起來,道:“血!血!”
眾人去看,隻見躺在木板上的王二,襠間出現了一團濕漉漉的水漬,起初隻有核桃大,十幾秒的工夫,就濕了一大片,紅黃色的水從王二屁股下蔓延開來,黃色的是尿,紅色的是血。一股騷臭之氣在空氣中瀰漫開來,估計王二已經拉在了褲襠裡。
“馬老真是活神仙啊!”有村民就喊了一聲,聲音中帶著敬畏。
其他人見狀也是驚駭萬分,馬老不是活神仙還是什麼啊,不但能知道王家老二被雷震散了魂魄,就連王二的拉屎撒尿的事都算到了,說失禁就失禁,說便血就便血。
馬恩和此時卻是一聲歎氣,吩咐村民把王二抬進去換洗,這纔回頭重新打量著曾毅,神色頗為凝重,心道這位年輕人可不是一般了得啊,自己一生行醫,活人無數,再奇怪的病自己也見過,再難的病也自己也有信心一試,可以說除了古代先賢,自己還冇有真正地服過誰的醫術呢,誰知今天卻被一位年輕後輩給壓了下去。
最讓自己驚訝的是,自己還把了王二的脈,而這個年輕人隻是觀了觀氣色,這等水平,實在是驚人啊。
“這位理事好醫術啊!”馬恩和收起了所有的怠慢和輕視,重新拱手,有和曾毅重新認識的意思。
曾毅趕緊再次還禮,道:“馬老謬讚了!”說完,曾毅掏出名片,道:“晚輩曾毅。”
馬恩和接過曾毅的名片一看,道:“南江有你這等醫學俊傑,我竟然不知道,實在是慚愧啊!”
曾毅笑道:“馬老過譽了,晚輩不過是千慮一得罷了。”
馬恩和又看了看曾毅,心道這位年輕人有些意思,所謂“愚者千慮,或有一得”,對方既然自稱是“千慮一得”,也就是自作愚者了,而且這話還有另外一層意思,反過來講,就是說自己今天冇有看出後續病情變化,不過是“智者千慮,也有一失”,不必過於掛懷。
“曾理事請屋裡坐!”馬恩和抬起手邀請,道:“曾理事對內經理解之深,我看已經不亞於當代任何一位醫壇泰鬥了。”
曾毅連連擺手,道:“馬老言重了,晚輩不過是多看了幾遍內經,論及治病經驗,還要多向您請教纔是。”
“互相切磋而已!”馬恩和說完率先邁步,領著曾毅就進了診室。
後麵的包起帆眼睛都直了,馬老可是大名鼎鼎的神醫啊,藝高脾氣自然有點怪,平時彆說是縣裡領導生病,就是省領導病了,那也得上門來請,還從冇聽說馬老對誰高看一眼呢。誰知今天曾縣長輕飄飄講了兩句自己聽不懂的話,就讓馬老二次結識,還客客氣氣地請了進去。
那曾縣長的醫術,到底是有多高啊!
包起帆都不敢想了,在他看來,馬老都已經是半個神仙般的人物了,誰知道還有神仙都歎服的時候呢。
進屋坐下之後,馬恩和說道:“好一個‘氣之所注,血即隨之’,今天要不是曾理事提醒,我差點就要誤了事。”
曾毅笑著客氣道:“晚輩隻是以前見過類似的病曆罷了!”
馬恩和擺了擺手,他知道曾毅那是在謙虛,要想預判病情的發展,並不是有紮實的醫學功底就能做到的,讀過《黃帝內經》的人,都知道“怒則氣上,驚則氣亂,恐則氣下”,可真要應用到治病之中,卻少之又少。
平時人生氣的時候,就會臉紅耳赤,太陽穴突突狂跳,這就是怒則氣上的表現,氣上則血也隨之而上,所以血壓高的人暴怒會猝發腦溢血;人猛然受驚,必然心臟狂跳,乍急乍停,這就是驚則氣亂了;而人在恐懼之下,會下意識地想要逃跑,這其實也是“恐則氣下”的一種表現,是氣推動人要跑的,至於大小便失禁,則是極度恐懼的明證了。
氣到哪裡,血液體液就會隨之運行,王二今天是因為極度驚恐,意亂神散,這才人事不省,原本倒不至於一定會大小便失禁,可惜今天是個下雨天,如此大小便失禁的概率便很大了。
雖然其中的聯絡玄之又玄,很難被常人理解,但馬老行醫一生,見過的很多類似病例,卻證明瞭這種聯絡的存在。而能夠領悟到這一層聯絡的人,必然對“天人合一”有著很深的理解。
馬恩和此時看著曾毅,道:“我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可冇有這麼高明的醫術,不知道曾理事師承哪位國手?”
第六零八章 再較量
“我的醫術是跟著我爺爺學的,他隻是一位普通的鄉間醫生,並不算是國手。”曾毅就說到。
馬老一聽,頓時興致大起,要知以他的醫術,絕對可以稱得上是國手了,水平比起當今那幾位大國手,諸如水行舟、顧益生,也是隻高不低,但他有個怪脾氣,就是特彆不待見所謂的“禦醫”,省裡領導曾經多次邀請馬恩和進入保健序列,但都被他被拒絕了。
馬老最為欣賞的,反倒是那些冇有多少名氣和地位的民間名醫,說白了,就是跟他一樣安貧樂道的鄉土大夫,他認為這纔是真正的藝精品高,所以一聽曾毅這麼講,他不但冇有絲毫的輕視之心,反而更加覺得是曾毅是有真才實學的人,道:“能夠教出你這樣的才俊,令祖的醫術定然極其高明,如果有機會的話,我一定要好好結識。”
曾毅就道:“我爺爺曾文甫,已經去世多年了。”
馬老的臉色一黯,惋惜道:“可惜天不假年,否則令祖必定能將你調教為一代大醫啊!”在馬老看來,曾毅的年紀不過二十四五歲,按照正常規律計算,曾毅的爺爺現在也就應該在七十歲左右,而曾毅說已經去世多年,這確實要算是天不假年了。
曾毅聽了馬恩和這句話,也是麵色有些黯然,靜靜地坐在那裡,半天冇有說話。
“今天遇見曾理事,也是一件快事!”馬老看曾毅情緒低落,就哈哈一笑,道:“如果曾理事不介意的話,就等我看完這幾位病人,我們再好好聊一聊。”
曾毅一抬手,道:“馬老請便,我就在一旁等著。”
馬恩和一聽就知道曾毅這是有事來找自己的,心道正好,我也趁著這個機會,再好好考驗一下你這位曾理事的醫術,看看你到底是真有水準呢,還是一時蒙對而已,他道:“我讓人給曾理事沏杯好茶。”
說完,馬恩和安排自己的一位學徒去給曾毅沏茶,然後讓下一位病人進來。
包起帆在旁邊站了一會,就有些暗自著急,他不知道曾毅到底是什麼打算,也不懂得什麼醫術,看馬恩和接診,他連個熱鬨也看不出,自然是興致寥寥,不過看曾毅瞧得津津有味,包起帆隻好強打著精神站在那裡,馬恩和每看完一位患者,他都要露出一臉“馬老醫術如神”的表情。
馬恩和看病速度極快,幾乎是病人進來坐下,簡單將自己的病情一描述,等描述完,馬恩和也已經把完脈了,然後直接開方。
如果病人有問的話,馬恩和會簡單解釋幾句病因,病人不問的話,馬恩和就會像之前給那位中年闊太看病時一樣,隻給學徒講:“記,病因如何;開,何方加減。”學徒開方的同時,馬恩和已經開始給下一位患者診治了。
曾毅心裡默算了一下,以馬恩和的速度,大概五分鐘不到能看完一個病人,而且確診率奇高,幾乎是百分百正確,用方之精準,也達到了令人驚駭的程度。
之前曾毅還覺得外麵排隊的病人太多了,可能需要兩天甚至更多的時間才能看完,現在看來,倒是自己多慮了。
眼看到了中午,外麵的雨越下越大,之前在門口負責排號的年輕人走了進來,道:“馬老,午飯已經做好了,是現在就用飯嗎?”
馬恩和正在給患者把脈呢,微閉著眼睛道:“再看一位!”
年輕人聽到吩咐,就轉身走了出去,把坐在診室門口最近的那個人叫進來,然後又給其他幾位候診的患者解釋一番,就去隔壁房間忙著收拾桌椅碗筷去了。
巧的是,今天上午的最後一位患者,也是位中年闊太,一身的珠光寶氣,臉上同樣也是遮了個大大的墨鏡,讓人看不清楚容貌。跟之前那位有所不同的是,這位闊太的左手無名指上,戴了一款極為普通的戒指,看材質應該是地攤貨,跟她的穿著打扮不太相配,但其它手指上,則戴了兩顆極為華貴的鑽戒。
馬老一看,差點以為又是那位闊太跑來搗亂的,當下眉頭就微微皺了起來。
“馬老,您好!”對方進來坐下,摘下墨鏡,然後從皮夾子裡掏出名片,恭恭敬敬遞到了馬恩和麪前,道:“這是我的名片,勞馬老您費心了。”
馬恩和看清楚對方的容顏,臉色這纔有些緩和,用手指了指桌子,示意對方把名片放下即可,然後道:“把個脈吧!你講一講具體的情況!”
對方著急伸手讓馬恩和把脈,往桌上放名片的時候,就把名片給掉下去了。
一旁的包起帆眼疾手快,一彎腰一伸手,竟然把名片給撈住了,拿起來一看,心裡有些意外,這位闊太竟然是天榮集團的老總。這天榮集團雖然不是什麼大集團,但在東江還是很有些名氣的,天榮集團位於中化市,聽說是夫妻店,而這夫妻倆也是中化市的首富。
包起帆把名片往桌上放的時候,還特意打量了一下那位闊太,心道這個樣子,跟傳說中那位天榮集團的女老闆十分相像啊,可惜的,這位女老闆左邊臉頰上,長了核桃大的一塊紅斑,令人看了有些發怵。
“謝謝!”闊太對包起帆道了一聲謝,然後伸出手給馬恩和診脈,一邊道:“一年前,臉上長了這塊紅斑,大醫院說是牛皮癬,看了很多地方,都冇有效果,反而更嚴重,請馬老給想個法子。”
馬恩和一邊頷首,一邊細細品著脈,嘴上並不說話。
包起帆心裡歎口氣,天榮集團旗下員工上萬,威風八麵的老闆娘,臉上竟然長了這麼一大塊癬,確實有些不怎麼體麵啊,這讓她如何麵對那些員工呢。
馬恩和診完脈,心裡已經有了計較,隻是他冇有和之前一樣,直接吩咐學徒記錄,而是側臉看著曾毅,道:“曾理事,這個病我需要斟酌一下,要不你也上上手,我們一起參研參研?”
說完,馬恩和掐了手裡的煙,拿起茶杯慢慢品,一幅慎重思索的樣子。
曾毅怎能不明白馬恩和的意思,這是要再試一試自己的水平。
牛皮癬雖說不是什麼大病,但異常難治,主要是因為病因紛雜,如果找準了病因,幾劑藥就能治癒;找不準病因的話,吃再多的藥也是枉然;還有一些病因,是藥物所無法進行治療的。
馬恩和拿這個看似上不了檯麵的小病來考驗曾毅,是存了心思的,要知道小病纔是最考驗醫者水平的。如果曾毅能夠直中病因,那必然是醫術高明,中午飯我馬恩和就請了;而如果切不準病因的話,那這位曾理事之前則真的是“千慮一得”,對不起,午飯就恕不招待了。
“那我就試一試吧!”
曾毅也就冇有客氣,說完站起身來,搬著椅子就走到馬恩和的診桌跟前。
那位闊太倒是有些遲疑,她看曾毅如此年輕,並冇有伸出手的打算,心想讓他看了,怕是也白看,自己的病可是看了很多大夫的,那些大夫隨便一個,都比這位年輕人要靠譜,各個頭髮花白,經驗豐富。
“這位曾理事可是南江的大名醫!”馬老此時倒了一聲,道:“機會難得!”
闊太這才伸出手,露出個笑臉,道:“曾理事,麻煩你了!”
曾毅微微一擺手,隨即伸出三指搭脈,眼光一瞥,曾毅先瞧了瞧對方的名片,然後才抬頭打量著對方的氣色,以及牛皮癬的情形。
包起帆不由自主地往前湊了湊,想要看個真切,曾縣長給人看病,自己還是頭一回親眼目睹呢,怕是整個縣裡的領導乾部,也隻有自己纔有這個福分吧!
大約三分鐘,曾毅收了脈,坐在那裡稍微一捋思緒,就大概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曾理事想必已經有了計較,先說說你對這個病案的看法吧!”馬恩和看著曾毅。
曾毅就道:“那我就胡言兩句,有什麼不對的地方,請馬老指正。”
馬恩和一擺手,道:“我們兩個一起參研嘛!”
曾毅看著那位闊太,道:“沈總,恕我直言,你的這個病不太好治……”曾毅剛纔看名片的時候,已經看到對方姓沈,叫做沈佳玉。
沈佳玉臉色就滯了滯,瞬間有些情緒低落,但是強擠出一絲笑容,道:“請曾理事直言。”
“你的這個病,是因為家庭和婚姻的不順,導致心情鬱悶、肝氣鬱結,血毒無法消解,積聚在皮膚表層,這才形成了毒癬。”曾毅說到。
沈佳玉臉色一刹那間就白得慘無人色,這件事根本冇有外人知道,突然被曾毅道破,她豈能不驚。
正在品茶的馬恩和,也是神色一變,曾毅關於病因的診斷,和自己是一樣的,隻是自己並冇有往家庭和感情那方麵想。現在曾毅道破,細細想來,應該就是如此了,看這位中年婦人的穿著打扮,就知道是富甲天下了,能讓她肝鬱到如此程度,可能也隻有婚姻了。
包起帆就在心中歎息,看來是天榮集團的男老闆另有了新歡,這種事放在當今,實在不是稀奇事。
“人的皮膚,其實也有排泄毒素的作用,體內無法消解的毒素,會經皮膚排出去一部分,但如果毒素過多,排泄不及,就會積聚起來,導致皮膚自身發生病變!”曾毅用一句淺顯易懂的話,把沈佳玉的病因解釋了一下。
馬恩和就微微一頷首,是這個道理,他心裡清楚,但很少會對病人解釋得這麼清楚,實在是病人太多,根本冇有工夫去想這些說辭。
“依曾理事的看法,那要如何治呢?”馬恩和又問,找準病因不難,難的是你怎麼治。
第六零九章 天下無病
曾毅笑嗬嗬地看了馬恩和一眼,心道這還是要繼續考驗自己啊,沈佳玉的這個病難就難在了治療上麵,這病不好治,追根究底,病因是出在了心情鬱悶上,隻要沈佳玉自己想不開,無法排解鬱悶,肝鬱的嚴重程度還會進一步加深,牛皮癬也會越來越厲害。
想要解肝鬱容易,但要讓病人快樂起來,可就不是藥物所能辦到的了。再者,清官難管家務事,這是人家夫妻兩個自己的事情,外人誰也插不上手。
曾毅想了想,道:“這個病要想徹底治癒,關鍵還是沈總自己要想得開,隻要心頭的鎖解開了,這病就好了一大半。我現在給你開兩個方子,一劑內服,一劑沐浴,堅持上大半個月,相信應該是會有些效果的。”
沈佳玉連連頷首,道:“謝謝曾理事,我會按照你說的試試看。”
沈佳玉此時冇有因為曾毅的年輕,就再對曾毅的醫術有半分的懷疑,能夠一搭脈把自己病因說得如此明白的,她還是第一次碰到呢,說實話,這著實嚇了她一跳。她和丈夫屬於白手起家的,當年兩人都是跑業務的,天南海北地跑,為了省錢,兩人常常是一頓合吃一碗麪,結婚的時候,連個戒指都買不起,那時候雖然窮,但沈佳玉心裡卻是高興的。現在有錢了,丈夫的心思卻花了起來,沈佳玉對丈夫在外麵還有女人的事情心知肚明,但她放不下這麼多年的感情,隻能是裝作視而不見,久而久之,這心情就鬱悶了起來,一年前臉上長了牛皮癬,怎麼治也不好,沈佳玉甚至連公司都不願意去了。
包起帆就打開公文包,從裡麵掏出記事本,打開了端端正正送到曾毅麵前,隨後擰開鋼筆也遞過來。
曾毅拿起筆,稍作思索,就“唰唰”寫了起來,很快寫好了兩個方子,拿起來再確認一遍之後,曾毅簽上自己的名字,分彆註明了兩個方子的使用方法。
“馬老,請您過目!”曾毅不著急把方子給沈佳玉,而是齊齊撕下來後交給了馬恩和。
馬恩和奇怪地看了包起帆一眼,心道這人是做什麼的,倒像是這位曾理事的隨從。這麼年輕的理事,馬恩和今天就是第一次見,像包起帆這樣的隨從,馬恩和也是頭一次見呢,心道隻是一位理事,不至於表現得如此謙恭吧。
心裡雖然覺得奇怪,但馬恩和還是接過曾毅的方子,他對曾毅的方子更感興趣。
一看之下,馬恩和頓時眼神大亮,其實曾毅提出“一劑內服、一劑洗浴”的治療方案時,他就已經確定曾毅確實是有水平的,這個病要讓他自己來治,也就是這個治療方案了。沈佳玉的病是心病,藥物很難徹底治癒,最好的辦法,就是讓她長期堅持用藥來洗浴,這樣不但可以見效快,習慣保持得好,也可以防止複發,至少是解除了痛苦。
現在再看曾毅的方子,馬恩和心中再無懷疑,這位年輕的曾理事,醫術確實是高明至極啊,這個方子就是讓自己來改,也是增無可增、減無可減了。
馬恩和暗暗吃驚,自己能夠開出這個方子,是得益於自己幾十年的行醫經驗,而這位曾理事纔多大啊,開方遣藥,竟然也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自己在他這個年紀的時候,可是絕對開不出這樣方子的。
看來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啊!
馬恩和心中感慨了一番,這些年來,自己還從來冇有服過誰呢,但今天這位年輕的曾理事,卻讓自己心服口服,假以時日,這位曾理事的造詣肯定會超過自己。
想到這裡,馬恩和一句話也不講,直接提起自己的筆,在曾毅的方子下麵也署上自己的名字,歎道:“這個病讓我來治,最好也不過是如此了。”
說完,馬恩和把方子推到沈佳玉的麵前,道:“用法上麵已經寫清楚了,照方抓藥就行了!”
沈佳玉看馬恩和也認同這個方子,心裡再無任何懷疑,站起來微微欠身,道:“謝謝馬老,謝謝曾理事。”
馬恩和擺擺手站起來,道:“曾理事,隔壁請!家裡備了些粗茶淡飯,要是不嫌棄的話,就留下來一起吃頓便飯吧!”
“這是晚輩的榮幸!”曾毅站起來拱手致謝。
“請!請!”馬恩和哈哈笑著,率先抬腳出了門,在前麵領路。
曾毅隨即跟著走了出去,包起帆也緊緊跟著,然後那幾位學徒也各自出去了,沈佳玉還冇反應過來,屋裡就隻剩下了她一個。
沈佳玉左看右看,心裡有一種被放空的感覺,今天看病的經曆,實在是她此生最為驚奇的一段經曆,一切纔剛剛發生過,但又讓人覺得是那麼不真實。
直到看著手裡捏著的方子,沈佳玉才確認自己是看過病了,駐足良久,她才抬步走了出去,消失於濛濛雨色之中。
隔壁的房間裡,擺了一張四四方方的舊式木桌,上麵擺了幾個簡單的菜式,都是素菜,冇有看見葷腥,最中間還放了一盆湯,是最為簡單的紫菜湯。
包起帆一看,心道這馬恩和還真是實在,說是粗茶淡飯,還真是粗淡到了極點呢,比起尋常村民家的飯菜,還要大大不如呢,要不是親眼所見,自己都不敢相信這會是大神醫的午飯。
之前馬恩和在包起帆的心裡,那是半個神仙般的人物,包起帆還以為神仙吃飯,肯定要大有不同呢,誰知竟會如此簡陋。
曾毅一看,倒是有些想起了小時候,自己爺爺每日的飯菜也是極為簡單,正如家裡掛著的那副字:青菜蘿蔔糙米飯,瓦壺井水菊花茶。
馬老門口的患者排成了長龍,如果他要賺錢的話,絕對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情,但看到馬老的午餐,就知道馬老是個安貧樂道、清心寡慾的人,治病隻是為了救人,並不為了身外之物。
馬恩和吃飯也和彆人大有不同,坐到桌邊招呼了曾毅一句,道:“坐,千萬不要客氣!”
說完這句,馬恩和就端起飯碗筷子,然後再無隻言片語,隻顧夾菜下飯,速度也是非常快,七八分鐘的時候,馬恩和吃完了米飯,又伸手盛了一碗湯,大口地喝了起來,喉間甚至還發出很大的“咕咚”聲。
曾毅一看,心道馬老這也是真不容易,這吃飯快的毛病,估計也是被外麵排隊的患者給逼的。
馬恩和喝完湯,就放下碗筷,起身坐到靠牆的一張木椅裡,點著一根菸慢慢吸著,學徒把一杯熱茶送到他的麵前。隻有此時,馬恩和纔是最為舒服愜意的,臉上有些享受的神色。
曾毅和包起帆也就不好再細嚼慢嚥了,匆匆扒完碗裡的米飯,牛飲一樣喝了碗湯,就站起身了。
“吃好了?”馬恩和纔講了吃飯以來的第二句話。
曾毅笑著道:“吃好了,多謝馬老的招待。”
包起帆也跟著道謝,隻是心裡很不爽快,心道你這個主人如此快的吃飯速度,哪是待客之道,這分明是不想讓我們吃嘛。
曾毅此時心裡對馬老的脾氣秉性,就有了基本的判斷,馬老的醫術是冇得說,人也非常淡泊,隻是有些傲氣,而且習慣了我行我素,不喜歡講那麼多虛客套的話,玩那些待客之道,不過這並不是說他吝於一頓飯菜,隻是性格使然罷了。
如此就不難解釋他為什麼會去省裡告狀,叫停縣裡的醫改政策了。
在馬老的心裡,他認為自己纔是最瞭解中醫的人,彆人出的政策,他很難看上眼;而且他不喜歡的政策,自然而然就成了不利於中醫的政策。再加上這次醫改整頓,還把馬老的侄子給拘留了,又整頓馬老徒弟的頭上,以他這種我行我素的脾氣,不發火纔怪呢。
“坐!”馬恩和指了指自己旁邊的椅子,道:“你的醫術我是見識了,說實話,不在我之下。”
曾毅就笑了笑,連連擺手,道:“馬老高讚。”
馬恩和一擺手,道:“可歎我以前是夜郎自大,竟然不知道南江醫界還有你這麼一位人物。你這次到東江,是因為何事?”
曾毅就道:“實不相瞞,豐慶縣最近出了一些針對中醫的改革措施,我是特地過來取經的,聽當地的人說起馬老醫術如神,就特地過來拜訪。”
馬恩和微微一點頭,道:“什麼改革措施,我看是淨放狗屁、不乾人事!”
包起帆的臉頓時變了變色,心道這個馬恩和也太過分了,就算對縣裡的政策有意見,也不至於如此說法吧。
曾毅倒是不以為意,道:“不知馬老為什麼要這麼講,恕我直言,我倒是冇有覺得豐慶縣的政策有什麼不妥之處。”
“這麼講,你是讚同豐慶縣的這些搞法的?”馬恩和就有些意外,今天自己和曾毅在醫術上多有相同的看法,自己都要把這個年輕小子當做知己了呢,誰知他竟然讚同豐慶縣的搞法,當下好奇問道:“那你講講,這些搞法都有哪些好!”
曾毅嗬嗬一笑,知道馬恩和已經掉入自己彀中了,當下道:“剛纔在診室,我看到堂前掛了一幅字:但願世間人無病,何妨架上藥生塵。馬老的菩薩心腸,令晚輩佩服。”
馬恩和隻是淡淡一擺手,等著曾毅的下文。
曾毅看著馬恩和,道:“我看當今醫界,有人半點醫理不通,卻以秘方自珍,偏安一隅,秘而不宣,並藉此大斂其財,坐視世間更多的患者隻能默默忍受痛苦,這種行為,是否與天下無病背道而馳呢?”
馬恩和臉色稍滯,但還是點了點頭,道:“你接著講!”這個事情,倒有點像自己的侄子了。
曾毅於是又問:“與零星數人掌握幾個所謂的秘方相比,馬老是否更願意天下所有的大夫都能開出藥到病除的良方呢?”
馬恩和這次倒是冇有猶豫,道:“我觀從古至今,冇有一位名醫是以‘秘方’而揚名天下、懸壺濟世的。而且曆代先賢,多留下醫方醫案造福於後世。多讀醫書、精研醫術,這纔是醫者之正道,寄希望於幾個虛無縹緲的秘方,隻是區區小道,此法不可取。”
曾毅就道:“既然如此,那豐慶縣要求中醫大夫必須堅持‘一方一備案’,不得以‘祖傳秘方’為由不給患者提供藥方,這條政策似乎冇有錯吧?”
馬恩和不得不又點了點頭,道:“雖有小疵,但還算可行。”
“馬老認為世上有‘包治百病’的神藥嗎?”曾毅再問。
馬恩和道:“我行醫數十載,從冇見過這種神藥。”
“那豐慶縣又做了一件好事,嚴禁以‘包治百病’作為宣傳口號,這是替中藥正名!”曾毅說到。
馬恩和想反駁幾句,卻發現根本無法反駁,隻好再次點頭,承認豐慶縣的政策又對了一條。
“早上我過來的時候,看到門外患者至少有百多位,如果提高診費的話,馬老一定資財頗豐!”曾毅說了句反話。
果然,馬恩和豎起眉毛,道:“我要是想發財,何必等到今天。”
曾毅又道:“既然提高診費不好,那不如徹底取消診費,馬老您看如何?”
馬恩和一愣,有點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這個問題了,他是從來不收診費的,但不可否認的是,他給患者開的那些藥上麵還是加了點錢的,他得吃飯養家,而且不加錢肯定就會賠本,時間一久,入不敷出,誰還會再給自己供藥呢?
曾毅笑道:“醫者安貧樂道,對患者來說是一件好事,可如果醫者連自己都無法生活,又何談天下無病?這樣的行醫方式,能夠維持多久?”
馬恩和默然,曾毅說得倒不是完全冇有道理,如今中醫界最大的問題,是中醫人才如何存活,不是所有人大夫都像自己一樣,根本不用發愁病源的問題。
隻是馬恩和還是有些不願意接受,道:“提高診費,隻能是將更多患者拒之門外,這難道是好事嗎?”
曾毅道:“要麼是提高診費,讓醫者發揮中藥‘簡廉效’的特色;要麼是降低診費,以藥來養醫。這兩者之間如何權衡,馬老可有更好的思量?”
馬恩和就不能再反駁了,自己隻看到了一麵,但卻冇有看到另外一麵,羊毛終歸是要出在羊身上的,診費省了,藥錢自然就省不了了。
曾毅看馬恩和有所意動,再拋出一個問題,道:“馬老,你認為真的存在‘天下無病’嗎?”
第六一零章 時遷世移
馬恩和被曾毅的這個問題給問住了,天下無病隻是自己身為醫者的一種美好心願,但世間又何嘗存在過什麼天下無病呢,非但今天不可能達到天下無病,將來或許也永遠不會達到吧。
沉默了許久,馬恩和道:“這個隻是一種理想。”
曾毅就笑了笑,道:“天下無病,自然就天下無醫了,若是到了那一天,馬老還會介意中醫是否存在嗎?”
馬恩和再次滯住了,曾毅的這幾個連環問題實在是太犀利了,一環扣一環,把馬恩和的心神給徹底擊潰了。是啊,自己的理想是要天下無病,可如果真有那麼一天的話,醫生這個職業自然也就冇有存在的必要了,既然醫生都冇有了,自己又何必在乎中醫是否還存活著呢。
反之,隻要能夠做到天下無病,自己真的很在乎這個理想是由中醫實現的,還是由西醫實現的嗎?
馬恩和一時有些失神,竟然不知道該如何取捨應對了,原來自己作為醫者的最崇高理想,隻不過是個虛無縹緲的願景罷了;而自己誓死捍衛中醫道統的行為,跟理想比起來,竟然是個偽命題。
曾毅此時又道:“理想終歸隻是理想,回到現實之中,擁有再大理想的大夫也是需要吃飯的。隻要一日冇有實現天下無醫,就需要有能夠治病的醫術存在著,醫生們就還必須繼續存在著,醫者在,醫術就不會消失。”
馬恩和抬起一隻手,似乎想對曾毅說什麼,隻是片刻之後,他又頹然放下,然後靜默地坐在那裡,直到手裡的香菸燃儘,手指感覺到了灼燒,他纔回過神來,把菸蒂扔在地上,用厚厚的千層底重重踩滅。
旁邊的包起帆也是恍然大悟,原來曾縣長要求必須通過這條提高中醫門診待遇的政策,目的是在於此啊。
“這麼講,你認為豐慶縣的這些改革措施,是為了中醫好?”馬恩和終於再次開口,問了一句。
曾毅心中大定,這個問題已經顯示馬恩和原本的想法已經不那麼堅定了,曾毅就道:“是不是為中醫好,還需要時間來檢驗,但有一點可以肯定,這些措施肯定是要讓中醫變為一門真正的醫術,僅僅是一門醫術。”
馬恩和就奇怪地看著曾毅,心中有些疑惑,難道中醫不算是一門醫術嗎?
曾毅問道:“我想請問馬老一個問題,當代被世人冠以‘神醫’稱謂的中醫,曾經有幾人,目前還有幾人?”
馬恩和在心裡默默地一算,竟然渾身一顫,他被自己的統計結果給驚到了,在近三十年來,國內並不是冇有出現過神醫,就馬恩和自己知道的,就有七八位之多了,而且這些神醫當時幾乎是家喻戶曉、人人皆知,但這些神醫的下場,卻出奇地一致,全都鋃鐺入獄了。
據馬恩和所瞭解,在這些人裡麵,有些是真有水平的,甚至水平都不在自己之下,而也有另外一部分,隻是招搖撞騙之徒。
馬恩和以前聽聞這些“神醫”的下場,或惋惜,或不屑,但從來冇有想過這裡麵的原因,招搖撞騙的假神醫鋃鐺入獄,那是咎由自取,為什麼真正的神醫也會是這個下場呢。
今天曾毅這麼一問,馬恩和才意識過來了,究其原因,是因為中醫冇有把自己僅僅當作一門治病的醫術,而世人也冇有把中醫當作一門真正的醫術。
在“祖傳秘方”、“包治百病”、“起死回生”、“民族瑰寶”這些華而不實的光環照耀下,中醫成為了一個很尷尬的存在,一邊是步步冇落,一邊卻是不斷神化和神秘化,很多人不看中醫,但卻相信中醫是具有神通功效的。
如此一來,半點醫術都不懂的人就開始渾水摸魚,胡謅幾句《黃帝內經》中的經文,就堂而皇之走上了“神醫”的神壇,直到被揭穿之後,不但自己鋃鐺入獄,還再一次重創世人對中醫的觀感。
而那些真正的“神醫”呢,確實是具有高明醫術的,但也絕不可能達到“包治百病”、“起死回生”的地步。神醫自己心裡或許明白,但世人卻不清楚,世人一步步把神醫推上至高的神壇,但神醫治好了九十九例絕症,卻隻要有一例治死,便立刻就成為了殺人的庸醫,從而鋃鐺入獄。
這樣的例子,並不是一例兩例,馬恩和自己就碰到過很多次。
可以講,來馬恩和這裡求治的患者,絕大多數都是疑難雜症、以及醫院拒收的絕症。這些絕症患者已經被大醫院下了“必死”通知書,他們不抱怨大醫院不近人情,可如果吃了馬恩和開的藥突然死了,那責任就會是馬恩和的了,你是神醫啊,你怎麼可以治不好呢!
一位九十歲高齡的患者被送來時,已經隻剩下一口氣了,馬恩和設想設法,讓患者多活了半個月,可患者去世之後,家屬卻上門來討說法,搞得馬恩和灰頭灰臉,說句誅心的話,難道你還真能活到一百歲嗎?
馬恩和也因為類似的投訴,進過豐慶縣的班房,好在是上麵有領導講了話,這才全身而退。
現在回過頭來想,作為醫者的自己,是否也過於自信了呢?明明是已經無挽救可能的患者了,自己卻非要逞能一試,到底自己是要證明自己醫術不凡呢,還是要證明中醫是可以起死回生的呢?
醫術僅僅就是一門醫術,想要救人,首先自己必須承認她隻是一門醫術,如此而已。
反過來講,想救中醫,隻能是讓中醫先成為一門踏踏實實的治病救人的學問,而不是其它,她不應該被神化,也不應該被貶低,更不應該具有任何特殊性。
“你的意思,我明白了……”
馬恩和長長歎息一聲,冇想到自己行醫一生,可論到對中醫的見識,竟然還不如一位剛出道的年輕後輩呢,後生可畏啊!
曾毅就冇有再針對這個問題深入講下去了,他知道馬恩和已經理解了,道:“這隻是晚輩的一點淺薄認識,能夠得到馬老的肯定,晚輩很受鼓舞。”
馬恩和知道曾毅這麼講,是在給自己這位前輩麵子,便道:“你講得很有道理,令我也很受啟發。”
曾毅怕馬恩和是嘴上客氣,心裡還有想法,就忙站了起來,道:“要是有什麼孟浪之言,還請馬老前輩指正,晚輩虛心受教……”
馬恩和就擺了擺手,道:“你坐下吧!你講的這些我很喜歡聽,豐慶縣這方麵還有什麼好的措施,你給我再講講。”
包起帆一聽,頓時心裡直嘀咕,敢情你老人家連縣裡出了什麼政策都不知道,就跑到省裡去告大狀了,這護短未免也護得太厲害了吧,看來這神仙也會犯錯啊。
曾毅就重新坐下,把縣裡這次出台的政策細細給馬恩和解讀了一遍,包括如何引導中醫步入正軌;又如何限製中醫大夫的一些違法亂紀行為;甚至包括對於那些頗有效驗的秘方藥,豐慶縣也有專門的扶持政策。
當然,不會再是以秘方的形式出現了,而是選擇以商業投資、政策支援的形式進行開發,把這些秘方藥做大做強,或許未來再出幾個片仔癀、雲南白藥、季德勝蛇藥也未可知。最為關鍵的,是可以讓更多的患者從中受益。
馬恩和聽了曾毅的這些解釋,終於是甩掉心裡的包袱,針對曾毅的一些解讀,寡言少語的他,竟然還提了一些自己的看法和見解。
往常中午一頓飯,馬恩和隻耽擱半個小時,而今天竟然破天荒吃了兩個多小時,在門口負責排號的年輕學徒,中間好幾次耐不住性子跑進來察看。
聊得差不多的時候,外麵的院子裡傳來了喧囂之聲。
馬恩和隻得停下話頭,道:“時移世改,為醫者也要順應這種變化纔是啊!”
曾毅點點頭,很讚同馬恩和的這句話,中醫近代毫無進步,跟自身這種泥古不化也有很大的關係,他道:“馬老高見!”
說話間,門外的吵鬨聲更大了,馬恩和不得不站起身來向曾毅稍稍致意,然後就朝門外走了去。
走到外麵,就看院子裡站了五六個乾部模樣的人,有的撐傘,有的披著雨衣,被負責排號的年輕學徒攔著,雙方正在爭執。
馬恩和站到門前的廊下,道:“大呼小叫的,到底是什麼事!”
年輕學徒就快速奔了過來,道:“馬老,他們縣衛生局醫政監督的,說是接到患者的投訴,前來執法的。”
馬恩和就皺了皺眉,心裡有些生氣,心道縣裡這些人實在太過分了,執法了自己的侄子,執法了自己的徒弟,現在又執法到自己頭上來了,真當自己好欺負嘛,他就往前站了半步,道:“那我倒要知道一下,我馬恩和到底是哪裡違法了政策?”
縣衛生局前來執法的,為首之人正是衛生局局長張發成。
現在是縣裡醫改的開局階段,至關重要,所以曾毅給張發成下了死命令,凡是接到違反新政策的舉報,必須派出工作人員前去覈實並執法,而且要作為一項考覈乾部的依據。張發成對曾毅的命令不敢違背,他深知馬恩和在當地的名望很高,怕下麵的人去了會壞事,就親自過來一趟。
“馬老!”張發成上前幾步,就站在廊下舉著傘遮雨,對馬老恭恭敬敬地道:“其實也不是執法,隻是來瞭解一下情況。”
馬恩和看著張發成,道:“講!”
張發成也冇有發脾氣,道:“上午有患者前來衛生局醫改綜治辦投訴,說是馬老違反縣裡‘一方一備案’的製度,不給她提供方子,而且宣稱‘包治百病’,作為執法部門,我們隻好公事公辦,過來瞭解一下情況。”
屋子的曾毅一聽,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了,前去投訴的患者,肯定是那位氣急敗壞的中年闊太了,整個上午的治病過程曾毅都在場,隻有那位中年闊太嫌馬老不把自己當回事,走的時候並冇有帶走藥方。
這倒好,明明是自己冇有帶走藥方,現在卻倒打一耙,借縣裡推行新政策的機會,狠狠反誣馬老一口。
外麵馬老冇有開口,倒是那幾個學徒義憤填膺,出來給馬老作證,講述上午事情的經過。
張發成聽完,心裡已經相信馬老的這幾位徒弟冇有說謊,馬老在豐慶縣開堂坐診那不是一天兩天了,醫德如何,那是眾口皆碑的,張發成對此也心知肚明。
“既然如此,那回頭來個人,到局裡走個情況覈實的手續吧!”張發成也不想多作耽擱,隻想趕緊把這事應付過去,他今天親自過來並不是真的要找馬老的麻煩,主要還是要給下麵的人做個樣子,讓他們在執行新政策上不敢怠慢,局長親自出動來啃馬老這塊骨頭,下麵的人又豈敢不重視啊。
說完,張發成轉身就準備走人了。
“情況都瞭解清楚了,為什麼還要讓人去局裡!”馬老的幾位徒弟有些牴觸去衛生局,提出了質問。
“隻是簽個字而已!”張發成解釋了一遍,既然都作為考覈乾部的依據了,自然是要有個章程,他道:“我相信你們說的是事實,但總不能空口白牙吧!”
“明明是患者無理取鬨,憑什麼要我們自證清白啊!”學徒們集體質問,都很有些不憤。
“我跟你去!”屋裡傳來聲音,包起帆大步走了出來,道:“我可以為馬老作證!”
張發成聽著聲音有些熟,抬起傘一看,當時就有些激動了,心道自己今天這一趟“親自執法”的作秀可冇有白辛苦啊,這雨也冇有白淋嘛,被大管家包起帆看在眼裡,那就是被曾縣長看在了眼裡,曾縣長知道自己如此賣力辦事,心裡難道還冇有數嘛!
“包主……”張發成就要迎上去,誰知剛抬起腳,招呼還冇打完,就又看到了後麵的曾毅,當時渾身一顫,道:“曾……曾縣長!”
曾毅走出來,笑嗬嗬地道:“張局長,我也願意給馬老做個證,我跟你走一趟!”
張發成一聽,頓時覺得腰桿子都硬實了幾分,這還了得,曾縣長親自帶頭支援自己的工作,這可是莫大的鼓舞啊,他心裡高興,嘴上卻道:“這……就不必了吧,曾縣長的話豈能有假,我是一百個、一萬個相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