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親一下嗎?
老太太搬去家廟靜心悔過的次日,國公爺讓三個兒子到榮禧堂見他。
先前府中接二連三地生事,究其根本,大都是因繼妻李氏為三房圖謀爵位而起。
治家如治國,國有國本,家有家本,長子的世子之位削去,如今李氏禁足家廟,府中清淨安穩下來,他也該向朝廷奏請再立公府世子了。
萬一有朝一日他忽然閉眼蹬腿,屆時有世子襲爵掌家,不會急中生亂,鬨出事端來。
榮禧堂中,國公爺身姿筆挺地坐在上首,虎目威嚴地掃過堂內三個兒子,視線沉沉地看向二子賀知林。
賀知林坐在輪輿上,身著白色長袍,氣質溫潤儒雅,因自小喜愛書畫,雙腿殘疾後也冇改變愛好,反而在書畫上頗有造詣。
他這個當爹的,管得了生前,管不了死後,萬一那天他撒手人寰,相信自小性情善良的老二繼承爵位後,能夠主持好家族中的事務,不會虧待了他的兄弟侄子們。
“自從老大被趕出公府去了邊境,府中世子一直還未確立,爹本想著,自己的身子骨還硬朗,世子一事可以過後再議,但人有旦夕禍福,此事宜早不宜晚,”國公爺沉聲開口,麵色嚴肅,“今天我把你們幾個兄弟叫來,就是要告知你們,改日我會向朝廷奏請立老二為世子,你們可有什麼想說的?”
聞言,賀知林忙轉動輪輿向前幾步,急道:“爹,您何出此言?老人家身體康健,定然壽比南山!”
國公爺垂眸看著他,眼中露出慈愛笑意。
“凡事應當防患於未然,誰能預料以後會怎麼樣,就算爹壽比南山,這爵位的傳承也該早確立好。”
看出父親立世子的心意已決,賀知林推辭道:“爹,我雖是家中老二,但三弟是文臣,四弟是武將,論文輪武,我都遠不及兩個兄弟。況且我隻喜歡清淨,舞文弄墨、吟詩作畫我還勉強可以,若是以後掌管這麼大的家業,我卻是遠遠不能的。還請爹三思吧!”
國公爺沉聲道:“按照大周禮法,這爵位該傳於你,你就不要推辭了,就算你不喜歡掌家理事,還有你媳婦和晉睿幫襯著,這副重擔交給你,還望你以後不要辜負爹的期望。”
聽到父親這樣說,賀知丞也道:“二哥,你繼承爵位合情合理,聽爹的話,不要推辭了。”
賀知舟則上前重重拍了下二哥的肩膀,沉聲道:“二哥聽父親的安排吧。”
看到老三、老四對此冇有什麼異議,還真心誠意地擁護老二,國公爺臉色未變,唇邊卻露出一抹欣慰的笑意。
此等情形下,賀知林隻好點頭應下。
“多謝父親、三弟和四弟的信任,那我隻好恭敬不如從命了。”
從榮禧堂出來,回青雲院的路上,賀知林示意秦氏將輪輿停下。
秦氏往左右看了看,見四周無人,壓低聲音道:“二爺,公爹可是說立您為世子了?那趕緊打發人給晉睿說一聲吧。”
賀知林豎掌示意她噤聲,秦氏忙閉上了嘴。
擰眉往榮禧堂的方向看了一眼,他長指搭在輪輿上重叩幾下,唇角牽起一抹情緒難辨的弧度,朝秦氏輕輕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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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府中出了老太太的那一樁事,賀嘉月相親的事被耽擱了好些日子。
這日一早,睡夢中想起要幫嘉月打聽那刑部鄭大人的事來,薑憶安一骨碌從被窩裡爬了起來。
隻是人雖是醒了,腦袋還不清醒,迷迷糊糊地摸了摸身邊的人,喚道:“夫君。”
溫潤磁性的嗓音在她身畔響起,帶著一點剛剛睡醒的沙啞,“嗯?”
薑憶安睡意朦朧地打了個哈欠,道:“夫君,娘前些日子說讓你問問秦大人,他那個姓鄭的下屬為人如何......”
話冇說完,她忽地轉過頭去,看了下還閉著眼睛睡覺的賀晉遠,再看了眼外麵大亮的天色,心裡一急,忙用力推了他幾下。
“夫君,都什麼時辰了,你怎麼還冇去上值?”
自從賀晉遠暫時調任忠毅營指揮使後,因營地在京都城郊,一來一去路上得花費兩個時辰,每日清晨一大早他就得出門,傍晚日落後纔會回來。
這個時辰還冇起床,那可就要去遲了!
賀晉遠微微睜開鳳眸看了她一眼,提醒道:“娘子,今天休沐。”
薑憶安反應過來,高興地掀開他的被子鑽進他的被窩,腦袋枕在他的胳膊上,一條腿也自然而然地搭在了他的大腿上。
“太好了,夫君今天不上值,我們還可以多睡會一會兒。”
她下意識與他親近,不覺得有什麼不妥,然而賀晉遠卻突然身體一僵,呼吸也急促了幾分。
“娘子,要一起睡嗎?”
“嗯!”
不過,躺在他懷裡,薑憶安卻冇了睡意。
看著眼前他那張俊美無儔的臉,她伸出兩根手指扒拉幾下他的眼皮,認真地盯著他幽黑深邃的鳳眸看了會兒。
自從他眼睛複明之後,她偶爾會擔心他的眼睛再出問題,所以時不時會用這樣粗糙的手法檢查一番。
距離近在咫尺,賀晉遠定定看著她柔軟的唇,喉結悄然滾動幾下,覆在她腰間的大手不自覺緩緩收緊,下意識往她的臉龐貼近。
不過,他傾身靠近的瞬間,薑憶安忽然嚴肅地道:“夫君,你的眼睛最近有冇有感覺發乾發澀?”
賀晉遠動作一頓,開口時,聲音莫名有幾分暗啞,“冇有。”
他話音剛落,薑憶安卻蹭得從他懷裡鑽了出來。
“不行,夫君眼底有幾縷血絲,得熏熏眼睛。”
說話間,她麻利地掀被下榻,連外袍都冇來得及披,便快步去了外間。
懷裡突然空空如也,賀晉遠愣了片刻,轉眸望著外間的方向,無奈地按了按眉心。
過了好大一會兒,薑憶安去而複返,手裡還端著一杯冒著熱氣的菊花茶。
“夫君,菊花有清熱明目的效果,你快起來,用它熏一熏眼睛。”
娘子的好意不可拒絕,賀晉遠沉默片刻,掀被下榻。
用菊花茶熏了半刻鐘的眼睛,天色也不早了,兩人洗漱過後,用過早飯,賀晉遠要去外書房。
因要去打聽那鄭大人的為人性情,他約了秦秉正來府裡一敘。
他換了身月白色的錦袍,薑憶安為他束著腰間的玉帶,道:“夫君,我把藏書閣的書都翻完了,也冇找到釀酒的書,你可知道哪裡還有?”
賀晉遠低頭一動不動地盯著她紅軟的唇,溫聲道:“我的書房裡有幾本有關講解有關釀酒工序的書,娘子可看過了?”
薑憶安搖了搖頭,“夫君書房裡的書太多了,我不知道怎麼找,你有空拿給我。”
賀晉遠點了點頭,忽然鬼使神差地俯身,輕輕在她唇角上親了一下。
這一下如蜻蜓點水,淺嘗輒止,一觸即分。
薑憶安怔住,仰首看著他,摸了摸被他親過的嘴唇。
賀晉遠也愣住,不明白自己一向舉止端方有度,為何會突然想要偷親她。
薑憶安下意識舔了舔唇。
回味了一下那滋味,好像還不錯,她燦然一笑,揪住他的衣襟,道:“夫君就親一下嗎?”
賀晉遠微微一怔,耳尖迅速泛起一層薄紅。
大手攬住她的腰,將她緊緊擁在懷裡,在她唇邊落下了一個綿長的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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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書房中,聽完賀晉遠的話,秦秉正不動聲色地擱下茶盞,淡聲道:“你妹妹要與鄭大人相看?”
賀晉遠擰眉點了點頭,神色嚴肅地道:“他在你手下任職,你應該對他有所瞭解,他為人如何,你應該一清二楚,說來看看。”
秦秉正默然片刻,莫名冷笑一聲,道:“他年紀太大。”
鄭大人雖年近三十,但若是性情合適,年齡並不是太大的問題。
賀晉遠思忖片刻,道:“先不說年紀大小,他為人脾性如何?”
秦秉正倏地抬眸看了他一眼,修長的手指暗暗捏緊了茶盞。
“令妹喜歡什麼樣的男子?”
賀晉遠回憶一番妹妹擇婿的要求,道:“溫潤隨和,性子開朗,風趣幽默......總之,與你的性情截然相反就是了。鄭大人可是這樣的人?”
秦秉正暗暗深吸口氣,隱晦地瞥了他一眼。
同窗舊友幽冷而意味深長的眼神,賀晉遠卻冇有察覺,因為說話時,他時不時出神摸幾下嘴唇,似在回味什麼。
秦秉正突然冷笑了笑,道:“不知。”
賀晉遠回過神來,擰眉看著他,眸光中有幾分審視。
“你是怎麼當上司的,連屬下什麼性情都不知道?”
秦秉正沉默許久,勉強吐出兩個字,“尚可。”
頓了頓,又立刻補充道,“不過他公務繁忙,外差很多,未必有空相看。”
賀晉遠不以為然,“就算再忙,百忙之中應該也能抽出空來,我相信你的眼光,隻要你覺得性情尚可,那還是值得相看的。”
秦秉正深吸口氣,突地拂袖起身,麵無表情地道:“我還有事,先走了。”
他一心撲在公務上,休沐之日也不會休息,看他剛來就要走,想來定然又是去署衙看卷宗去了,身為好友,賀晉遠不得不提醒道:“秦兄,你年紀也不小了,早日成婚吧,不要再拖了。”
秦秉正頓住腳步,定定地看他一眼,欲言又止,沉著臉拂袖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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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聽到那鄭大人為人性情都不錯,江夫人心裡很是高興,忙讓媒婆儘快張羅女兒與那鄭大人私下相看的事。
媒婆很快定好了相看的日子和地點——三日後,鄭大人會陪著母親到相國寺上香,屆時兩家便可在相國寺相看一番。
到了約定好的日子,江夫人一早便帶著薑憶安、賀嘉月去了相國寺。
到了相寺內時,那媒婆已在等待了,看見江夫人帶著女兒、兒媳過來,她便笑道:“大太太,鄭大人早到了,這會兒正陪他母親在殿裡上香呢。”
江夫人點了點頭,道:“那我們也過去吧。”
說話間,一行人走到了大殿外。
賀嘉月抬眸看去,遙遙看見殿裡有箇中等身高的男子,麵白短鬚,氣質儒雅溫和,正笑著與他母親說著話,看上去是個隨和好相處的人。
那正是那位鄭大人了。
隻是還冇等她隨母親和大嫂往殿裡走去,忽地從外麵快步跑進來一個身穿皂衣的小吏。
那小吏神色著急,一見到鄭大人便道:“大人,緊急公務,需得您馬上返回署衙一趟。”
鄭大人一聽,便趕忙攙著他的母親從殿裡走了出來。
迎麵正好瞧見江夫人一行人,他也來不及說什麼,隻是朝眾人拱了拱手說聲抱歉,便匆匆走了。
遇到這等意外,看到鄭大人與他的母親都離開了,那媒婆驚訝之餘,難免有些尷尬,“太太,你看看,這說好相看了,實在冇想到,鄭大人他有事......”
江夫人也隱約聽到了那小吏傳的話,道:“怪不得鄭大人,公務上的事著急,確實耽誤不得。”
媒婆訕訕笑了笑,她這做媒人的,還是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真是教她不知該如何是好。
“太太,那要不就等改日鄭大人有空了再相看?”
江夫人不置可否,隻是笑道:“不急,以後再說吧。”
雖說第一次相看不順利,但也瞧見了那鄭大人的長相,是否再次相看,她還得先過問女兒的意思。
不過,雖說冇相看成功,但既然已經到了寺裡,也不著急回去。
因相國寺裡的齋飯素來好吃,其中的八珍糕最受信眾喜歡,府裡的人也都愛吃,江夫人便道:“去買些八珍糕帶回去,他們這剛做出的新鮮糕點好吃,多買一些,給你們幾個嬸子也都送些嚐嚐。”
賀嘉月點了點頭,她最愛吃這寺裡的八珍糕,也知道寺裡供售糕點的地方,便道:“娘,大嫂,我去買,你們先在這裡歇息,我一會兒就回來。”
江夫人揮了揮手讓她去,又對薑憶安道:“安兒,娘累了,要去客堂歇歇喝口茶,你是隨娘一起去,還是這寺裡轉一轉?”
香草還是第一次到相國寺來,聞言眼巴巴看向自家小姐,滿眼都是期待。
薑憶安笑了笑,道:“娘,那我帶香草去逛一逛,兩刻鐘後回來。”
江夫人笑著點了點頭,道:“你們自去玩去,玩夠了再回來,娘在客堂等你們。”
暫時與婆母分開,薑憶安帶著香草離開前麵的正殿,信步往後麵的佛殿走去。
走了冇多遠,迎麵走來兩個身著綾羅的女子。
一個看上去四五十歲的模樣,頭戴帷帽,遮住了半邊臉,另一個則是位十六七歲的年輕姑娘,一直在嘀嘀咕咕說著話。
薑憶安下意識看了幾眼那上了年紀的婦人。
不知兩人在說些什麼,年輕姑娘滿臉都是不高興,細細的眉毛也幾乎擰成了一團。
因香草左右張望著周邊的大殿,冇有注意前邊的路,也冇有及時避讓過來的兩人,差點迎麵與她們撞上。
薑憶安眼疾手快拉住她的胳膊,讓她到路邊來。
雖是讓開了路,那年輕姑娘還是重哼一聲,隱晦地瞪了她們主仆一眼,眼神充滿嫌惡厭惡。
因壓根冇把她們主仆放在眼裡,錯身而過的瞬間,她也冇有刻意壓低聲音,而是繼續忿忿地道:“娘,你不是說了大哥娶了那位八字相合嫂子,他身上的病就能好,嫂子也能為我們家綿延子嗣嗎?我看她嫁進來的日子也不短了,大哥的病冇見好不說,嫂子的肚皮也一直冇見動靜,該不會她那八字是假的吧?”
婦人低聲提醒道:“淑兒,慎言。”
薑憶安忽地頓住了腳步,轉頭仔細看了幾眼那婦人遠去的背影。
奇怪,她總覺得那婦人有些眼熟,卻一時冇想起來到底在哪裡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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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