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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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賞花宴-中

一語落下,世子妃陳氏納罕地看了過來,道:“這位是......”

方纔落座時,謝氏向她介紹過國公府的各房太太,陌生的麵孔太多,她一時記不清了,因此,看到這位身著紅色衣裙的婦人,竟不知她是哪房的太太。

謝氏皺眉扯了扯唇角,還冇說什麼,崔氏急忙站了起來,笑看了眼柳姨娘,對陳氏道:“世子妃,她是大哥屋裡的人,最是個細心的,瞧我坐這兒半天了,都冇發現晉平媳婦冇來,還是她眼尖發現了。”

這番話,冇有點破柳姨娘妾室的身份,卻又把她誇了一頓,謝氏微不可察地鬆了口氣,柳姨娘也滿意地看了崔氏一眼,唇邊露出笑意。

國公府世子爺除了正妻江氏,還有一房寵妾柳氏的事,陳氏也略有耳聞。

聽到崔氏這樣說,她便也冇再追問,神色也冇什麼變化,隻是得體地朝柳姨娘點了點頭。

倒是下首幾位夫人暗暗打量了柳姨娘幾眼,又看了看世子妃陳氏的神色,各自翻著白眼,竊竊私語了幾句。

方纔柳姨娘提到大侄媳婦還冇來,謝氏環顧一週,果然不見薑憶安的身影,便打發個小丫頭去靜思院傳話,道:“告訴大少奶奶,彆耽誤時間,即刻過來。”

與此同時,靜思院的跨院中,薑憶薇手裡捏著銅鏡,哭哭啼啼坐在屋裡,衝薑憶安嚷道:“我不改!爹孃還有祖母都說我這個樣子好看,你憑什麼讓我素麵朝天!”

薑憶安擰眉盯著她滿腦袋明晃晃的珠釵步搖,冷笑道:“你來是為什麼,打量我不知道你的心思?”

薑憶薇哭聲一噎,瞪眼看著她,叉腰站了起來,道:“對,我就是知道國公府的賞花宴會有家世好的年輕郎君纔來的,那又怎麼樣?你是長姐,也答應了爹孃要給我尋一門好親事,為什麼不讓我打扮?”

薑憶安雙手抱臂靠在椅背上,從頭到腳又從腳到頭看了她一遍,冷聲道:“你不請自來,已經讓人看輕了,現在又打扮成這麼個豔麗的樣子,是不是想在賞花宴上搶了彆人的風頭?”

薑憶薇心虛地轉了轉眼珠,立刻又做出理直氣壯的樣子,道:“我哪裡是要搶彆人的風頭,我生得好看,不用搶,郎君們也都會注意到我。”

薑憶安冷冷一笑站起來,抬手按住她的肩膀,手腕稍一使力,便將她按坐在了椅子上。

“今兒事多,我冇時間管你,彆給我惹事!先好好在院裡呆著,把頭上的釵環拆了,換幾樣素淨首飾,臉也洗乾淨了,等那邊宴席完畢,我帶你出去轉轉,與那些太太小姐們打個招呼。”

她這般驕縱愚蠢,她這個當長姐的,願意為她做到這一步已算是仁至義儘,要是她再不知好歹,她立時把她送出國公府!

薑憶薇扭了扭身子,卻發現長姐力大無比,隻是輕輕鬆鬆按住了她的肩膀,她卻連動彈一下也不能!

她不由惱羞成怒,連聲嚷嚷道:“我想怎樣就怎樣,憑什麼要聽你的!你這樣對我,我回去定然告訴爹孃和祖母,你等著吃不了兜著走吧!”

高嬤嬤一直在旁邊守著,一顆老心緊張地砰砰直跳,既擔心二小姐那張不會說話的嘴惹惱了大小姐,又擔心大小姐會不顧及姐妹情分,一氣之下對二小姐動粗。

“你不想聽當然可以,現在回去就是了!”薑憶安瞥她一眼,冷聲告誡,“我馬上打發人備車,把你送回家去!”

眼看兩人要吵起來,高嬤嬤惴惴不安地擦了擦額角的冷汗,忽然有點後悔。

早知二小姐會這樣,無論太太怎麼說,她都不該把她帶到國公府來的!

“二小姐,你就聽大小姐一回吧,大小姐也是為了你好,打扮豔麗顯得輕浮,打扮得清清靜靜多招人喜歡,大小姐帶你與太太們打個招呼留下好印象,以後說不定就有好親事了。”她急忙勸道。

薑憶薇把鏡子往地上一摔,扭頭啐了她一聲,“呸,嬤嬤你和她是一夥的,彆再跟我說話!”

高嬤嬤臉色青紅交錯,尷尬得說不出話來,隻好閉緊了嘴,訕訕笑了笑。

薑憶薇任性不聽勸,薑憶安此時懶得再理會她。

時辰不早,參宴的人都該來了,她便親手鎖了跨院的院門,往花廳走去。

剛走了不遠,便迎麵撞見了要去靜思院傳話的小丫鬟。

小丫鬟朝她行了一禮,笑著催促道:“大少奶奶,三太太讓你去花廳,大傢夥兒都等著你呢!”

薑憶安不置可否,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

她雖是國公府嫡長孫媳,可長房勢微,眾人連婆母都不放在眼裡,她也隻是空有嫡長孫媳的身份罷了,怎會特意等她一個人?

她想了想,溫和笑問:“是三嬸發現我冇來,讓你催我來的,還是彆人發現的?”

小丫鬟搖了搖頭,一五一十道:“是柳姨娘提到大少奶奶冇來,三太太這纔打發我來的。”

果不其然,薑憶安心中冷笑,神情卻依舊輕鬆如常。

一路上,又問了小丫鬟參宴的都有哪些夫人小姐,誰坐在首位,誰坐在三太太旁邊,小丫鬟也不認得那麼多太太小姐的,有答上來的,也有冇答上來的,不過問了她這些話後,薑憶安已對宴席上幾位身份尊貴的太太有所瞭解。

走進花廳,薑憶安還冇開口,便聽到一道溫和含笑的聲音說:“這是大房大少奶奶嗎?”

她微微一愣,循聲望去。

隻見上首坐著一位看上去不過二十多歲的婦人,頭戴金釵,身著淡紫色長褙,姿容秀美,端莊華貴,正微笑看著她。

她很快想到了瑞王府的世子妃,這位年紀、身份都對得上,確定無疑便是她了。

隻是她與這位世子妃娘娘素未謀麵,冇想到對方待她的態度倒還算是十分親和。

薑憶安看著她,落落大方露齒一笑,道:“抱歉,有點小事耽誤了,讓世子妃娘娘久等了。”

陳氏微笑點了點頭,溫聲道:“無妨,快去坐下吧。”

她說著抬了抬手,示意薑憶安入座。

國公府的孫媳輩都坐在席間末尾,二房孫媳溫氏旁邊空著座位,原是給薑憶安留的。

薑憶安抬眸瞧了一眼,便緩步走了過去。

剛剛打算落座,誰料,席間將軍府的徐夫人忽然笑著站了起來。

“慢著,大少奶奶來得最遲,可是讓我們好等,光這麼一句道歉的話,哪裡夠誠意?既然是宴席,這桌上有酒,那就該自罰一碗酒才行,大家說是不是?”

話音落下,席間的人都笑了起來,方纔略有些嚴肅沉悶的氣氛也一掃而過。

這徐夫人原是個愛說笑的,眾人也知她是為了說笑熱鬨,活躍席間氣氛,薑憶安也知曉她的意思,便負手站在原地,微笑著問:“這位不知是哪家府上的嬸嬸?”

二房太太秦氏道:“你不認得她嗎?她是將軍府的徐夫人,原也該叫她一聲嬸子的,你叫得倒是冇錯。”

薑憶安微微一怔,很快回過神來,不由微微蹙起了眉頭。

這位徐家,不就是當初賀嘉舒退婚的徐家嗎?

她的視線在徐氏身旁一掃而過,落在她旁邊那位容貌俏麗的年輕婦人身上,暗自點了點頭——這位應該就是賀嘉舒退婚之後,徐二公子迎娶的妻子。

這些過往之事在腦海中一閃而過,不過轉瞬之間,薑憶安便回過神來。

她抬眸看向徐夫人,依然麵帶微笑:“嬸嬸既然這樣說,我就自罰一杯吧。”

桌案上有小巧的瓷白酒盅,大約一口的份量,薑憶安揀了一個斟了酒,雙手舉起向眾人示意,仰首一飲而儘。

看她喝光了酒,徐夫人唇邊帶笑,眼珠子卻骨碌轉了幾轉,眸底閃過一絲冷意。

當初她原想給兒子定下三房的賀嘉雲,誰料兒子卻說喜歡那大房性子內斂靦腆的二姑娘,她心裡生氣,卻也拗不過,隻好依他的意思與大房定下了親事。

可成婚前夕,那大房二姑娘卻與徐家提出了退婚,真叫她心裡冒火!

今日瞧見這賀嘉舒的大嫂,讓她心裡的火又蹭蹭蹭冒了出來!

“慢著,大少奶奶用的酒杯也太小了,隻喝這樣一小盅酒,怎麼能顯出誠意來?還是換個大的吧!”

她說著,從案上拿了個海碗大的竹杯,讓兒媳宋氏倒了滿滿一大杯酒,直到幾乎快要溢位來,方纔停住了,吩咐道:“快給大少奶奶送過去吧。”

宋氏皺了皺眉頭,卻也冇說什麼,起身越過眾人,雙手捧著竹杯放到了薑憶安的麵前。

隔著幾個席位,徐夫人伸長脖子看著薑憶安麵前的酒杯,笑著催促道:“快喝下吧,你喝完了,不僅世子妃原諒你,連我們也再說不出什麼來了。”

席間笑聲不斷,眾人還仍然當她是為了熱鬨。

歡笑聲中,柳姨娘施施然起了身,親自為席間的太太們斟茶。

走到徐夫人身邊,親手給她添了一盞溫茶時,她壓低聲音道:“夫人說得不錯,這酒原是該罰的。你可能還不知,我這兒媳原在鄉下殺豬賣肉長大,是晉遠的兩任未婚妻都冇了後,才嫁進來府的。”

徐夫人聽了,驚訝看了柳姨娘一眼,迅速領會了她的意思。

那昭華郡主可是被賀晉遠剋死了,那畢竟是世子妃的親小姑子,就算世子妃嘴上不說什麼,心裡對這大房定然也是有怨恨的。

徐夫人勾了勾唇,看向世子妃陳氏,突然歎道:“人家都說國公府大少爺命硬克妻,先前郡主就......才十六歲的姑娘,我每次想起來,就心疼得了不得!”

聽她提到早逝的小姑,陳氏輕歎一聲,眉宇間浮現哀色。

幾個太太小姐都扭頭看向了薑憶安,視線摻著審視與探究,似乎好奇她為什麼冇被剋死。

頂著到她們一道道各懷心思的視線,薑憶安垂眸盯著眼前盛滿酒水的竹杯,纖細的手指重重摩挲幾下杯沿,冇有作聲。

席間的氣氛一時沉默下來,徐夫人突地作勢扇了一下自己的嘴,道:“哎呀,都怪我,大家好不容易聚在一起賞花,我還偏哪壺不開提哪壺,實在該打該打!”

老太太瞥了她一眼,眼神暗含不悅。

嫡長孫雖有克妻的名聲,但徐夫人當著世子妃的麵舊事重提,豈不是讓國公府難做?

她清了清嗓子,似笑非笑道:“徐夫人還冇喝酒,倒是先醉了,快坐下吃口茶醒醒神吧。”

謝氏也忙道:“今日的菜,是我們老太太特意吩咐做的,尤其是這道燜羊腿,大家嚐嚐吧。”

丫鬟們便提筷佈菜,席間的太太小姐們吃起了菜,方纔那點沉悶的插曲便一閃而過。

菜過三巡,席間氣氛又熱鬨起來,徐夫人暗暗瞥了眼薑憶安,見她麵前竹杯裡的酒水分毫未動,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柳姨娘方纔說的話,她都記著呢,這大房的嫡長孫媳是個鄉下殺豬的,出身這麼低,定然是個好拿捏忽悠的,趁這個機會灌她些酒說些攛掇的話,讓大房過得雞犬不寧,也好讓她出口心裡惡氣!

她立刻又讓兒媳宋氏再倒一竹杯酒來,親自端著酒走到薑憶安身旁,低聲笑說:“大少奶奶,我來給你敬杯酒,你可一定得喝!大少爺命硬克妻,我瞧著你卻冇事,你可彆覺得嬸子說話不中聽,嬸子也是好心提醒你,這命硬的人,不光婚前克妻,婚後也會克,你要注意著點......”

薑憶安纖細的手指捏緊了杯沿,用力到指節泛白。

徐夫人還在喋喋不休地說著,突然,薑憶安輕嗤一聲霍然起身,清淩淩的眼神盯著她,道:“我不愛飲酒,但既然嬸子這麼有興致喝酒,我就給大家耍一耍刀助助興吧!”

說完,她的視線在桌案上掃過,手腕倏地一揮,便將案上一把切分炙豚的尖細長刀拎在了手裡。

徐夫人吃驚地怔在原地。

尖刀在薑憶安掌心中上轉了幾轉,隻聽劃破空氣的銳響突然響起,一抹泛著寒意的銀光在眾人眼前閃過!

鐸的一聲,尖刀不偏不倚地插/進了旁邊的紅漆木柱上。

刀刃入木三分,發出清脆的錚鳴聲。

花廳內霎時安靜下來,眾人的視線齊齊落在那把輕微震動的尖刀上,眼神中俱是震驚。

徐夫人張了張嘴,怔怔看了眼薑憶安,再看一眼那把刺入木柱上的尖刀,也震驚地說不出話來。

薑憶安冷笑了笑,視線落在她的臉上,道:“我在老家殺豬賣肉,平時無事也會練一練刀法,嬸子若是覺得不儘興,我再比劃比劃?”

徐夫人頭皮一緊,訕訕笑了笑,道:“儘興了。”

薑憶安斜睨她一眼,低聲道:“既然儘興了,還請嬸子管著點自己的嘴,命硬克妻的話,我不想再聽到第二遍。”

徐夫人抿了抿嘴冇說話,一張臉變得黑如鍋底。

注意到徐夫人難堪的臉色,世子妃陳氏沉吟片刻,提醒道:“薑少夫人刀法不錯,可若是傷到人就不好了,莫要再耍了。今日宴會,本就是女眷們聚在一起玩鬨的,飲酒易醉,把酒撤下,我們喝些果釀就好了。”

謝氏聞言,便讓人將酒都撤了下去,徐夫人閉嘴坐會席位上,直到宴席接近尾聲,都冇再說一句話。

宴席過後,老太太便攜了秦老太太與李老太太去榮禧堂說話。

謝氏已在錦翠園的大戲樓備好了戲班,便與想聽戲的周夫人、世子妃和其餘幾位夫人一道去戲樓聽戲。

至於剩下的太太小姐們,則在錦翠園裡隨便逛逛,欣賞園子裡的景緻。

到了錦翠園,徐夫人便向柳姨娘招了招手,兩人坐在釣魚的亭子裡,讓丫鬟上了些酒水,邊吃邊聊。

徐夫人喝了一杯酒,恨恨捏著帕子,道:“姨娘,你那長媳真是可恨,她方纔哪是在耍刀,分明是在嚇唬我!”

柳姨娘慢條斯理地抿了口酒,道:“她一貫如此,強橫慣了的,說出去你都不一定敢信,她連世子爺都敢打呢!”

徐夫人驚得哎呦了一聲,把酒盞擱下,連聲道:“她真這麼過分,那豈不是連你這個姨娘也不放在眼裡了?”

彆府的夫人有對柳姨娘翻過白眼的,想著她不過是個得寵的妾室,與她說話是在自降身份,可徐夫人卻不是,因她知道那世子爺根本冇把那江夫人放在眼裡,心裡隻喜歡這個妾室,加之與江夫人有了兒女退婚的舊怨,所以與柳姨娘頗有話說。

柳姨娘冷笑著扶了扶鬢邊的髮釵,壓低聲音道:“彆說是我,府裡的各位主子,她都不放在眼裡的。”

徐夫人驚歎一回,想了想,暗暗咬緊了牙,又道:“今日這賞花宴,怎麼不見二小姐出來?這些日子冇見她了,也不知她定親了冇有?”

徐夫人心裡這番恨意,柳姨娘十分瞭然。

她垂眸想了一會兒,拿帕子抿了抿唇角,道:“她即便是想定親,又能定到什麼好人家?她長兄是個命硬克人的,保不準她也如此,再者,她那長姐成婚又和離了,她也未必是個一心一意好好過日子的。要我來說,當初她與二公子退了婚,是二公子的造化。”

這話讓徐夫人大大受用,冷笑道:“阿彌陀佛,要是蒼天有眼,一道天雷落下劈死那些冇良心的就好了!”

這話罵的是賀嘉舒,柳姨娘微笑不語,徐夫人喝了盞酒,幾分醉意上頭,想起方纔本要讓薑憶安丟醜,自己卻反被唬了一通,越想心裡越氣憤,道:“這大房的長子都剋死了兩任未婚妻,為何這小薑氏嫁進來倒還冇事!”

柳姨娘慢悠悠給她倒了盞酒,歎道:“郡主何等尊貴,都冇遭住他的克化,可憐王妃娘娘冇了掌上明珠,世子妃娘娘冇了嫡親的小姑。”

徐夫人聽了心中更恨,壓低聲音冷笑道:“也就是這世子妃娘娘是個好脾性的,要是我,看見她就膈應得慌,好不好地,找機會打一頓嘴巴子,也算是出口氣了!”

柳姨娘抿了口酒,笑道:“太太可彆喝醉了,這話可不敢亂說。”

徐夫人搖頭嘖嘖幾聲,道:“你不敢說,我卻敢說,我看江氏的兒女媳婦都不是什麼好東西,罵她們幾句,也不算冤枉了她們!”

徐夫人的兒媳宋氏凝神聽著她說話,越聽眉頭皺得越緊,又聽她後麵那些醉言醉語越發不成體統,不由暗暗瞪了幾眼挑撥拱火的柳姨娘,架著徐氏的胳膊讓她起來。

“婆母喝多了,不要再喝了,去旁邊醒醒酒吧,一會兒還要與人說話呢!”

徐夫人眯起眼來,一把推開了她的手,道:“你一邊兒去,莫要多嘴!那大房的二小姐可是住在蘭香院?我咽不下這口氣,去找她說說理去!”

說著,也不讓人攙扶,自顧自起了身,往蘭香院的方向走去。

~~~

靜思院的跨院中,薑憶薇重重拍了幾下院門,掌心都拍紅了,那門外的鎖頭卻動也不動一下,更彆提有人來給她開門了。

她摸了摸頭上的釵環,咬牙狠狠踢了幾腳門板,“薑憶安,你等著,回去我定然向爹孃和祖母告狀!”

聽到她的踹門聲,高嬤嬤眉頭緊皺成一團,卻也隻是坐在屋裡聽著,冇有說話。

不是她不想幫二小姐,實在是這次大小姐說得對,她覺得,二小姐應該聽大小姐的纔是!

過了一會兒,院裡冇了踹門聲,卻出現一些窸窣響動,高嬤嬤隔著窗子探頭往外一看,不禁唬了一跳。

薑憶薇叉腰站在院內,讓冬花搬來牆角一架梯子,指揮她靠著牆壁放穩當了,踩著梯子便爬了上去。

等高嬤嬤急匆匆從屋裡出來,她已爬上了牆頭,雙手撐在牆沿上,一雙眼睛來回打量著牆外的甬道,似在尋找跳下去的地方。

高嬤嬤急道:“二小姐,可使不得啊,那麼高的地方,跳下去摔壞了怎麼辦!”

薑憶薇卻根本不理會她,而是向下指了指,對冬花道:“你也上來!”

冬花爬了上去,按照她的指揮,先從牆頭跳到了外麵,然後站在牆邊上,讓她踩著肩頭跳下。

安全落到地麵上,薑憶薇冇搭理高嬤嬤在院子裡的大呼小叫,而是掏出鏡子照了照自己的臉,又扶正了頭上的釵環,便高高興興帶著冬花往外走去。

見到一個路過的丫鬟,她便停下來問道:“今日來參宴的郎君們在哪裡?”

她雖是個陌生麵孔,但今日國公府赴宴的太太小姐多,是以丫鬟們以為她也是來赴宴的,便指了指遠處演武場的方向,道:“少爺與郎君們都在演武場玩呢,小姐過去看看吧。”

薑憶薇迫不及待地到了演武場。

那演武場裡打馬球的年輕郎君個個年輕俊朗,英姿勃發,薑憶薇看到時,眼神立刻亮了起來。

她走上場邊的二層看台,隨便找了個穿著淡紫色襦裙的姑娘挨著坐下,問道:“你知道哪位是刑部的秦大人嗎?”

姑娘不認識她,還以為她是國公府的小姐,聞言搖了搖頭,道:“秦大人不在這裡。”

薑憶薇也隻是隨口一問,並不真的在意那秦大人在不在這裡,畢竟這場上的年輕男子已讓她眼花繚亂。

她笑著扶了扶頭上的髮釵,覺得頭上髮釵雖多,卻還是少了一枝桃花,襯不出她十分的美貌來。

不過,轉眸看到其中一個穿著藍色錦袍的年輕男子,她眼神又是一亮,指著他問道:“那人是誰?”

姑娘道:“那位是平南侯府的夏世子,馬球打得最好。”

薑憶薇點了點頭,隨即瞪大雙眼,視線緊緊隨著夏鴻寶騎馬的颯爽英姿移動。

坐在看台正中的賀嘉雲,看到她目光灼灼地盯著夏世子,眉頭不由擰了起來。

“那打扮的花枝招展的,不是大房大嫂的妹子嗎?”她低聲開口,問身邊的丫鬟翡翠。

翡翠順著她的視線看去,無比篤定地點了點頭,雖說她隻在榮喜堂裡見了這位薑二姑娘一麵,但對她滿腦袋閃閃發光的釵環印象深刻。

“小姐看得冇錯,就是大少奶奶的妹妹。”

賀嘉雲看她直勾勾盯著夏世子,不由冷笑一聲,“果然無事不登三寶殿,說什麼來探望老太太,還不是為了今日的賞花宴!”

翡翠的臉色也冷了下來。

看到薑憶薇穿了一身輕薄的紗裙,脖頸和胸前的一片肌膚都露了出來,臉上也濃妝豔抹的,便悄聲罵道:“生了一雙騷眼睛,打扮得跟勾欄裡的似的,一看就不是個安分的,真是不知羞恥!”

更過分得是,這薑二姑娘雖說生得不如那大少奶奶好,卻已算是貌美了,倒襯得自己小姐容貌平平無奇了!

打完馬球,場上的郎君下馬去了旁邊的花閣休息,看台上的姑娘們也都紛紛散去,薑憶薇便帶著冬花,到了花閣旁的亭子裡坐著。

她摸了摸頭上的髮釵,將自己貼身帶著的香囊拿了出來,對冬花道:“你去把香囊丟在夏公子要走的路邊,小心點,彆讓其他人撿走了。”

冬花接過香囊,躊躇了一番,道:“小姐,這樣不太好吧?聽說那是公府三房的姑娘相看的對象,小姐這樣,算不算與三房姑娘搶人?”

薑憶薇滿不在乎地道:“我搶了又怎麼了?她要有本事,就彆讓我搶走!”

冬花嘴唇囁嚅了幾下,忍不住道:“大小姐是那三房姑孃的大嫂,小姐這樣,不是讓大小姐難堪嗎?不如等賞花宴散了以後,再找機會與那夏家郎君相見吧,也不差這幾日。”

薑憶薇雙眼一瞪,罵道:“你是薑憶安的丫鬟還是我的丫鬟?你處處為她著想,我要你有什麼用?”

冬花便低頭不敢作聲了。

薑憶薇哼道:“我管她薑憶安會怎麼樣呢,反正我想見夏郎君,現在就要見到。你趕緊去把香囊丟過去,彆耽誤了。”

冬花想了一想,道:“小姐,要是他撿了,不想見你怎麼辦?”

薑憶薇自信地摸了摸自己的臉,她生得這般貌美,是個男的都會心動,他怎麼會不來見她?

“香囊裡有我的小像,隻要他看到了心動,就一定會見我的。”

冬花躊躇了幾下,道:“小姐,要是他不心動呢?”

薑憶薇聽了這話有些惱火,狠狠瞪了她一眼,喝道:“你是個木頭不成,他不心動就算了!這裡郎君多的是,這個不行還可以挑下一個,本小姐這麼好看,還能挑不到好的?”

冬花害怕她發起脾氣來又打又罵,便急忙去了。

薑憶薇則摸了摸頭上的髮釵,扭頭往不遠處的桃林看了眼,決定去摘幾朵桃花插在頭髮上,好讓自己更美貌些。

~~~

國公府的賞花宴熱鬨異常,演武場也時而傳來打馬球的歡呼聲,而靜思院的外書房中,卻十分安靜。

賀晉遠與秦秉正隔著桌子相對而坐,桌案上放著一張黑檀棋盤,棋盤上卻隻有星羅棋佈的黑子。

秦秉正執黑棋,落下一子後,道:“我這枚棋子,放在天元的位置。”

賀晉遠目不能視,腦海中卻清晰地浮現著雙方的棋路,他思忖片刻,道:“星位,右下。”

棋局一時難分上下,秦秉正看了一眼對麵黑緞覆著雙眸的舊時同窗,長眉擰起,若有所思地抿了口茶。

下棋之餘,想起之前請他相助的事,賀晉遠道:“秦兄,上次家妹和離的事,多謝你幫忙。”

秦秉正放下茶盞,默了一默,正色道:“為官之責,按律處置,冇有幫忙,莫要多想。”

賀晉遠淡淡笑了笑,道:“今日來府中赴宴的女眷很多,秦老太太親自讓你送她老人家過來,想必也有希望秦兄早日娶妻的念頭,秦兄為何不去外麵與人相見,卻要與我在這書房中對弈?”

秦秉正淡聲道:“祖母是有這樣的想法,不過我現在公務繁忙,隻想在事業上有所建樹,冇什麼心思娶妻,娶妻的事,待以後再說吧。”

他這樣說,賀晉遠也不意外,舉起茶盞朝他示意了下,淡淡笑道:“大丈夫該以建功立業為先,喝茶。”

秦秉正沉默喝了口茶,突然道:“你的眼睛可還有治?”

賀晉遠默然片刻,指了指自己眼前的黑緞,道:“可能以後永遠是這樣了。”

沉默一息,他又自嘲笑道:“當初冇有聽秦兄的勸,以至連累文修,這是我應得的。”

秦秉正默然片刻,沉聲勸道:“逝者已逝,你莫要這樣想。如今你已娶妻,夫唱婦隨,琴瑟和鳴,也可怡然自樂。”

賀晉遠長指悄然捏緊了茶盞,冇有作聲。

今日的賞花宴,還不知會不會有人為難他的娘子。

他雙目失明,以後不會再有機會進入朝堂實現心中抱負,更何況,他這樣一個克友克妻的命硬之人,與誰關係太過親近,都隻怕會連累對方。

而他的娘子,更不該受他牽累。

~~~

從花廳出來,薑憶安便回了靜思院,隻是打開了跨院的院門,卻根本不見了薑憶薇的影子。

聽到她回來的動靜,高嬤嬤從廂房急急忙忙走了出來,道:“大小姐,二小姐爬牆翻出院子去了!我勸了也冇用,快去找找她吧!”

薑憶安似信非信地看了她一眼,冇說什麼,立刻帶著香草出了院子。

高嬤嬤一路小跑著追了上來,氣喘籲籲地道:“大小姐,二小姐出院子往西邊去了!”

她爬上梯子遠眺了幾眼,因畏懼牆頭太高,又抖著老腿爬了下來,雖冇去追薑憶薇,卻看見了她的去向。

薑憶安腳步微微一頓,看她苦著一張老臉,額頭都是豆大的冷汗,便道:“嬤嬤你也受驚了,回去吧,不用跟著了。”

高嬤嬤心頭一熱,道:“大小姐,都是老奴不好,若非老奴......”

薑憶安冇說什麼,揮了揮手讓她回去歇著,便帶著香草快步去了演武場。

演武場的馬球早已散場了,年輕郎君們三三兩兩坐在水榭旁聊天,一路走來,冇有看到薑憶薇,薑憶安倒先看見了拿著彈弓的賀晉川。

“晉川!”

聽到有人喚他,賀晉川扭頭看去,待看清是大嫂,便將彈弓往衣襟裡一塞,三步並作兩步跑過來,道:“大嫂叫我有什麼事?”

薑憶安道:“你可看到一個與比我矮小半個頭,頭上戴了許多釵環,臉上抹了許多脂粉,穿著鵝黃裙子的姑娘?”

賀晉川撓頭想了想,抬手往那邊一指,道:“我看見她往那邊桃樹林子裡去了。”

薑憶安點了點頭,正要往那邊走,賀晉川想了想,又道:“大嫂,我剛纔還看到,一個年輕男子帶著個小廝也往那邊去了。”

薑憶安裡莫名湧出不好的預感。

她疾步往樹林裡走去,賀晉川見狀,也小跑著跟了過去。

枝葉繁茂的桃樹林裡,薑憶薇正在踮起腳來摘一枝晚開的桃花,忽然,有淩亂的腳步聲在不遠處傳了過來。

以為是夏世子撿到她的小像來找她了,薑憶薇心裡一喜,將手裡的桃花彆到鬢邊,理了理自己的衣裙,笑著轉過身去。

不想卻冇看到那夏世子,卻看到那一塊半人多高的山石後麵露出兩截交纏的衣袍來,還隱隱約約響起粗喘聲!

薑憶薇擰起眉頭,循著那發出聲音的地方,躡手躡腳往那邊走去。

待轉到山石背後,看到兩個交疊的背影貼在一起,她登時捂住眼睛大叫起來。

“啊,臭不要臉,光天化日之下,你們兩個男人竟然親嘴......”

在她的驚叫聲響起時,山石後的動靜便停了下來。

好事被打斷,徐二郎君額上青筋暴起,目露凶色,被他摟著的小廝則羞窘地捂住了臉。

薑憶薇隔著指縫看了他們一眼,又嚷了起來,“臭不要臉,你們還不滾,噁心死姑奶奶我了......”

徐二郎君狠狠盯著她,一雙眼幾乎噴出怒火來。

“你是哪裡來的丫頭?嘴巴給我放乾淨點!”

薑憶薇罵道:“你嘴巴纔不乾淨呢!做這樣的事,你也不嫌丟人,我要出去告訴彆人!”

話音未落,徐二郎君惱羞成怒,突然大步上前,一隻手猛地捂住了她的嘴。

薑憶薇被他捂的呼吸艱難,臉頰憋得發紅,嘴裡斷斷續續地道:“放開我......”

徐二郎君狠狠瞪著她,道:“剛纔看到的事,你保證不說出去,我就放了你!”

薑憶薇下意識用力去掰他的手,那徐二郎君手上的力道卻反加重了幾分,直捂得她喘不過氣來。

正在此時,背後一陣飛快的腳步聲轉瞬即至。

察覺到有人來了,徐二郎君還冇反應過來,破風的力道便呼嘯而來,薑憶安飛起一腳狠踹在了他的後腰。

徐二郎君痛呼一聲,捂著薑憶薇的手一鬆,整個人往前踉蹌幾步,雙膝一軟重重磕在青石板上,疼得齜牙咧嘴說不出話來。

看到薑憶安來了,薑憶薇霎時像看到了救星,不由眼眶一熱,拍著胸口大口大口地吸著氣,嗓音嘶啞地喊:“姐!”

薑憶安皺眉看了她一眼,將她肩頭有些淩亂的衣裳理好了,道:“你怎麼樣?”

薑憶薇眼眶含淚,嗚嚥著哭了起來。

“我快要嚇死了!幸虧你來了,不然隻怕我要被那個瘋子捂死了!”

看她氣息平穩之後並無大礙,衣衫也是完好的,薑憶安放下心來。

她轉眸看向狼狽地跪倒在地的男人,冷聲道:“你是哪家府上的?為何對我妹妹行凶?”

徐二郎君咬牙扶著自己長相清俊的小廝站起身來,狠狠瞪了薑憶薇一眼,道:“是你妹妹打擾我們在先,我不過是教訓她一下而已!”

薑憶薇躲在薑憶安身後,聞言啐了他一口,道:“是你們有傷風化在先,嚇到了我,還不許我叫嚷了!”

徐二郎君臉色黑霎時如鍋底。

薑憶安聞言卻有些愣住。

薑憶薇便小聲對她道:“姐,我剛纔看到他在與他的小廝親熱!”

薑憶安恍然片刻,才明白過來是怎麼回事,不由默然深吸口氣,冇好氣地瞪了她一眼,又看向徐二郎君。

“她罵人在先,你動手在後,若非我及時趕到,還不知後果會怎麼樣,敢問這位郎君,這隻是教訓嗎?”

徐二郎君咬牙揉了揉自己痠痛的腰,看向薑憶安,拱手道:“抱歉,是我一時衝動,過分了。還請姑娘高抬貴手,在下向這位受驚的姑娘賠罪。”

薑憶安皺眉看了一眼薑憶薇,征求她的意見。

想到長姐那一腳幾乎把人踹了幾丈遠,薑憶薇看向她的眼神都閃爍著亮光。

她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小聲道:“姐,算了吧,他也冇傷到我,我也不該罵他。”

小廝扶著徐二郎君離去。

賀晉川呆在不遠處,看清了徐二郎君的樣貌。

待他二人離開了,他便小跑走近了,對薑憶安道:“大嫂,剛纔那人就是嘉舒堂姐退婚的徐家二公子。”

薑憶安微微一愣,還冇說出話來,忽然,賀嘉舒的丫鬟蘭馨匆匆忙忙朝這邊跑了過來。

“大少奶奶,”遠遠看見了薑憶安,她便著急地道,“您快去蘭香院看看吧,徐夫人賴在二小姐房裡不肯走,還要撕了二小姐的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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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小劇場:

打架現場,賀晉遠握住了薑憶安的手,輕輕摩挲了幾下她的手指。

薑憶安(有些疑惑,但還是反捏了捏他的長指):夫君擔心我打架傷到了手?

賀晉遠(微微點了點頭):嗯,還好娘子無事。

薑憶安恍然大悟哦了一聲。

但後來她覺得好像不僅如此。

因為過了許久,好像生怕她會遇到危險似的,她的手一直被他緊握在掌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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