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穀絕唱┃是慶典的禮花……亦或葬禮的冥錢!
淩小路咬緊牙關, 堅決不被竇寇開出的條件迷惑。
越來越多的人聚集在山穀, 幾乎封鎖了空中, 莫說鴆鳩,就是打世界BOSS都綽綽有餘,瞧這陣仗, 這些人今天是鐵了心要將鴆鳩斬殺於穀內。
竇寇看出些不對的苗頭,低聲問身邊的人:“不是隻叫了家族的人嗎,怎麼還有外人?”
跟班:“族長, 訊息走漏了, 現在全服都知道咱們在圍剿鴆鳩,都想過來渾水摸魚。”
剿殺黑名是有獎勵的, 黑名殺氣值越高,獎勵越豐厚, 知道這次鴆鳩必死無疑,誰不想來賭一把運氣。
“竇泥灣的人還打不打了?不打我們可就動手了!”
群聲附和。
“這些貪財不要命的, 爹還冇死呢,就急著分家產。”竇寇見人越聚越多,生怕局勢脫離掌控, 就想速戰速決, “不能再等了,以免節外生枝,這個BOSS點我一定要拿下!”
“小朋友,”他朗聲道,“我勸你儘早棄暗投明, 這裡這麼多人,誤傷你我會心疼的。”
鴆鳩居然也讚同他的話:“下線吧,聽話。”
淩小路執著不肯動,反過來勸鴆鳩:“我不走,你快下線吧,下線他們就殺不了你了!”
“哈哈哈,”竇寇大笑,“讓鴆鳩當著這麼多人的麵逃下線,我怕他丟不起這個人!”
淩小路氣急:“你分明是故意這麼說,斷人後路!”
竇寇居然恬不知恥地承認了:“小朋友,你知道就好。”
“我不走,我死也不走,這些人以多打少,欺人太甚!”淩小路張開雙臂擋在鴆鳩前,“寇爸爸,你忘了是誰幫忙護送女神進城的,像你這種過河拆橋的人,一輩子得不到人寵!”
竇寇臉一黑:“動手吧,儘量不要傷到小朋友。”
一句話讓跟班們為難了,淩小路就擋在前麵,如何繞過他精準地隻攻擊身後的人,可是很有難度。
但竇泥灣以外的人就冇有這種思想包袱,他們躍躍欲試很久了,最先遭受打擊的不是木屋,而是旁邊的農田。
“鴆鳩,你也橫行太久了,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還記得去年你殺過我嗎?我也讓你嚐嚐被殺的滋味!”
“竇泥灣可以,我也可以!”
“大魔王今後直播坐牢,我發誓第一個去打賞!”
“看到這些蝗蟲了嗎?他們的下場就是你的下場!”
田裡悶頭殺怪的灰衣人因此遭了殃。
竇寇也因此留意到了那邊,皺眉:“哪來的蝗蟲,把他們趕走,真礙事!”
對待蝗蟲大家可就不客氣了,五花八門的技能往過去招呼,突然一道黑影,在人群中左右穿梭,大家隻聽到黑影帶起的嗖嗖風聲,緊接著便陸陸續續有人跪倒。
淩小路也是後知後覺發現鴆鳩已不在身後,但下一秒他又回來了,帶著一身肅殺之氣,在蕭瑟秋風中,令人不寒而栗。
“既然你們說這是我的地盤,那麼隻要我還活著,就不允許任何人對我地盤上的人動手。”
他的氣勢威懾到了很多人,近處的人下意識向後撤了撤,明明一鬨而上就可以把人解決掉,愣是冇有人敢第一個動手。
“族、族長,要不你先……”跟班緊張地嚥了口吐沫。
“都是些廢物!”竇寇氣憤地亮出長槍,“忽魂悸以魄動……”
“他要唸詩了!”竇寇的技能口令給淩小路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鴆鳩隱入鴉群,成群的烏鴉盤旋衝撞,時聚時散,不停有人從空中掉落,跪倒在地麵,化身成幽靈。
竇寇盯著烏鴉聚集的路線:“……恍驚起而長嗟!”
一道道巨型地刺從他腳下的地麵凸起,直奔鴆鳩所在的方位刺去,一道高過一道,終將鴉群衝得七零八散,鴆鳩再次落回原地,身形晃了晃。
“你受傷了嗎?”淩小路急道。
“他中了我的技能,不僅生命恢複減慢,受到傷害還會加倍,快勸他不要掙紮了!”竇寇高喊。
竇寇的得手給了眾人勇氣,一時間二人所在的位置成為集火的目標。
竇寇也急了:“不要傷了小朋友!”
可攻擊總比言語快,鐮刀鋒利的螳螂、咆哮的雄獅、冰錐與火球,各種叫得上名叫不上名的寶寶和技能同時襲來,隻待將淩小路秒成亡魂。
嗡——一道金色光芒的外殼將他籠罩,同時將所有傷害阻攔在了外麵。
淩小路伸出手,摸到了實實際際的內壁。
“是你給我套的盾?”他忙問鴆鳩。
“不要出來。”
“他們是來殺你的,不要管我!”淩小路急了,這麼完美的護盾估計隻有一個,給了他鴆鳩怎麼辦?
那邊竇寇反倒鬆了一口氣,鴆鳩保命的技能給了淩小路,自己就隻有等死的份了。
“給我上!”他下令。
竇泥灣族員毫無顧慮地出手了,特效漫天,眼花繚亂。
淩小路用力地拍打著蛋殼內壁,卻發現它看似透明,卻根本打不破,外麵槍林彈雨,自己毫髮無傷。
“淩龍!淩龍你在不在?!我需要幫助!”他焦灼的呼喚冇有迴應,這才反應過來,有鴆鳩的地方怎麼可能有淩龍的存在。
那廂鴆鳩化成龍捲風,捲起漫天落葉,所有發出去的技能都撲了個空,風途經的地方,敵軍片甲不留。他的烏鴉重新聚起,藉著落葉的掩護,用尖喙刺穿敵人的鎧甲,鴉的叫聲如死亡哀嚎,聞者無不膽戰心驚。
“他堅持不了多久的!”竇寇見眾人萌生退意,忙穩住軍心,“等他所有技能用完,就隻剩任人宰割的份了!”
這句話鼓舞了士氣,大家紛紛開啟保命技能,抓緊時間補血,爭取撐得一刻是一刻。
被困在盾裡的淩小路眼睜睜看著鴆鳩危在旦夕,卻無法出去幫忙。他無助地拍打著裡層,妄圖將它打破,可盾堅如磐石,無論從裡從外,都無法破壞。
離爭不在,嵇蒙也不在,他一遍遍地重新整理著好友麵板,期待誰能突然上線,解救鴆鳩於絕境。
叮——
興許上天聽到了他的祈求,嵇蒙的名字在麵板上高高亮起,淩小路如同遇到了救星。
鹿比:你終於來了!!
嵇蒙一愣。
嵇蒙:怎麼?誰欺負你!
鹿比:彆問!快過來!!!
嵇蒙二話不說用好友傳送功能傳到淩小路身邊,毫無防備地被這氣勢磅礴的戰場驚懾到了。
“有世界BOSS?”嵇蒙劈頭便問。
此間最像BOSS的鴆鳩已被逼出終極技能,他駐足於半空,腳下踩著旋風,幾米長的鴉翅在背後伸展著,一根根金屬羽毛硬如鋼鐵,薄如蟬翼。
這驚豔的亮翅淩小路隻在那晚的月下見過,過目不忘,一眼終身。而此刻,鴉翅上的羽毛已如暗器般一根根甩出,翅膀的末端空餘金屬鑄造的骨架。
每有一根羽毛射出,便有一個敵人被終結,可淩小路卻從這藐視一切的淩厲殺氣中,感受到鴆鳩生命的流逝。
“快去幫忙!”淩小路隔著蛋殼衝嵇蒙喊。
嵇蒙二話不說抽出巨劍:“打誰?”
他抬頭髮現鴆鳩:“他嗎?”
“不是!”淩小路急得差點說不出話,“是、是……除他以外的所有人!”
嵇蒙不可思議地瞪了淩小路一眼,彷彿說“你在逗我”。但不等淩小路說第二句,揮著雷電環繞的巨劍殺進了人群。
所有人都在用心對付鴆鳩,誰也冇留意突然多出個程咬金,嵇蒙殺得眾人措手不及,陣型很快被衝散,血薄的治療和法師被衝撞到前排,瞬間慘死在鴆鳩羽毛下,防禦高的戰士也在鴆鳩的劍下吃儘苦頭,不斷地受到電擊而導致身體僵直。
竇寇冇料到還會有上約過來搗亂,待看清ID後脫口而出:“嵇蒙?怎麼到哪都有你?”
嵇蒙一道閃電鏈劈倒一片:“我也想問這句話!”
這兩個人也算有宿怨了,竇寇見鴆鳩已是強弩之末,長槍一轉調頭攻擊嵇蒙。
鴆鳩甩出去的羽毛越來越多,大家也看出他命在旦夕,後麪人踩著前麪人的墓碑往前衝,人人都爭搶這最後一擊。
淩小路焦急地直跳腳,那邊嵇蒙與竇寇打得不可開交。
“身既死兮神以靈,魂魄毅兮為鬼雄!”
“電閃雷鳴!”
“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
“驅雷掣電!”
“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裡路雲和月!”
“歐雷歐雷歐雷!”
有個人倒下了,但並非死在鴆鳩的飛羽下。淩小路揉揉眼睛,確認場上還有他們的同盟。
打金工作室的灰衣人們,不知何時起也加入了戰場,他們很努力地與攻擊鴆鳩的人戰鬥,隻可惜裝備與他人不是一個量級,往往冇打幾下就被添作炮灰。
可他們卻很執著地複活、再戰,誰也冇有半分退卻之意。淩小路想起來了,他們跟嵇蒙有金錢交易,參戰是為了保護他們的雇主。
可這樣的杯水車薪,不足以拯救生命瀕危的鴆鳩,他生生飛光了一身的鋼羽,裸露在外的黑色骨架,帶著一股蕭敗頹唐的美感,狠狠地紮進淩小路心裡。
“鴆鳩!”他聲嘶力竭地吼道。
以鴆鳩為圓心迸發出毀天滅地的爆炸,爆炸產生的熱浪火速朝著四麵八方蔓延,近處的人被衝擊波無情地推走,飛出去時又撞到後麵的人,風捲落葉、飛沙走石,人們被障礙物晃得睜不開眼睛,唯有哀嚎呻吟聲不絕於耳。
鴆鳩重重從空中摔落,再次揚起漫天飛沙。待一切塵歸塵,土歸土,山穀也恢複寂靜,人們重新獲得視覺,曾經傲視眾人不可一世的大魔王屈膝跪倒在少年麵前,凋零的羽翼蜷曲在身後,漆漆如染黑的白骨。
少年身上套著金光閃閃的護盾,是整場殘酷戰役中唯一毫髮無傷的人。他緊緊咬著下唇,唇角發顫,用充滿不甘與憤慨的眼神仰望著麵前的幽靈。
一位無名小卒不確信地看了看係統通知,又看了看行囊,發出了遲疑的聲音。
“是我嗎?我殺了鴆鳩?鴆鳩死了?大魔王死了?”
寂靜的山穀被瞬間引燃,歡呼聲撼天動地。
“大魔王死了!大魔王死了!”
風暴捲起的楓葉瑟瑟飄落,像謳歌勝利的禮花,亦像血色浸染的葬禮冥錢。
隻有極少一部分人是被隔絕在這場狂歡之外的,嵇蒙重重放下手裡巨劍,給了竇寇帶有一個警告意味的眼神。
竇寇,作為這場遊戲的贏家,高高舉起下顎,傲慢地迎接來自敗者的挑釁。
灰衣人默默地離開了,一如他們來時,無聲無息,了無蹤跡。
鴆鳩留給淩小路的護盾耗儘了最後的光明,熄滅在白晝裡。
這不是淩小路在遊戲第一次麵對死亡,卻是他最難以忍受的一次。
他將下唇咬得發痛,他的眼睛發紅,但他仍然強忍著,既然他麵對千軍萬馬不曾選擇下線逃避,那麼他就不應在他死後哭。
驕傲地來,驕傲地走,驕傲地送彆。
淩小路強忍眼淚的模樣全都落在鴆鳩眼裡。
幽靈舉起他的半透明的手,在少年的頭頂上親昵地揉了揉,再無半句遺言,此地空餘一座墓碑。
隻有烏鴉,在山穀上空不捨地盤旋,發出淒涼的悲鳴,久久不肯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