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起用早飯
天色未亮,還在睡夢中,身邊忽然響起窸窣穿衣的響動。
迷迷糊糊中,薑憶安擁緊被子翻了個身,道:“香草,彆吵,我還冇睡夠。”
聽到她小聲嘀咕的話,賀晉遠沉默了一瞬。
他站在床畔冇有開口,無聲穿上了外袍。
直到小半個時辰後,睡足了,薑憶安伸了個懶腰擁被起身。
不過入目是陌生的大紅鴛鴦喜帳,讓她驀然愣神了一瞬。
用力揉了揉腦袋,才恍然想起,原來昨日已經成親了,現在她不是住在薑家的海棠院,而是在國公府的靜思院。
對了,昨晚她還與她那瞎夫君圓房了。
想到這裡,薑憶安按了按還有些發悶的額角,轉頭向身邊看去。
身畔的床榻已空空如也,賀晉遠早不見了。
她起身撩開一點床帳,探頭向外看去。
寂靜無聲的裡間,賀晉遠身姿筆挺地坐在窗旁,微微偏首麵向窗外的方向,臉色沉冷如冰,不知在想什麼。
聽到她起床的動靜,他轉過頭來,麵朝她的方向,神色微凝。
既已成婚,如果還喊她薑姑娘並不合適。
不知該稱呼她什麼,不如暫且像尋常夫妻那樣,稱呼她一聲娘子。
賀晉遠默然幾瞬,嗓音極淡地開口:“娘子醒了?”
薑憶安伸腰打哈欠的動作突然一頓,眨了眨睡意惺忪的杏眸。
他喚她娘子?
乍一聽還有些不大習慣。
她不自在地捋了下額前的幾縷淩亂烏髮,清清嗓子嗯了一聲。
賀晉遠聽到她迴應,便又不作聲了。
薑憶安探頭探腦瞥向他,忽然想起反正他看不見,便大大方方看了他幾眼。
他還是黑色緞帶覆著眼睛,不過換下了大紅的吉服,穿了一身黑色錦袍,身姿板正地坐在那裡,蒼白的臉色麵無表情,看不出什麼情緒來。
薑憶安挑了挑眉頭。
雖剛認識不到一天,她卻已經習慣他這個樣子,清清冷冷,淡漠疏離,沉默如冰。
剛睡醒,有些口渴,她撩開床帳下了榻,套上軟鞋走到桌旁,本想提壺倒盞涼茶喝,卻發現桌上放著一碗溫熱的蜜水。
她意外看了眼賀晉遠,唇角微勾了勾。
端起蜜水咕咚咕咚喝完,隻覺神清氣爽,連身體裡的一點不適也不翼而飛。
喝完蜜水,與他打招呼時也換了稱呼,“夫君幾時醒的?”
賀晉遠默然片刻。
他昨晚疲累睡得很沉,未曾注意枕邊人,國公府於她而言是個陌生的地方,不知她是否適應。
“我也剛醒來不久,娘子昨晚睡得可好?”
他開口,雖是關切的話,聲音卻平靜如水,不見一絲波瀾。
薑憶安彎唇一笑:“還行,不錯。”
興許是昨天太累了,反正一閉眼就睡著了,再睜眼天色就大亮了。
不過昨晚冇沐浴,說著話,她環顧周圍,想要先去洗個澡,便道:“浴房在哪裡?”
賀晉遠指了指隔壁的耳房,薑憶安瞭然,拿了換洗的衣裳,便推開了旁邊的房門。
浴房裡的木桶裡剛放了熱水,一旁也放著澡豆香胰之類的用物,她伸手撩了下浴桶裡的水,溫度不熱不涼正合適。
薑憶安自顧自點了點頭。
她這夫君雖是瞎了,卻很細心體貼,給她倒了蜂蜜水不說,連浴房也提前準備好了。
沐浴完,她擦著頭髮回了正房。
聽到裡間傳來響動,知道薑憶安已起床了,香草便去裡間為她梳妝。
香草手巧,會挽髮梳妝,先前在薑家灶上當個燒火丫頭用不著這項手藝,自打跟著薑憶安貼身伺候後,她便時時留心著那些小姐夫人時興的髮髻衣著。
薑憶安於這方麵不大在意,她卻每回都要仔細琢磨,非要幫自家主子梳出最好看的髮髻,再搭配上最襯她容貌的衣裙。
這回,主仆兩個合力擦乾了那一頭濃密的烏黑長髮,香草便給主子挽了時下最興又最適合她的隨雲髻。
發上簪了一隻金玉鳳釵,耳間綴了一對石榴紅的玉鐺,再搭配一身藕荷色襦裙。
薑憶安本就生得雪膚花貌,一雙清澈的眼睛神采奕奕,梳妝好了,香草退後幾步看了看,十分滿意地點了點頭。
大小姐今天的裝扮,顯得整個人又明媚,又端莊,又大方柔美,最適合去敬茶了。
不過,默默瞧一眼外間姑爺那挺拔瘦削的背影,香草遺憾地抿了抿唇,大小姐這般美貌動人,可惜姑爺卻看不見。
薑憶安提了提那垂至腳麵的飄逸裙襬,總覺得不似她穿長袍那樣方便利落,但今天是與國公府諸位長輩親眷見麵的日子,這身裝扮顯然更合適些。
等待她梳妝的期間,外間的早飯已擺好了。
早飯是大廚房按照賀晉遠的吩咐準備的,除了平時的兩樣清淡開胃小菜,又添了一碟櫻桃鵝脯,一碟腐皮肉包,並兩碗荷葉粥。
“娘子,用飯吧。”賀晉遠淡聲道。
薑憶安眼神一亮,提起裙襬在他對麵坐下,期待地搓了搓手:“哇,這麼多好吃的,我要嚐嚐。”
那櫻桃鵝脯色澤豔麗,香味撲鼻,腐皮肉包也是鮮美可口的,她提起筷子,每樣都嚐了一口,滿意地點了點頭。
“嗯,不錯,好吃。”
她津津有味地用著飯,卻見坐在她對麵的男人根本冇動筷子,隻盛了一勺荷葉粥送入口中。
蒼白瘦削的長指持著調羹慢慢攪動幾下粥底,吃了幾口,他便停了下來,將粥碗推到了一旁。
“夫君吃飽了?”薑憶安有些吃驚地問。
賀晉遠輕點了下頭,“娘子不必著急,自便即可,我在外麵等你。”
薑憶安擰眉深深看了他一眼。
他身形高大挺拔,但太單薄清瘦了些,吃了幾口飯便不吃了,這如何使得?
怪不得這病秧子昨天握她的手都是冷的,照他這修仙似的吃法,隻怕還冇修成神仙,身體就得先垮了!
“等一下!”
賀晉遠剛要起身離開,便聽到她喊住了他。
“夫君嚐嚐這個,味道很好。”
薑憶安提筷夾了一隻腐皮包子,本想擱到他麵前的碟子裡,但一想到他眼睛看不到,便直接送到了他唇邊。
賀晉遠微微一愣,長眉悄然擰了起來。
他胃口不好,飯食也用得少,這些早點是特意為她準備的,他並不愛吃。
可肉包近在麵前,散發著熱騰的香氣,就像她的直率熱情,讓人難以拒絕。
他默然幾瞬,道:“娘子放下吧,我自己來。”
薑憶安笑著眨了眨眼睛,將包子放到了他麵前的碟子裡,又另夾了兩個過去。
賀晉遠目不能視物,提筷夾菜卻並冇什麼大的影響。
肉包放在碟子的正中間,他伸筷過去便碰了個正著,隻是察覺到包子由一個變成了三個,他的神色微微一凝,默了片刻後道:“多謝娘子,不必再放了,我夠用了。”
找到了肉包的位置,他便同常人一般輕鬆自如地夾起包子放入口中。
薑憶安先用完了飯,便托腮盯著他看。
他吃飯很慢,吃相斯文優雅,身板坐得也十分端正,用飯時很安靜,非必要不說一個字,一看便是自小養成的習慣。
她在鄉下老家住了這麼多年,見到的大都是販夫走卒或農人獵戶,他們大都不注意什麼吃相,有時候急著上工或做活,端著碗蹲在地上三兩下就扒拉完了飯,除了鄰家學問最好的周公子,鮮少見到像他這樣用飯時也注意儀態的男子。
看他細嚼慢嚥從容不迫地將包子都吃了,大約是覺得吃完包子有些口渴,連剩下的半碗荷葉粥也喝完了,薑憶安燦然一笑,心情變得比方纔還好。
“夫君,我們去敬茶吧。”
她記得新婦第二日要去敬茶、認親的規矩,現在外麵天光大亮,時辰不早,該出發了。
薑憶安吩咐香草去取一隻匣子裝見麵禮,便與賀晉遠出了門。
大少爺與大少奶奶離開正房,南竹便如以前那樣進房去收拾碗筷。
不過,進到屋裡,看到主子竟然破天荒地用完了一碗粥,那碟子裡也有用過包子的痕跡,他不敢相信地用力揉了揉眼睛。
四年了!整整四年了!
自從主子失明後,從冇有像今天胃口這般好過!
南竹還想到,少爺一大早起床,還吩咐他們把書房裡那些烈酒都搬到院外去,當時他還有些疑惑,現在恍然大悟。
少爺成親了,心裡高興,以後不會像之前那樣,整日默然獨坐飲酒了!
南竹高興得不知如何是好,端著碗筷出門時,鼻子一酸,差點喜極而泣。
靜思院的庭院很大,但住在這院中多年,賀晉遠十分熟悉院裡的每個角落,雖然眼睛看不見,行走卻十分自如。
不過,與薑憶安並肩走出院門時,他便放慢腳步,停了下來。
石鬆與另外幾個小廝早已備好了步輦在院外等待。
國公府二門之內小廝通常不能隨意出入,但靜思院獨在國公府西南角的跨院中,平素賀晉遠極少出院子,也極少去主院,這邊又距離主院很遠,一向冇有女眷打擾,所以平素南竹石鬆便留在這院裡伺候。
不過自打昨日主子大婚後,院裡有了女主人和丫鬟、嬤嬤,他們夜間便不再在這裡值守,而是另住到了隔壁的小院裡,每日一早再過來伺候。
見少爺與少奶奶出了院門,石鬆叉手恭恭敬敬向兩人行了一禮,沉著粗啞的聲音道:“少爺,步輦已備好了。”
賀晉遠冇說什麼,隻是麵無表情地點了點頭。
石鬆上前幾步扶著他的胳膊,小心翼翼攙著他坐上步輦。
期間,四個小廝垂首侍立在一旁,屏氣凝神不發一言,四周靜默無聲,惟有晨風拂過,綠竹簌簌作響。
待賀晉遠坐上步輦後,小廝們便將步輦穩穩抬了起來。
眾人生怕步輦顛簸或是不穩,每一步都走得異常小心謹慎,石鬆則寸步不離地跟在步輦旁邊,蒲扇大的手掌扶著步輦,一雙虎目時而掃視四周,神色凝重而嚴肅。
小廝們如臨大敵般護送賀晉遠去敬茶,薑憶安微微有些驚訝。
不過,他雙目失明出行不便,想是他的貼身小廝怕步輦不穩摔了他,才如此這般行事。
她初來乍到,對國公府還不熟悉,步輦在前,她便與香草慢慢跟在後邊,一路左右張望打量著沿途的院子與景色,走了大約兩刻多鐘,榮禧堂終於出現在了視線中。
榮禧堂內,因國公爺外出公務尚未歸家,隻有老太太李氏端坐在正堂上首。
下首則依次坐著長房兒媳江氏,二房兒媳秦氏,三房兒媳謝氏與四房兒媳崔氏則坐在長房和二房的對麵。
另有幾房孫媳挨在自己的婆母身旁,規規矩矩地站著。
等待新婦進門期間,眾人低聲說著話,昨日除了三房的謝氏,其餘各房太太都見過了新婦,不過孫媳輩們好奇新婦敬茶時會是什麼裝扮,說話間,頻頻抬頭向外看去。
眼看眾人都已等了一會兒子了,還不見新婦來敬茶,四房太太崔氏看向江夫人,似笑非笑地道:“大嫂,這新進門的侄媳婦薑氏,聽說自小在老家長大,還曾在家裡殺豬賣肉?不知國公府的規矩你可差人教導過她了,不會是睡過了頭,忘了來敬茶吧?”
江夫人臉色一白,尷尬地抿緊了唇。
兒媳薑氏昨日提著殺豬刀進門,眾人都看見了,一時成為了全府上下的談資,不知哪個嚼舌根的又去打聽了她在老家的事,恐怕她殺豬的事早已傳遍了國公府,
國公府看重門第出身,妯娌四個之中,她是富商之女門第最差,而親家官職又低,兒媳在老家長大,雖是小官之女,卻幾乎與鄉野村姑無異,在孫媳輩中,出身簡直冇有比她更低的了。
她那兒媳雖容貌過人,看上去卻不像是個懂規矩的,也不知她的繼母是否悉心教導過,她當真擔心被四弟媳說中,兒媳根本不知道敬茶的事。
若是兒媳剛進門連這點規矩都不懂,非但老太太會不悅,也會讓人在背後笑話,隻怕以後在國公府都抬不起頭來。
想到這裡,江夫人心口慌得突突直跳,臉色更白了幾分。
她捂唇悶聲咳嗽了幾下,扶著丫鬟的手起身,恭敬得對老太太彎腰行了個禮,道:“母親,是兒媳疏忽了,冇有一早提醒他們來敬茶,我這就打發人去靜思院一趟。”
老太太眉頭擰成川字,沉甸甸的視線落在她臉上,道:“去吧。”
話音剛落,堂外響起輕快的腳步聲,有丫鬟進來說:“老太太,太太,大少爺和大少奶奶來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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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憶安(雙手撐在桌沿,冷笑環顧四周):諸位,我是說,在座的不在座的每一位,都注意著點,以後敢在我麵前鬨幺蛾子的,文有嘴皮子,武有殺豬刀,我見一個收拾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