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雪宗不知道, 他吃吃喝喝,有數以萬計的觀眾在看。
他吃完後,有兩批玩家都說找到了線索, 他立刻起身。第一批玩家尋到了聾啞老仆,第二批玩家找到了畫像。
阮雪宗不會分身術, 他隻好按照順序去了。
那是一個身形佝僂的老仆,穿著尋常的粗布麻衣,正默默地清掃著落葉。見那鬢髮稍白,明明是年近古稀的聾啞人,可當阮雪宗跟一群等級20的玩家走到夫人院子附近, 對方還是第一時間抬起了頭。
這也許就是習武之人——眼盲不代表心盲,耳聾不代表心聾,口中嘶啞不代表這輩子不能發出不平聲音。
見阮雪宗靠近,掃地老仆用陌生疑惑的眼神打量著他,麵上浮現幾分奇怪。
以為阮雪宗不認識,玩家們給他介紹:“宗宗,我們在孔雀山莊打聽到的情報, 說這個啞叔從小照顧曲夫人長大,是曲夫人到孔雀山莊的陪嫁,本來是一個正常人,後來不知道怎麼了,變得又聾又啞……我們都一一試探過了, 這個老先生就是聽不見、也不會說話!”
阮雪宗卻是認識對方的,來自於上輩子孔雀山莊同一場壽宴。
那時衝突爆發得太快, 他又不知怎麼中了毒。
他的左半邊臉頰因火燒而壞死, 模樣本就似人又似鬼, 再加上口鼻不斷流血, 根本冇人敢靠近。接下來好戲連連發生,更冇人顧得上他。
阮雪宗坐在輪椅上,呼吸的口氣微弱,幾乎要化為一灘亂泥。就在他以為自己即將魂歸天命時,這位掃地老仆默默地出現了。
也許是阮雪宗毀容後醜陋如鬼,但也算得上是一條生命,這位老仆看不得一條生命隕落,又或者是什麼彆的原因,對方默默地出現,默默救下了他。
如果說上輩子孔雀山莊對他充斥著無儘的惡意冷漠,那唯一的善意就是這名老仆了。後來阮雪宗才知道,有一些絕頂高手天生傲骨,對方本可以笑傲江湖、自在逍遙,卻為了一些人、一些事甘願困守一方天地,從此泯然眾人矣。
見阮雪宗眼神異樣,卻始終冇什麼動靜,那位掃地老仆又默默低下頭,掃自己麵前的落葉,回到了初始的狀態,彷彿這群人從冇出現過。
任由玩家們怎麼手舞足蹈、比劃手語,掃地老仆都充耳不聞,偏偏大家都知道線索就在眼前,這讓他們有一種拳頭打在棉花上的無力感。
阮雪宗道:“其實……這位老先生他聽得見,他會說話,他隻是不想聽見,不想說話而已。”
就像有些人,哀莫大於心死,便能眼睜睜地看著愛恨情仇在自己麵前上演,也能眼睜睜地看著一座百年山莊沉淪,彷彿自己不是船上的一員。
當然了,這輩子阮雪宗不願重蹈覆轍,給魔門增加一筆助力,他希望能喚醒這位老仆。
“這位老先生年齡很大了,他應該知道孔雀山莊九成九的秘密,你們如果想向他尋求幫助,那便展示你們最擅長的東西。”阮雪宗給了玩家們一個眼神暗示。
玩家們心領神會:啊!他們最擅長的不就是碰瓷,啊不,是示弱嗎!
於是他們紛紛跑過去,往老人家的掃帚下,腳步一扭,身體一倒:“哎呀,我摔倒了!”
掃地老仆:“……”
這群年輕的江湖少俠,莫不是把他這個老頭子當傻子?
無論玩家們怎麼哀嚎打滾,掃地老仆都默不作聲,眼看計劃要失敗了,一名玩家突然踉踉蹌蹌地走進院落。
他身體狀態看上去很不好,臉色慘白,瞳孔渙散,嘴角不斷溢位血,他眼神悲哀地盯著阮雪宗,嘴裡喊了一句“少主”,隨後慢慢地倒下了。
誰都看得出,此人中了毒。再不救治恐要命不久矣。
掃地老仆臉色微微一變,他一下子看向了阮雪宗,偏偏阮雪宗負手而立,麵具後的一雙眼睛漆黑如夜,冇有攙扶對方的意思。
這讓掃地老仆心下一歎美人皆心冷狠毒。
隻見衣袍一閃,他扶起了倒在地上的那名玩家,出手點住了對方周身大穴,以阻止體內洶湧澎湃的劇毒。
發現計劃成功了,鹹魚王看了阮雪宗一眼,眼神濕漉漉的,是一副想討要獎賞的表情。
‘你做得很好。’阮雪宗微微頷首,發了十點好感度下去,鹹魚王收到好感度,發現自己重新回到了榜一,瞬間更加安然地躺平了。
苦肉計讓他成功混進了掃地老仆的院子。
然而恰恰是這一眼,更讓掃地老仆誤會了,他感歎美色如刀如弓,洗心山莊的少主平日佩戴麵具不聲不響,可初出江湖,便能引人死心塌地,寧願以身涉險,也要幫助他達到目的。
恰似當年的曲天威,這江湖真是他拔劍離開四十年,這四十年陽光底下也冇有新鮮事。
玩家們成功混入後,掃地老仆不再裝聾作啞。
他給鹹魚王解了毒後,冷冷道:“我知道你們來的目的,是想打聽孔雀山莊的一些事,我可以告訴你們,但你們絕對不能打擾夫人的安寧。”
劇情NPC都是傲氣的,講話也會說一截藏一截,玩家們都表示理解,剛想點頭說“好的、好的”。
阮雪宗卻道:“這恐怕不可能。”
一下子讓氣氛劍拔弩張了起來,玩家們頭皮發麻,掃地老者突然釋放的氣勢壓迫得一群20級玩家幾乎無法呼吸,他們震驚地看了一下自己狀態條,“臥槽,每秒掉5%的內力,咱受內傷了!”
“果然武俠世界裡不能小瞧每一個掃地的!”
阮雪宗:“老先生,你再怎麼當做無事發生,也已經無法改變孔雀山莊近年來的動作了,這段時間孔雀山莊的動靜,你恐怕早有察覺了……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如果孔雀山莊這艘巨輪覆滅,你如何再裝聾作啞,保證你家夫人一世安寧?”
他這番話說得直白辛辣,玩家們似懂非懂,掃地老仆沉默不語。
就在這時,珠簾後走出一箇中年女子的身影,這個身影已不是二八年華般的年紀,卻猶有一絲風韻猶存,隱隱約約還有一聲歎息。
赫然是神秘的曲夫人。
玩家們精神一振,這、這是正主出來了!
“阮莊主說得極是,這些年是我懦弱了。”夫人走出珠簾,露出了小半張溫婉的側臉,“如此……我便給少俠你們講一段故事吧。”
【任務“孔雀山莊前塵往事”已觸發】
【任務介紹:曲夫人要訴說一段前塵往事,這段故事裡有愛恨糾葛、兒女身世,曲夫人聲音婉轉,娓娓道來也許要花一段時間,請少俠們認真聆聽!】
【任務獎勵:經驗值3000,劇情探索度70%,阮雪宗好感度10點,掃地老者好感度10點,曲夫人好感度10點】
【任務人數:無限製】
玩家們乖乖坐好,都表示洗耳恭聽。曲夫人是金陵本地人,她說話聲音不疾不徐,充滿了樂器聲調一般的動人韻味,玩家們豎起耳朵聆聽,很快就被帶領著,回到了當年——
曲夫人回憶了自己當年大婚,與曲天威舉案齊眉,那時候她剛摘下紅色頭蓋,臉上薄施脂粉,眉梢眼角皆是羞意。丈夫誇她是世間最美的女人,並說孔雀是百禽之首、世間神鳥,有吉祥如意的美好寓意,他們夫妻會在孔雀山莊白頭偕老,他一介莽夫,願意為了夫人隱退江湖。
他們育有一子曲清陽。
本來日子就這樣平靜美滿的過著,直到某一日,一個身段曼妙玲瓏、帶著麵紗的女人出現了,她說自己被人追殺,尋求孔雀山莊庇護。
曲夫人道:“我記得她最初的樣子,一身水墨青衣,追殺她的都是正道人士,這明顯不是一個好女人……從此曲天威就變了,他變得失魂落魄,他說,山是眉峰聚,水是眼波橫,此女如同青山撞入他的懷中,他再也想不起要隱退的事,他說男人身在江湖,就要喝最烈的酒,戀最美的人。”
玩家們都聽出來,曲夫人說話的聲音變了,變得僵硬、失落甚至透著幾分怨懟,後來的事情玩家們也大致猜得出來,無非是此女登堂入室。
“此女無數仇家,來曆不明,但曲天威一點也不介意,甚至對方在玩弄了一場後,拋棄了他,他也念念不忘。”想到這裡,曲夫人苦澀一笑,“然後有一天,那個女人忽然在雷雨天抱著一個繈褓中的孩子來到了孔雀山莊,見了我的臉,笑了笑說不過如此,她大笑著轉身離去。可這孩子留了下來,曲天威從此人都變了,對那個孩子愛若至寶,我的地位一落千丈,得到的隻有那個男人的厭倦和怒火。”
玩家們:!!!
曲清陽和曲望舒果然不是一個父母生的!
“這個女人不見蹤影,就是十多年,隻是前段時間,她似乎遣了一個劍眉星目的少年,持著她的信物上門來,問曲天威是否還記得當年的情誼,問曲天威這些年是否有好好撫養他們的女兒。那一天後,曲天威就神魂顛倒,決心大操大辦這一場壽宴,向天下廣發邀請函,我看得出他要做什麼,卻無法阻止……”
玩家們:!!!原來如此。
阮雪宗:“夫人可知那個女人是誰?”
曲夫人搖頭:“我非江湖人,不知道那個女人是誰,但我猜測那個女人一定很美吧,才能讓一個男人為她要死要活。那女人走後,曲天威立了一幅畫卷在牆上日日夜夜的思念,你們想知道的話,可以去書房自己檢視。”
【叮,任務“孔雀山莊前塵往事”已完成,獎勵已發送】
玩家們立馬根據線索,趁曲天威觀看擂台比武時,準備潛伏進孔雀山莊的禁地書房。
禁地自然不好混入,但玩家兵分兩路,一隊調虎離山,一隊負責潛伏已經很熟練了,不多時就成功混入。
莊主曲天威的牆上,果然掛著一幅女子的畫像,一身瀲灩出塵的青衣,掩不住窈窕娉婷之姿。大約是二十芳華的年齡,眉眼跟曲望舒有幾分相像,女子朝畫外盈盈一笑,赫然是一位妙齡麗人。
唯獨讓玩家們有一些意外的是:這畫上的女子並不那麼美麗,不對,這種說法有誤,應該說冇有他們想象中那般足以禍亂的美麗……這也太奇怪了!
他們想了想,把畫卷偷了出來,拿去給阮雪宗看。
另一邊,孔雀山莊的掌上明珠曲望舒,甩開了追求者圍繞的喧囂,走向了山莊裡最美的花園。
那裡坐著一個男人,閒閒坐著,眉目俊美慵懶,一襲黑袍隨性地披在身上,黑絲紅線繡的猛禽神態張牙舞爪、神態威武,沉靜的檀香也遮去幾分血腥,顯得極為奢華。
一踏入這個院子,曲望舒眼裡已經冇有彆人了。男人一手隨意撫琴,蠱惑人心般的琴聲迴盪在空氣中。
隻聽一聲淩厲的啼聲,一隻黑鷹恰好落在他肩膀上,喙嘴裡叼著不知哪個倒黴人士身上的血肉,幾下血肉就被分食殆儘,令人心驚肉跳。
男人伸出一隻骨節分明的手,神情懶懶地逗弄著鷹,眉眼不挑一下:“我的鷹告訴我,你們山莊這些日子混進了不少蟲子。”
曲二小姐下意識回答道:“那些都是不用在意的螻蟻,遲早死在我們刀下,螻蟻之輩豈能與皓月爭輝。”誰是螻蟻,誰是明月,在她心中恐怕早有分辨。
似乎想起了,男人眉眼凝了一瞬,忽地冷冷輕笑一聲,撫上剛癒合的傷口:“有些人到底是不一樣的,你可彆小看了他。”
曲望舒愣了一下,心中有些在意,她很想問,這個他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