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氣愈發和暖,大觀園內百花漸次凋零,綠蔭卻一日濃似一日,蟬聲尚未響起,隻聞得雀鳥啁啾,平添幾分靜謐。
榮國府內,大小事務依舊如常運轉,表麵波瀾不驚,底下卻自有暗流湧動。
這日清晨,鳳姐兒梳洗已畢,穿著一件家常的沉香色遍地金通袖襖,下繫著墨綠縷金馬麵裙,坐在自己院子的正房堂屋內,手邊放著一盞熱氣騰騰的燕窩,正聽平兒回事。
幾個管事媳婦垂手侍立在下頭,屏息凝神,等著回話領對牌。
“。。。庫房裡去年積下的那些青布、白絹,還有各房丫鬟們每季例份的絹帕、汗巾子料子,眼看也要採買了。前兒‘瑞錦祥’的夥計來回話,報了價,比去歲又高了一成半。”平兒聲音平穩,條理清晰地將一樁樁事情道來。
鳳姐慢條斯理地用小銀匙攪動著燕窩,眼皮都未抬一下,隻淡淡道:“一成半?他們倒是敢開口。如今府裡進項不比往年,各處都需儉省。這些丫鬟們使的尋常東西,又不是給主子們用的,何必非得認準他家?難道偌大個京城,就尋不出第二家來了?”
她這話說得輕飄飄,底下站著的幾個媳婦卻互相遞了個眼色。
林之孝家的仗著有些臉麵,上前一步陪笑道:“二奶奶說的是。隻是這‘瑞錦祥’是府裡用老了的人,料子雖尋常,做工卻還穩妥,驟然換了,隻怕。。。”
“隻怕什麼?”鳳姐這才抬起眼,那雙丹鳳眼微微一掃,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儀,“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難不成離了他家,咱們府裡的丫鬟就都冇帕子使了?傳出去倒成了笑話。”
她放下銀匙,目光似是不經意地掠過眾人,“我恍惚聽著,近來外頭也有些新起的繡坊,東西做得倒也精巧,價錢也公道。咱們府裡用些不打緊的,既省了開銷,也算給年輕人一個機會,豈不是兩全其美?”
這話意有所指,卻又不說破。
平兒站在她身側,心領神會,適時地輕聲接話道:“奶奶這麼一說,我倒想起來了。前兒彷彿聽人提起過一個叫什麼‘雯繡坊’的,雖門臉不大,做些小件活計倒是極用心的,針線也細密。若是用他家的,隻怕比‘瑞錦祥’的還能省下些。”
“雯繡坊?”鳳姐故作沉吟,指尖在炕幾上輕輕敲了敲,“名字倒也別致。既如此,這季丫鬟們的絹帕、汗巾子,還有各處門簾、椅搭等尋常替換的活計,就先從他家定一批試試。數目、規格都按舊例,讓那邊按期送來便是。若做得不好,再換不遲。”
三言兩語,便將這樁不大不小、卻足夠穩定的採買事務,輕巧地撥給了“雯繡坊”。
林之孝家的等人雖有些詫異,但見姐主意已定,也不敢再多言,隻暗暗記下這“雯繡坊”的名字,心下琢磨著是哪裡來的門路,竟能了二的眼。
事吩咐下去,眾人領了對牌各自散去。
屋隻剩下姐和平兒主僕二人。
姐這才端起那碗微涼的燕窩,慢慢呷了一口,臉上出一不易察覺的、帶著算計的滿意笑容。
平兒一邊收拾著方纔回事用的冊子,一邊低聲道:“這步棋走得妙。既全了當日的分,給了實惠,又做得滴水不,任誰也挑不出錯來。那些尋常絹帕用料,本就值不了幾個大錢,換哪家做不是做?還能堵了那起子總想借著採買撈油水的。”
鳳姐冷哼一聲:“情分歸情分,生意歸生意。我王熙鳳從不做虧本的買賣。那丫頭是個有造化的,手巧,心思也活絡,更難得的是懂得分寸。”她指的是晴雯之前暗中傳遞訊息,助她在抄檢中穩住陣腳。
“她那‘雯繡坊’如今有了寶玉暗裡的股,聽說還搭上了衛家公子那邊的門路,弄了些好料子。”
鳳姐訊息靈通,早已將這些打聽得清清楚楚,“我如今給她這樁府裡的常例生意,看似不起眼,卻是個極好的掩護。一來,讓她有了個明麵上說得過去的穩定進項,遮掩其他;二來,藉著給府裡辦事的名頭,她往外頭走動、傳遞東西,也便宜許多。這可比直接給她銀子要高明得多。”
平兒點頭稱是:“還是奶奶想得周全。晴雯那丫頭也是個明白人,定然懂得奶奶的深意。”
“她若不懂,也不值得我費這番心思了。”鳳姐淡淡道,眼中卻閃過一絲欣賞,“這府裡看著花團錦簇,內裡如何,你我都清楚。多個能在外麵立得住、又與咱們有些香火情分的,未雨綢繆,總不是壞事。”
正說著,外麵小丫頭回道:“二奶奶,怡紅院的晴雯來了,說是給奶奶送新做的抹額來。”
鳳姐與平兒對視一眼,皆在對方眼中看到瞭然。鳳姐揚聲道:“讓她進來。”
簾櫳一挑,晴雯走了進來。她今日穿著一件半新的水綠綾子裙,烏黑的頭髮梳得光滑整齊,手中捧著一個錦匣。
她先規規矩矩地行了禮,然後將錦匣奉上:“二奶奶,您上回吩咐的抹額做好了,用的是您給的西洋綃,裡頭襯了軟絨,奴婢又擅自添了兩顆小珍珠壓角,您瞧瞧可還使得?”
平兒接過匣子,開啟遞給鳳姐。那抹額做得十分精巧,針腳細密均勻,珍珠點綴得恰到好處,既雅緻又不張揚。
鳳姐拿在手裡看了看,臉上露出笑意:“難為你這般用心,做得很好。”她放下抹額,像是隨口提起般說道,“方纔平兒還說起,府裡這季丫鬟們的絹帕汗巾子,打算交給你那‘雯秀坊’來做,你可要仔細些,莫要出了差錯,墮了名聲。”
晴雯心中早已從葉媽媽處得了訊息,此刻聽鳳姐親口說出,仍是心潮澎湃。她深知這不僅僅是筆生意,更是鳳姐給予的一道護身符。她立刻斂衽,鄭重應道:“謝二奶奶信重!奴婢一定儘心竭力,絕不敢有負奶奶提拔之恩!”
“嗯,”鳳姐滿意地點點頭,“好好做便是。有什麼難處,或是需要府裡行個方便的地方,隻管來回我或平兒。”
這話便是允諾了更深層次的支援。晴雯心中激,再次謝過,又說了幾句閒話,方纔告退出去。
看著晴雯離去時那直卻又不失恭敬的背影,姐對平兒嘆道:“你瞧瞧,這丫頭,比多人都強。若是個男子,隻怕早有一番作為了。”
平兒笑道:“可不是麼。如今有暗中扶持,的路,總能順當些。”
姐不再說話,隻是挲著那條新做的抹額,目投向窗外那一片濃得化不開的春末綠意,心中盤算的,早已超出了這方小小的院落。
而晴雯,在走出姐院子那一刻,也清晰地到,自己腳下的路,似乎又拓寬了幾分。
這來自管家的、藏在尋常庶務下的支援,如同一道暗渠,為那尚在萌芽的“事業”,注了方的、穩妥的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