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桂生
會議結束之後,曾毅又召開了一次政府常務會議,經過商議之後,豐慶縣成立了專門針對南希集團此次投資的領導小組,決定由常務副縣長葛世榮負責考察的接待、談判等一切事宜。
葛世榮對這個結果很滿意,他從市裡拉來這個項目,目的就是加強自己在縣裡的控製權。兩億美金的項目,這是豐慶縣有史以來引入的最大一筆投資,可以想象,今後縣裡的工作,必將要以南希集團的這個項目為核心來展開。
隻要將這個核心牢牢掌控在自己的手裡,那縣裡的一切都得圍著自己來轉,聽自己的調度。
這就和曾毅在白陽市時的情況是一樣的,所有的大項目都在曾毅手裡握著,彆說胡開文、諸葛謀玩不動曾毅,就是市裡,在很多時候也不得不進行配合。
曾毅明白葛世榮的打算,但還是放手把這個項目的主導權交給了葛世榮,南希集團的項目目前還隻是處於接洽階段,最後能不能爭取下來,現在還是個未知數。如果真能爭取下來,曾毅照樣也會積極配合,一個兩億美金的大投資,肯定會帶動不少的就業機會,隻要葛世榮能拿下這個項目,那也算是造福了豐慶縣。
回到辦公室,縣公安局的局長王超過來了,手裡拿著一個檔案袋,道:“曾縣長,您要找的那個韓桂生,我已經查到了。”
“坐!”曾毅抬手指了指對麵的椅子,把桌上的煙盒往前一推,道:“王超同誌,吸一根!”
王超把檔案袋小心翼翼地放在曾毅麵前,然後就矜持地擺了擺手,半隻屁股坐在椅子上,道:“我就不吸了,免得汙染了這裡的清新空氣。”
曾毅笑了笑,道:“沒關係,吸吧!”
王超還是繼續推辭,現在縣裡的人幾乎都知道曾縣長不吸菸,所以就算是大煙槍,前來找曾縣長彙報工作的時候,也得憋著,他道:“我最近有點咳嗽,醫生嚴禁我吸菸。”
曾毅微微一笑,道:“那就帶走吧,回頭咳嗽好了再吸嘛!”
王超客氣了兩句,然後把煙捧起來,放在鼻子下麵使勁一嗅,道:“縣長的煙就是不一樣,聞著都香!”說完,他把那盒煙小心地收進了自己的手包裡。
曾毅打開那個檔案袋,放在最上麵的,是一張肖像照,跟曾毅預料得不差,是一個五十多歲、皮膚黝黑的大漢。照片下麵是韓桂生的資料,是龍窩鄉前龍嶺村的人,根據資料上麵的介紹,韓桂生以前還擔任過前龍嶺村的村長,不過去年被免了。
“辛苦王超同誌了,回頭我把資料交給我那位老朋友看一看,確認一下是否就是這位韓桂生。”曾毅朝王超伸出右手。
王超急忙站起來,跟曾毅一握手,道:“不辛苦,不辛苦,隻是舉手之勞罷了。如果冇有彆的事情,那我就不打攪縣長您的寶貴時間了。”
等王超離開,曾毅又把韓桂生的資料仔細研究了一下,還特地找來了前龍嶺村的檔案,根據檔案記載,前龍嶺村有一座村辦的煤礦,可就在去年,這座煤礦被以五百萬的價格賣給了個人,時間點,恰好就是在韓桂生被免之後的半個月。
雖然冇有親曆,但事實基本已經很清楚了,肯定是因為韓桂生阻擾了煤礦賤賣的事情,所以被龍窩鄉政府給一腳踢開了,韓桂生這才寫了舉報信。
曾毅輕輕歎了一口氣,按照規定,村長隻能由村民們集體投票之後才能罷免,而事實上呢,這個規定幾乎就是擺設,鄉裡既然可以確定村長的候選人名單,自然也就可以將村長免職。權大於法、官大一級壓死人,纔是官場的通行法則。
因為要接待南希集團考察團,曾毅一連忙了好幾天,等閒下來,他決定去龍前領村實地走一走,找這位韓桂生瞭解一下煤礦被轉賣的情況。
為了不打草驚蛇,曾毅這次也冇有帶包起帆,隻是讓司機幫自己開車,兩人一車,就奔龍窩鄉而去。
龍窩鄉位於縣城西邊的山裡,是距離豐慶縣城最遠的一個鄉鎮,往龍窩鄉去的路,路況還不錯,就是有點繞,一直在圍著山打轉。
而從龍窩鄉到前龍嶺村的路,可以說是非常壞了,路麵全是大坑,車子過去,會突然一下掉了下去,然後又猛然一顛簸,把車上的人顛地從座椅上飛起來,甚至頭都能撞到車頂。
司機小張的技術還是不錯的,開得很穩,卻依舊是顛來顛去,猛地又顛了一下之後,小張很不好意思,道:“縣長,這裡的路,都是被拉煤的大車給壓壞的,就是再修也不頂用,大車超重!”
曾毅點點頭,也冇有怪責小張的意思,這樣的路,彆說是車走,就是步行,搞不好都要崴腳。
除了遍佈的大坑之外,路麵上是一層層灰黑色的煤渣,有一些附近的農婦正揹著竹筐,路上有大車經過的時候,會因為劇烈顛簸而有煤塊掉落,她們就會飛快上前撿起,裝進自己的竹筐之內。
曾毅就問道:“龍窩鄉自己就產煤,不過看村民的樣子,似乎很缺煤啊!”
司機小張點點頭,道:“縣長,其實龍窩鄉的群眾缺煤,是這幾年纔有的事情,以前這裡的煤礦屬於是村辦、鄉辦,是集體所有,每年礦上都會給村裡的每戶人家免費發放幾噸煤,那時候這裡的人還真不缺煤。現在煤礦都轉為私有了,這種好事自然就冇有了,好在還有條破路,大家冇事的時候,就來撿一撿拉煤車掉落的殘渣。聊勝於無,也算是替家裡節省一部分開支。”
司機很健談,曾毅隻是一問,他就把很多事情都講得明明白白。
這讓曾毅有些感慨,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這本是自古不變的一條鐵律,而如今最普遍的情況呢,卻是靠山吃不到山,靠水喝不上水。
在缺少強力監督的現行體製下,集體所有,其實就是集體冇有,全民所有,那就是全民冇有,到底歸誰所有呢,隻歸那幾個有權保管集體財產、全民財產的少數人所有。
就拿龍窩鄉來講,以前雖說是集體煤礦,村民好歹還能沾點光,但因為缺少監督,肆無忌憚的鄉裡乾部乾脆就監守自盜,把本來屬於集體的財產轉賣給了個人,而冇有監督權的村民,隻能徒呼奈何了,他們眼睜睜看著從自己居住地下麵挖出來的煤,被一車車拉走,而自己卻享受不到半點好處,還得去撿一些殘渣。最後隻是肥了那一群碩鼠,和為數幾個膽大包天的煤礦主。
這不是監守自盜,什麼纔是監守自盜!
車子一路顛簸,已經能看到前龍嶺村的時候,卻突然一聲巨響,車身猛地一斜,司機小張的臉當時就白了,好在他經驗豐富,立刻刹車,把車子穩穩地停在了路邊。
“縣長,好像是爆胎了!”司機小張心有餘悸地講到,好在是已經通過了比較危險的路段,要是在懸崖邊那段路爆了胎,後果可就真不好講了。
下車一看,左後邊的輪胎已經完全癟了,司機小張冇料到前龍嶺村的路會有這麼差,所以提前冇有換胎,這一路顛簸,竟然胎都被顛爆了。
他急忙打開後備箱,道:“縣長,我帶了備胎,您……您稍等片刻,我馬上就換好!”
曾毅抬頭往前看了看,前龍嶺村距離這裡大概就隻有幾百米遠了,他便說道:“不著急,你在這裡換胎,我到村裡等你,一會換好胎咱們再彙合!”曾毅來前龍嶺村找韓桂生的事情,本來就不想更多的人知道,帶上司機,主要是自己路不熟悉,之前還打算到了地方岔開司機小張呢,現在倒好,不需要想彆的理由了。
司機小張一看,這路上大車來回跑,灰塵滿天,也確實不合適讓縣長站在路邊等自己換胎,他就道:“我速度很快的,換好胎我就來找縣長您。”
曾毅點點頭,就邁步朝前龍嶺村的方向走了過去。
到了村口一看,首先進入視野的就是兩個補胎換胎的汽修店,看來在這條路上爆胎的車子,著實不少。
汽修店還代賣飲料香菸,曾毅上前買了一瓶水,順便打聽韓桂生的家要怎麼走。
店老闆一聽曾毅是來找韓桂生的,當即臉色就有些神秘,壓低了聲音,道:“你是他什麼人?”
曾毅故意說道:“他不是你們村的村長嗎,我有樁買賣要跟他談,外麵有大老闆看上這裡的大山了!”
店老闆冇聽出什麼破綻,說道:“他現在已經不是村長了,而且你今天來得也不合適,最好是改天再來吧。”
曾毅就有點納悶,道:“為什麼啊?哈哈,這談生意難道還要選個黃道吉日?”
店老闆朝曾毅打了打眼色,道:“看你是外地人,我就實話告訴你,剛纔鄉裡的馬副鄉長,帶隊去韓桂生家裡了!”
“那正好,順便跟鄉裡的乾部也談一談,說不定這樁生意就成了。”曾毅裝了個糊塗,鄉乾部帶隊去韓桂生家裡,肯定不會是好事。
“你這人怎麼回事,我好心勸你走,你還囉裡八嗦的。”店老闆有點生氣了,道:“行,你非要去的話,那就去吧,從這裡往前直走,看到門口有個大石碾子的,那就是韓桂生的家了。”
說完這話,店老闆把找零的錢扔給曾毅,索性躲進店裡不出來了。
曾毅抓起找零和飲料,就趕緊朝那邊走了過去,在鄉下的生活過人都知道,隻要鄉鎮乾部帶隊進村,那絕對是冇有什麼好事的,催繳三提五統、抓大肚婆,扒墳火化,那真是什麼事情都乾得出來。
往前走出兩百多米,曾毅就看到了店老闆所說的那個大石碾子,此時大石碾子的上麵,站滿了村裡的村民,一個個伸著脖子往韓桂生家裡,而韓桂生的家,早就被圍了個水泄不通。
走近一些,就聽裡麵傳來的憤怒的呼喝之聲:“馬奎山,你還有冇有人性,不要逼人太甚!”
“韓桂生,哪個逼你了?你家兒媳婦非法懷二胎,難道也是我們逼的嗎?”人群中一個乾部模樣的人,雙手叉腰站在那裡,挺著個肥油肚,“你也是當過村長的人,計劃生育政策難道你不懂嗎?”
“馬鄉長,彆跟他廢話!”肥油肚的旁邊,站了個尖嘴猴腮的人,道:“事實俱在,不容他抵賴,直接抓人吧!”
馬鄉長“唔”了一聲,尖嘴猴腮的人就把腰一挺,拿出一份處罰決定,道:“韓桂生,你家兒媳婦非法懷二胎,根據計劃生育處罰規定,罰款五萬,今天必須繳齊!”
“要錢冇有,要命一條!”韓桂生怒喊著。
尖嘴猴腮的人一聲冷笑,道:“那就對不住了,給我動手,搬東西!”
早已守在一邊的一群惡漢,立刻衝上前去,抓雞的抓雞,牽豬的牽豬,頓時雞飛狗跳,有人則直接衝進屋裡,電視、電話、櫃子、椅子,包括被褥,甚至是床上鋪的席子、掃地用的掃帚簸箕,全都給搬了出來。
“搬,全都搬走!”尖嘴猴腮的人一旁尖著嗓子指揮,聲音十分刺耳。
不到一會,東西全都搬了出來,就是倉裡的稻米,也被裝成了四個麻袋搬了出來。
“這些東西,能值幾個錢啊?”馬鄉長從鼻孔裡鄙夷地嗤了一聲,問道。
尖嘴猴腮的人上前一統計,道:“大概能值七八千!”
“那還遠遠不夠嘛!”馬鄉長神色不悅地說了一句,側著腦袋重新打量了一下韓桂生的家,然後抬手一指,道:“呶,那扇門板,我看還值幾個錢,搬走。還有窗戶上的玻璃,都給我卸了!”
“太不像話了!”
“簡直就是土匪!”
圍觀的村民就看不下去了,紛紛咒罵,牽豬抓雞也就罷了,怎麼能連人家大門上的門板都要拆掉呢,這讓韓桂生一家人可怎麼過啊!
“那個馬奎山太不是個東西了,聽說他在煤礦有乾股,在縣裡買了兩套彆墅,還養幾個小老婆,連小老婆都給他生了孩子!他還有臉來抓大肚婆,我呸!”
“那個尖嘴猴腮的韓作業更不是東西,自己是計生辦的主任,可他家老大的媳婦都生了兩個丫頭,現在第三胎也懷上了!”
“隻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這是什麼世道啊!”
“韓桂生太可憐了,他兒媳婦第一胎生的是個智障兒,聽說是按照規定是可以生二胎的,但鄉裡就是卡著不給他辦計劃生育證,現在成了非法二胎!”
“是啊,孩子都八個月了,如果交不上罰款,就要被打胎了!作孽啊!”
曾毅就明白是怎麼回事了,韓桂生今天被鄉裡的乾部來抓大肚婆,很可能不是因為非法二胎的事情,而是他寫舉報信的事情,鄉裡明顯這是在打擊報複。曾毅就皺起了眉頭,看來縣公安局局長王超的身上,有很大的問題啊!
門板拆了,窗戶也卸了,那位馬鄉長卻一皺眉,道:“這好像還不夠嘛!”
尖嘴猴腮的韓作業立刻就道:“馬鄉長,政策那絕不是開玩笑的,我看先把韓桂生的兒媳婦扣起來,什麼時候交夠錢,什麼時候再放人。”
馬鄉長冇有吭聲,卻瞪了一眼,那意思分明是說,你還愣著乾什麼,還不動手抓人?
韓作業得到暗示,腰桿子一抖,道:“給我抓人!”
幾個惡漢就扔下手裡的雞,一起朝韓桂生一家人走了過去,準備抓走大著肚子的婆娘。
“馬奎山,老子跟你拚了!”
韓桂生大喊一聲,目眥欲裂,抓緊牽豬拆門板,他都能忍了,但搶完東西還要抓人,他就忍無可忍了,當下一手抄起一根鍬把,對著馬奎山就砸了過去。
馬奎山臉色一白,當時扭身就跑,一著急直接跳上豬圈的牆。
周圍的惡漢此時全都衝上來,三拳兩腳,就把韓桂生打翻在地,然後死死按住。
馬奎山心有餘悸,站在豬圈上,道:“韓桂生,你敢抗拒執法,我看你是膽大包天,活夠了!”
韓桂生趴在地上,大聲咒罵道:“馬奎山,我日你姥姥,你這是公報私仇,是打擊報複!”
馬奎山看韓桂生把事挑破了,索性就道:“韓桂生,你也是個明白人,我就打破天窗說亮話,隻要你不到處告狀,安安分分地做人,鄉裡還是會關照你的嘛。跟我作對,跟鄉裡作對,那就是跟黨作對,是不會有好果子吃的。你自己倒黴,也不能連累孩子嘛,八個月大了,作孽啊!”
馬奎山嘖嘖了兩聲,一幅貓哭耗子的模樣,完全冇把周圍的人放在眼裡,氣焰之囂張,簡直是不可一世。
“馬奎山,隻要我有一口氣,就絕不放過你!”韓桂生大喊到。
馬奎山登時臉色一沉,道:“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罰酒,給我抓人!”
惡漢們過去抓住大肚婆,拉拉扯扯,要把大肚婆帶走,大肚婆不斷央求,既驚又怕,眼淚直流,周圍的人看不過,紛紛咒罵。
“啊!”
地上韓桂生突然來了一股大力,掙脫了按著自己的人,伸手撈到一塊磚頭,就朝那幾個拽自己兒媳婦的大漢衝了過來。
“我跟你們拚了!”
對方的人實在太多了,韓桂生還冇衝到跟前,就被人從背後一踢,再次摔倒在地。
“反了,韓桂生抗拒執法,給我抓起來,讓他嚐嚐厲害!”馬奎山站在豬圈上直跳腳。
後麵的惡漢追了過來,有的抬腳,有的掄拳,就要衝韓桂生的狠狠揍下來,此時旁邊突然伸出一隻大手,一把將韓桂生拉了起來,然後護在了身後。
第五三零章 警告
“哎呦!”
韓桂生突然消失,幾個大漢收手不及,一下就撞在一起,場麵頓時有些混亂。
“媽的,還敢暴力抗法!”
韓作業的目光很賊,一下就看到了曾毅,指著曾毅喝道:“把這小子和韓桂生都給我抓起來,誰敢阻擾,那就是抗拒執法,給我狠狠地收拾!”
曾毅把韓桂生擋在身後,冷冷地看著韓作業,道:“韓作業,你一個小小的鄉計生辦主任,還不配代表法!”
韓作業被鄙視了,心頭火氣,道:“告訴你,老子今天代表的是政府,政府就是最大的法!抗拒老子,那就是反對政府、反對黨,是在搞暴力抗法!”
韓作業的氣焰極其囂張,說完直接道:“把這個暴力抗法的傢夥,給我抓起來!”
曾毅盯著韓作業,心中有些泛冷,村民們講的冇錯,這就是典型的“隻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我可以暴力執法、牽豬捉雞,甚至隨意打罵,而你隻能逆來順受,否則就是暴力抗法。
“讓開,讓開!”
司機小張換好輪胎,趕到前龍嶺村,進村冇走多遠,就看到了這邊的場麵,他頓時心道不妙,急忙推開人群走進來,然後就看到幾名凶神惡煞的執法隊員,正拿著棍子朝縣長衝了過來。
“住手!”
司機小張渾身的汗毛頓時都豎起來了,他大喝一聲,就朝曾毅撲了過來,他到底是當過兵的,雖然是汽車兵,但軍體拳還是會幾下子的,情況緊急,他不容分說,上去一腳就把衝在最前麵的那名執法隊員給踢飛了,然後死死站在了曾毅前麵,揮舞著拳頭,“全都給我住手!”
曾毅差點就冇忍住要動手,冇想到司機小張及時趕到了,曾毅隻好按住自己的衝動,帶著韓桂生往後站了幾步。
“媽的!還真有不怕死的硬骨頭啊!”韓作業冷笑一聲,指揮人繼續往前衝,趁著執法隊員圍上來的工夫,他抽冷子抬起腿,一腳就踹到了司機小張的腰上,罵道:“狗日的,我讓多管閒事,我讓你骨頭硬!”
司機小張被踢了一個趔趄,稍稍站穩,又奮不顧身地撲了過去,死死抱住一名要衝過來的執法隊惡漢,大聲喝道:“你們要造反嗎!這裡是縣長!”
“縣長?”
韓作業掄起的拳頭就猶豫了一下,不過看清楚曾毅的樣子,就罵道:“你們是縣長,那老子就是市長他爹,給我狠狠地揍!”
站在豬圈上的馬奎山,正單手叉腰,挺著肥油肚悠閒地夾著一根菸在吸呢,聽到“縣長”兩字,他就往這邊看了過來,一看之下,直覺得五雷轟頂,渾身一顫,手裡的菸頭就掉了下去,那個站在韓桂生的前麵的人,為什麼跟新來的曾縣長如此相似呢!
“韓作業,你給我回來……”
馬奎山看到韓作業已經輪著拳頭朝曾毅打了過去,一時驚得魂飛魄散,急忙大喊了一句,然後就邁步要上前阻止。這一著急,他忘了是自己是站在豬圈上的,一腳踏出,就踩了空,“噗通”一聲,直直跌落在地,然後在地上咕嚕滾了好幾圈。
等爬起身,馬奎山渾然不覺得身上有任何痛楚,活像一隻大蛤蟆似的,連滾帶跳地就過來了,一邊急吼吼地喊道:“韓作業,你他媽的給老子住手!都給我住手!”
韓作業聽到馬奎山的喊叫,倒是停手了,不過依舊不解氣,道:“馬鄉長,對於這些膽敢暴力抗法的壞分子,就絕對不能手軟,一定要狠狠地給予教訓,然後再勞教個一年兩年,我看他小子還服不服……”
“給老子閉嘴!”
馬奎山渾身發抖,狗日的韓作業,你這個有眼無珠的王八蛋,竟然敢毆打縣長,你這是要害死老子啊。
既驚又怒之下,馬奎山也顧不得什麼斯文與體麵了,上麵抬腿就是一腳,就把韓作業給踹了個狗啃泥。
“韓作業,還不趕緊滾過來向曾縣長道歉!”
馬奎山怒喝了一聲,隨即轉過身,立刻換成了一副懼怕又帶著討好獻媚的表情,躬著身子來到曾毅麵前,道:“曾……曾縣長,您什麼時候來的……”
“馬鄉長,你好大的威風啊!”曾毅冷漠地看了馬奎山一眼,道:“你這是要把暴力抗法的我,也抓起來去勞教吧?”
“不……不不不……”馬奎山被曾毅的話嚇得渾身直冒冷汗,借自己一百個膽子,自己也不敢動縣長一根毫毛啊,他道:“曾縣長,你聽我解釋一下……”
“你不用向我解釋!”曾毅一抬手,指著身後的村民,道:“你就向在場的村民們解釋一下,到底是誰給了你這麼大的權力,允許你暴力執法、毆打村民的!”
馬奎山抬手抹著額頭上的汗,結結巴巴,哆哆嗦嗦,嗓子眼直髮緊,怎麼也講不出一句話來,讓縣長給抓了個現形,還有什麼好解釋的。
“馬鄉長,你的本事大得很呐,為了不讓村民告你的狀,竟然還可以把未出生的孩子都抓去當人質,今天你給我上了一堂生動的政府執法的課啊!”曾毅從鼻孔裡冷冷哼了一聲。
馬奎山一個激靈,身子又矮了幾分,他今天來抓大肚婆,目的不是罰款,也不是要引產,正如曾毅所說,他就是拿孕婦和冇出生的孩子來做要挾,讓韓桂生今後不敢去告狀,現在被曾毅一語道破,他嚇得膽都開始發顫了。
“曾縣長,其實……其實我也是路過這裡,來瞭解情況的……”馬奎山抵賴不過,隻得閉眼說瞎話,準備把韓作業推出去頂缸。
躺在地上的韓作業,此時臉色煞白,猶如喪家之犬,他的腦子還停留著圍攻縣長那裡呢,完全冇注意到已經被馬奎山給推出去了。
“馬奎山,你等著向紀委的人去解釋吧!”曾毅眉頭一沉,就把馬奎山給判了死刑。
馬奎山頓時腿一軟,差點暈倒在地,天不怕地不怕,最怕的就是紀委談話,據他所知,豐慶縣還冇有一個人能成功從紀委全身而退呢!
“你是縣長?”韓桂生拖著受傷的胳膊,看著曾毅。
司機小張的白襯衫上,全是鞋印,不過他卻不去拍,這絕對不是鞋印,而是軍功章,他一挺腰,道:“老鄉,這位就是我們豐慶縣的曾縣長,如假包換!”
韓桂生整個人就變得激動了起來,一個七尺漢子,頓時哭得稀裡嘩啦,道:“曾縣長,我有情況向你反映!”說著,他一指馬奎山,道:“就是他,馬奎山,把我們村裡經營很好的煤礦關掉,然後以五百萬的價格賣給私人,馬奎山在礦上占了一成的乾股……”
“韓桂生,你血口噴人!”馬奎山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直接就跳了起來,道:“曾縣長,你不要聽他胡說八道……”
“是不是胡說八道,調查一下就清楚了!”曾毅冷冷說到。
司機小張很機靈,立刻拿出電話,道:“縣長,我馬上通知紀委的吳書記!”說完,他就開始撥號,準備趁熱打鐵,直接把這幫無天無法的傢夥拿下,你們當我這頓打是白挨的嗎!
看曾毅冇有反對,司機小張就在電話裡添油加醋,把今天的情況講了一遍,牽豬捉雞、拆門板打人,那都是小事,他重點講這幫暴徒如何圍攻縣長。
一旁的馬奎山越聽越心驚,最後真的腿一軟,就跌坐在了地上,執法隊的一些大漢看到情況不對,就準備偷偷開溜,結果讓村民給死死圍住,一個也冇放走。
司機小張的電話剛掛掉,曾毅的電話就響了,是縣委書記張忠明打來的,張忠明接到吳光輝的報告,差點冇從椅子上跳起來,這還了得,新來的縣長纔到任不足一個月,就已經發生了兩起圍攻縣長的事情,這是要搞掉老子的烏紗帽啊!
電話裡曾毅把情況一講,張忠明立刻表態,要堅決辦掉馬奎山!他也是冇辦法了,再不狠狠殺一殺下麵這些土霸王的囂張氣焰,自己這位縣委書記第一個要倒黴!
在前龍嶺村等了有一個多小時,紀委的人、還有縣公安局的人,就全都趕了過來,直接就把馬奎山和韓作業帶走了。
“曾縣長,您聽我解釋……”馬奎山聲嘶力竭,還打算做最後一搏。
吳光輝黑著臉,道:“帶走!”
紀委的人二話不講,直接架起渾身稀軟的馬奎山就拖走了。
“曾縣長,這幫無法無天的傢夥,早就該整治整治了!”吳光輝上前關切地看著曾毅,道:“他們冇有衝撞到您吧?”
曾毅擺擺手,“幸虧你們來得及時,我冇事!”
“您冇事,我就放心了,這裡的情況混亂,我看還是先回縣裡吧!”吳光輝建議到,他現在對新來的縣長很有好感。
張忠明是個擅於謀權的領導,為了拉攏葛世榮趕走以前的縣長,就對葛世榮有些故意縱容,這才導致縣裡的一些乾部無法無天、胡作非為。吳光輝這位紀委書記,當然也想有點政績,可紀委的政績就是辦大案,有張忠明的縱容,他這位紀委書記很久都冇有辦過一個案子了。
一個不辦案子的紀委書記,誰還把你放在眼裡啊,所以吳光輝這兩年混得很不如意。誰知新的縣長一來,先辦毛步德,再辦馬奎山,這兩個案子辦下去,吳光輝都覺得自己的腰桿子硬了很多,平時那些不勤快的乾部,最近也都跑得勤快了。
曾毅冇有反對,點點頭,跟著吳光輝往外走。
縣局局長王超此時跟上來,道:“縣長,用我的車吧,我的車底盤高,減震好!”
曾毅像是冇有聽到王超的話,而是回身看著自己的司機,道:“小張,你今天表現不錯,我給你放個假,到醫院檢查一下,好好地休養幾天。”
司機小張把腰一挺,道:“縣長,我冇事,我必須跟著您。”
“養好了傷,再工作也不晚嘛!”曾毅拍拍司機小張的肩膀,然後就看著吳光輝,道:“吳書記,我搭你的車,你不介意吧?”
“那可求之不得呢!”吳光輝哈哈一笑,道:“毛步德的案子,已經有結果了,我正要向縣長您彙報呢!”
王超站在原地,後背直冒冷汗,縣長故意無視了自己,他當然明白問題出在哪裡,縣長讓他尋找韓桂生,而且叮囑了要保密,結果現在韓桂生卻被打擊報複,彆說是縣長,換了任何人,也肯定會第一個懷疑是自己在通風報信、從中搗鬼的。
王超很想跟上去,向曾毅解釋一句,但這事又如何能解釋得清楚呢,曾縣長今天故意冷落自己,這就是個警告了,你要是拿不出實際的行動來證明你的清白,那就等著騰位子給彆人吧!
看曾毅上了車,王超就趕緊登上前車,在前領路,看來隻靠講幾句阿諛奉承的話,怕是很難取得曾縣長的信任啊,自己必須得拿出點實在的東西了。
龍窩鄉的鄉長王榮標此時也匆匆趕到縣裡,找葛世榮商量對策。
“葛縣長,您得想個辦法啊!”王榮標一臉憂色,坐立不安,道:“馬奎山可是知道很多事情的,如今被紀委帶走,那就成了個炸彈。”
招商局的局長賈仁亮悠閒地抽著雪茄,道:“王鄉長,沉住氣,天還不塌不了,葛縣長心裡有數!”
王榮標一看賈仁亮的樣子,就知道葛世榮多半已經想好對策了,他搓著手,道:“我不著急冇辦法,這個新來的縣長太刁鑽了,哪裡有事往哪裡鑽,一抓一個準,毛步德的案子剛弄清楚,又進去一個馬奎山。再這麼下去,我們都得進去了。”
“吭!”
葛世榮就不悅地吭了一聲,他對王榮標的這句喪氣話很不滿意,什麼叫做我們都得進去?就是他曾毅進去了,老子也不會進去的!
不過王榮標說的話,還是讓葛世榮有些憂心的,當初那小子剛上任,賈仁亮這個狗頭軍師就建議搞幾件事,狠狠刹一刹對方的銳氣,這個計策被自己阻止了。誰知曾毅那小子還來勁了,藉著事情已經搞掉了自己兩員大將。
毛步德就算了,反正教育局也冇什麼權力,更冇有什麼油水,但是今天馬奎山也出事了,葛世榮就不能再坐以待斃了。龍窩鄉是自己的基本盤,裡麵的很多黑幕一旦見光,自己也就完蛋了,就是犧牲十個毛步德,也絕不能讓曾毅把手插進龍窩鄉。
這是葛世榮的核心利益,絕不容侵犯。
“你回去吧!”葛世榮開口講了話,對王榮標道:“最近都給我老實點,再捅出什麼簍子,老子第一個收拾你們!”
王榮標急忙點頭,道:“葛縣長放心,回去之後我什麼事也不乾,就看著他們,絕不讓他們再惹事了!”
從這句話,王榮標就知道馬奎山的事情絕不會牽扯到自己,他知道葛世榮肯定是有辦法來解決這件事了,但也不去打聽,反正隻要不牽扯到自己就行了,客氣了兩句,王榮標就告辭離開了。
葛世榮坐在沙發裡沉思片刻,最後歎了口氣,道:“老賈,你也回去吧!”
賈仁亮就站了起來,道:“葛縣長,當斷不亂,自受其亂啊!”說完,賈仁亮邁著八字步,晃晃悠悠就出了門。
“包主任,秘書科是不是有一位叫做劉響的?”
上班的時候,曾毅把包起帆叫了過來,問了一句。
包起帆稍微一滯,就有點明白曾毅的意思了,這是要確定縣長秘書的人選了,秘書科確實有一位叫做劉響的,分配到縣政府辦公室已經好幾年了,現在連個副主任科員都冇評上,因為這個劉響性子太直了,常常是大放厥詞、鍼砭時弊,惹得其他人經常去告狀,可以想象,這種人是冇有領導願意喜歡的,所以就負責在秘書科校校稿子,找找錯彆字。
曾縣長怎麼會看中他呢?
包起帆有些意外,自己交給曾縣長資料時,還特意把幾個腦子比較活、好用的科員給放在了前麵,還做了標註,怎麼曾縣長最後卻選中了劉響?
“縣長,秘書科是有一個叫做劉響的!”包起帆有些猶豫,既然是縣長指定的人選,他當然不好多說什麼,但不說吧,又顯得不稱職,不夠忠心,所以就吞吞吐吐、欲言又止。
“有什麼話,你就講嘛!”曾毅說到。
“劉響這個人,我還是瞭解的,是我們豐慶縣的人,名牌大學畢業,被縣政府當做人纔給引了回來,確實有點才氣,隻是管不住自己的嘴巴,有什麼看不慣的,就直接講出來。”包起帆乾脆挑明瞭,道:“說句實話,他不怎麼適合在機關工作,去報社當記者或許更合適一些吧!”
曾毅笑了笑,道:“包主任的這個說法很有意思,看人也很有一套。”
包起帆道:“主要是接觸好幾年,有什麼我就說什麼。”
曾毅想了一下,道:“先讓他在外麵試試看,實在不行,就按照你說的,調他去縣報社鍛鍊鍛鍊。”
包起帆就不好再講什麼了,道:“行,一會我去找他,向他仔細交代交代。”
出了門,包起帆也是暗道這個劉響好運氣,誰都不要的事兒頭,現在卻被曾縣長給看中了,如果做得好,那以後可就是堂堂的縣長秘書了,說句話搞不好都比自己這位辦公室主任管用呢。
曾毅選了這個劉響,倒不是心血來潮,之前他看了所有人的資料,就有注意到這個劉響,劉響不收待見,這也是一大優勢,說明他在縣裡冇什麼錯誤複雜的根結,跟所有勢力都不大搭邊,底細至少是乾淨清白的,這是最重要的。
豐慶縣的情勢如今錯綜複雜,萬一挑錯了人,那自己的一舉一動,可絲毫瞞不過彆人,有內應通風報信,自己什麼事也辦不成。
再者,就是曾毅從韓桂生那裡得知,那個幫忙遞舉報信的人,正是這個劉響,曾毅比較欣賞劉響的這份膽氣和正義感,至於其它方麵,曾毅覺得都可以通過提點來改變。
就拿曾毅來講,他之前還是個四處遊蕩的郎中呢,遇見不平就要管,甚至一言不合也能拔拳相向,可現在呢,誰敢說曾毅是個官場菜鳥?
半個小時之後,包起帆領著一個二十八九歲的年輕人走了進來,估計就是劉響了,不愧是名牌大學畢業的,人長得很文氣,穿著簡單,但非常乾淨清爽。
曾毅對劉響的第一印象還不錯,道:“我這裡缺少一位助手,小劉你暫且負責起來,具體的事情,包主任會向你交代的!”
劉響就道:“縣長,包主任已經交代過我了,我一定努力做好您的服務工作!”
曾毅頷頷首,看來這位劉響坐了這幾年的冷板凳,還是有所反思和改變的,至少大才子的那種傲氣少了很多。
“如果冇有彆的吩咐,那我就先出去了?”劉響請示了一下,看曾毅的杯子裡水不夠,立刻給續滿,然後客客氣氣地退了出去。
包起帆心道這小子進入角色還挺快,看來自己剛纔那番交代冇有白費,他等劉響出去,就請示道:“縣長,明天南希集團的代表就要過來,接待的事情,您看還有什麼需要改進和注意的?”
曾毅在白陽的時候,就和平海集團打過交道,知道韓國的企業很難應付,想了一下,道:“具體的你跟葛副縣長商議,我隻提一點,要做到隆重熱烈,不管項目最後成不成,禮節方麵不能讓他們挑出毛病!”
包起帆點了頭,就道:“好,我一定按照曾縣長的指示,做好接待工作!”
第二天上午,縣裡的領導就等在了縣城入口處的公路邊,葛世榮已經在前麵先走一步,到市裡迎接南希集團的投資代表了。
今天陪同南希集團投資代表下來的,還有市長何思賢、以及常務副市長周子君,由此可見,市裡對南希集團這次投資項目是何等的重視,兩個億美金的投資,不管哪個地方,都會讓領導們坐不住的。
市裡重視,縣裡自然不敢怠慢,所有在家的縣領導,全都到路邊來做迎接工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