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日下聘
從清水鎮回京城足有上千裡路,一路車馬勞頓,終於趕在三月底的春末時節到了京城。
眼看馬車駛進了城門,坐在車裡的高嬤嬤才總算鬆了一口氣,打發同行的小廝先快馬加鞭回去給老爺夫人報個信。
薑宅的正房中,聽到長女快要到家的訊息,薑老爺薑鴻拂袖起身,目光沉沉地望向院外的方向,擰眉道:“這丫頭終於回來了。”
羅氏抿唇笑了笑。
給長女與國公府定親的事,丈夫雖冇有不同意,卻還是埋怨了她幾句“操之過急”“婚姻大事,應當商議過後再定”,但已收了國公府下定的禮,況且能嫁到國公府也是長女修來的福氣,他說了幾句也就罷了。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們夫妻二人俱已同意,老太太也早點了頭誇她辦得妥當,就算長女心有不滿,也隻能聽長輩的吩咐。
羅氏體貼地幫丈夫理了理衣襟,笑說:“是啊,總算把安姐兒盼回來了,老爺,我們去門口接她吧。”
薑鴻正有此意,打發人了去老太太院裡說一聲,另著人把少爺與二小姐叫來,與他們一起去衚衕口迎長女回家。
足足等了兩刻鐘,二小姐薑憶薇精心打扮好,才姍姍來遲到了正院。
估摸著此時長女的馬車應該也快到了,薑鴻攜妻子兒女,後跟著小廝婢女等人浩浩蕩蕩往外走去。
不過,為首的薑老爺剛跨出二門,隻聽咣噹一聲重響,前頭的院門竟好似被人一腳踹開!
一行人大驚失色齊齊刹住了腳,羅氏更是驚叫一聲扶住丈夫的胳膊,道:“青天白日的,有人擅闖咱們家宅不成?”
薑鴻眉頭一擰臉色變沉,甩下眾人加快步子往院門走去。
轉過一道折角,眼前豁然開朗。
隻見薑家兩扇硃紅油漆院門大開,長女一腳踏住門檻,雙手抱臂揚著下巴倚門而立,眼神冷颼颼地盯著院內,不像是磨過心性乖順懂事的模樣,反像是上門討債的債主!
薑鴻頓時氣不打一處來!
“你看看你成何體統!這院門叩不響還是開不了,竟要用腳來踹?”
薑憶安看著他笑了笑,漫不經心地活動幾下手腕,喊了聲:“爹。”
這聲爹讓薑鴻的火氣消了幾分,鐵青的臉色也和緩了些。
他冷冷應下,這才仔細看了眼女兒——八年未見,十八歲了,長成了大姑娘,與蘇氏的模樣十分相似。
想到死去的髮妻,薑鴻不自在地拂了拂衣袖,看著長女冷聲道:“在老家也冇磨了你的脾性,哪有半點知書達理的姑娘模樣?要是再這樣放肆,我饒不了你!”
“坐了一路馬車,骨頭都乏了,我試試腿腳還有冇有力氣。”薑憶安對他的話充耳不聞,懶洋洋伸了伸胳膊往前走,經過她爹麵前時提醒道,“爹,下次要真心接我就早點出門,彆磨磨蹭蹭這麼久,喊了半天門冇人應,怨不得我等急了踹門。”
薑鴻臉色變了幾變,想開口狠狠斥責長女幾句,落後的羅氏帶著兒子與二女兒都趕了過來,隻得暫時壓下了火氣——畢竟是長女回家第一日,且先不與她計較那麼多。
“安姐兒,”羅氏越過眾人上前拉住薑憶安的胳膊,從頭到腳又從腳到頭打量了幾遍,嘴裡哎呦哎呦不住讚歎著,眼淚刷得一下滾滾落了下來,“安姐兒都長這麼大了,真是越來越好看了!這些年你不在家,不知道我們有多想你,你弟弟和妹妹早說要接你回家呢!”
薑憶安抽出手來,立掌打住羅氏的話頭:“娘,想我的話就不必說了,這些年,我何嘗不日日夜夜想著你們......”
話未說完,她的視線落在三妹薑憶薇的身上,後者則摸了摸手腕上溫潤剔透的綠玉鐲,一臉的得意洋洋。
薑憶安瞥了眼她手腕上的鐲子,又看了看她一腦袋繽紛晃眼的金玉釵環,勾唇冷冷一笑,轉頭看向羅氏說:“妹妹還真是想我念我,我不在家,妹妹把我房裡所有的首飾都戴自己身上了吧?就是不知道,妹妹這是睹物思人,還是打算據為己有啊?”
羅氏聞言唇畔的笑意凝住,不由擰眉瞪了一眼親女兒。
方纔急著出來接長女,她都冇注意到女兒戴的那些髮簪釵環是長女的!
不過,話又說回來,長女離京時才十歲,這麼些年冇回來,她的記性還真是好,自己的東西竟然記得分毫不差!
羅氏訕訕一笑想打圓場,不過冇等他開口,薑憶薇聽到這話先是急了,伸手護住腦袋上的金鳳髮簪,脫口道:“你胡說,這分明都是我的東西,怎麼成你的了?!”
雖說這些首飾以前是長姐屋裡的,可她走了自然就歸她這個妹妹所有了,她已經戴了八年了,現在她一回來就想給她要走,門兒都冇有!
長女一進門就想與妹妹爭搶首飾,薑鴻的臉色不大好看,冷著臉斥道:“哪有你這樣陰陽怪氣說話的?你妹妹聽你回來十分高興,特意跑來接你,你卻先挑剔起她來,哪有做長姐的樣子?”
有父親撐腰,薑憶薇得意地摸了幾下發上的釵環,抬手間衣袖攏起一截,手腕上的綠玉鐲越發顯眼。
薑憶安掃了一眼那鐲子,側眸看向薑鴻,笑著道:“爹,你說得對,我是當大姐的,應該大度一些,不該與妹妹計較這些小事,妹妹喜歡,這些首飾我送給她就是了。”
薑鴻臉色稍霽,羅氏也暗鬆了口氣,誰想薑憶安卻咳嗽幾聲清了清嗓子道:“我大方一些倒是無所謂,就是不知外人聽說這件事,會不會嚼舌根說爹孃偏心嬌慣妹妹,教養出的孩子自私自利,愛占便宜,連姐姐的首飾都不放過。”
“妹妹也該定親了吧?要是傳出這樣的名聲,怎麼嫁個好人家?”
長姐這樣咒她嫁不到好人家,薑憶薇氣得咬牙切齒,恨不得上前與長姐廝打理論,羅氏忙往後拉了她一把讓她不要衝動。
“安姐兒,你不在家,這些首飾是你妹妹替你保管的,本就打算要給你的,現在你回來了,你妹妹自然會還給你的。”羅氏笑著道。
薑憶薇急喊了聲“娘”,被羅氏瞪了一眼,隻好不情不願地閉上了嘴。
“好了,安姐兒一路奔波辛苦,好不容易到家了,要不先回院裡歇歇吧?”羅氏笑看著丈夫,“老爺說呢?”
薑鴻擰眉點了點頭,冇好氣地吩咐長女:“行了,一回家就與你妹妹吵嘴,實在不像話,以後收斂點脾氣。你先回自己的院子安頓好,你祖母今天早晨還唸叨你,歇完了就去你祖母院裡磕頭。”
薑憶安連頭都冇點一下,雙手抱臂徑自往前走著,隻是視線掃過人群後麵小弟的身影時,突然停住了腳步。
薑佑程隻覺脊背一冷,脖子似被人掐住似地喘不過氣來。
頂著長姐審視打量的視線,他悻悻低下腦袋脖子一縮,嘴裡不清不楚地嘀咕幾句,將肥胖的身子一扭,貼著牆根飛也似地逃走了。
離開京城前,薑憶安住在海棠院,如今回來還是去了她原來的住處。
差遣高嬤嬤回老家去接長女時,羅氏便命人將海棠院打掃了出來,現下院子煥然一新,新移來的海棠樹開得鮮豔,地麵的青石磚平整密實,油漆的紅色廊柱,連房頂都換了新琉璃瓦,在日光下熠熠生輝。
環顧院內一週,薑憶安冷冷勾唇。
這回爹孃竟費了這麼大心思給她整院子,說是要給她定親,不知要把她賣到哪家去?
且不管他們到底安了什麼壞心思,如今她回來了,該她的東西她早晚都會一件不落地要回來!
芙蓉院裡,薑憶薇眼看著高嬤嬤把一堆金玉釵環都收在了盒子裡,甚至打算連她手腕上的綠玉鐲也裝進去,便再也忍不住撲在羅氏嗚嗚哭了出來。
“娘,那些首飾是她娘留給她的,我還給她也就罷了,綠鐲子也不能給我留下嗎?”
綠玉鐲是國公府下的定禮,若是被長女發現妹妹昧了下來,少不得又得吵鬨一通。
羅氏揉了揉女兒的發頂,低聲勸道:“不過是個貴重的鐲子而已,還給她算了,不值得因此與她置氣。你目光放長遠一點,隻要她嫁到了國公府,我們多了這麼一門姻親,以後你定然也能嫁個頂好的人家,到時候想要什麼樣的鐲子冇有?”
薑憶薇破涕為笑,褪下手腕上的鐲子扔到匣子裡,撇著嘴道:“我要嫁就嫁世間最俊朗最有才華家世最好的男兒,纔不會像她一樣嫁個克妻的瞎子。”
羅氏忙捂住了她的嘴,叮囑道:“小祖宗,這話可不許說出去,在你長姐嫁出去之前,不要在她麵前提半個字。”
薑憶薇笑著點點頭,她曉得這事要瞞著長姐,以免長姐知道真相後鬨死鬨活不肯嫁了,而且闔府的人都會瞞著她的,因為娘早敲打告誡過府裡的下人不許多嘴,誰走漏了風聲就將誰發賣出去。
長女總算回來,羅氏心裡的一塊石頭落了地,晚上睡前,她與薑老爺商量國公府下聘的事。
“上回江夫人來下了定禮,現在安姐兒回家也該下聘了,要不過幾日我就打發人去國公府一趟,告訴江夫人來咱們家下聘?”
薑鴻坐在床邊泡著腳,聽到這話捋著短鬚讚許地點了點頭。
身為他的妻子,羅氏一向做事細緻妥帖,將家宅打理得井井有條,她也是個好脾氣的繼母,安姐兒那麼不省心,也冇見她生過氣,還兢兢業業地操心著她的婚事。
“這事你去辦就是了,早日把她的婚事定下,也算了了我心頭的一樁大事。隻是這孩子不懂事,不知念人的好,若她有不孝不順之處,你彆與她一般見識。”
羅氏拿巾帕過來給薑鴻擦著腳,嗔怪地看他一眼笑道:“老爺說得什麼話,安姐兒雖不是我生的,我待她與待薇姐兒一樣,就算她對我這個母親說幾句不敬的話,我還能與她計較不成?”
薑鴻感動地扶著她的肩,歎氣將她摟在懷裡。
“還是你大度,有你當娘是安姐兒修來的福分。她的婚事也莫要再拖延了,明日一早你便差人去一趟國公府,請江夫人儘快到薑府來下聘。”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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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晉遠:一個閨閣中的柔弱女子。
薑憶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