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京城,褪去了盛夏的酷暑,天高雲淡,風裡已帶上了些許涼意,夾雜著城中各處盛放的桂子甜香,沁人心脾。
三年一度的“秋闈”大比,便在這樣宜人的時節裡拉開了帷幕。
考場設在順天府貢院,那森嚴肅穆的龍門之前,早已擠滿了各地趕來應試的學子,以及送考的家人僕從,空氣裡瀰漫著一種無形的緊張與期盼。
賈寶玉站在人群中,穿著一件半新不舊的青布直裰,洗得發白,卻乾淨整潔。
他並未像許多考生那樣麵帶焦灼,或口中唸唸有詞做著最後的溫習,隻是平靜地望著那緩緩開啟的貢院大門,眼神清澈,一如往昔,隻是那清澈底下,多了幾分歷經世事後的沉靜與瞭然。
參加科舉,並非為了“祿蠹”之功名,亦非光宗耀祖之宏願——那個需要他光耀的“宗”與“祖”已然傾頹。
他所求,一為驗證自身所學,二則是黛玉曾偶然提及,有了舉人功名,在許多事上會便利許多,他們的蒙學齋也能更受認可。
為了這份“便利”與“認可”,他願意走入這曾經最為鄙夷的樊籠。
賈政與王夫人並未親來送考,隻讓茗煙跟著伺候。
賈政是怕自己在場反給兒子壓力,王夫人則是在家中佛堂默默誦經,祈求菩薩保佑。
黛玉身子不宜久立嘈雜之處,隻在前一晚,細細替他檢查了考籃,筆墨紙硯、燭火飲食一應俱全,柔聲叮囑了一句:“儘力便好,莫要強求,家中一切有我。”
寶玉握了握她的手,一切儘在不言中。
隨著人流,寶玉踏入了那代表著無數士子夢想與桎梏的貢院。
八月九日、十二日、十五日,三場考試,每場三晝夜,是對學識、力與心誌的極致考驗。
當最後一場結束,寶玉從貢院中走出時,臉雖有些蒼白,步履卻依舊沉穩。
茗煙趕迎上去,接過考籃,覷著他的臉,小心翼翼地問:“二爺,考得如何?”
寶玉了眉心,著秋日高爽的藍天,長長舒了一口氣,臉上竟出一如釋重負的輕鬆笑容:“總算完了。文章嘛,寫是都寫完了,至於中與不中。。。”
他頓了頓,搖頭笑道,“自有考評定,何必多想。回家吧,林妹妹該等急了。”
他果然並未將結果掛在心上。
歸家後,略作休整,便又恢復了往日的生活。
每日裡,或是與黛玉在庭院中賞品茶,談詩論畫;或是去那已擴大規模的蒙學齋,與父親賈政一同教導子。
那蒙學齋因著寶玉的耐心與新穎的教導方式,以及賈政嚴謹的學問基,早已名聲在外,不僅收容附近貧寒子弟,也有些小有資產的人家慕名將孩子送來啟蒙。齋中琅琅書聲,生機。
賈政看著兒子這般寵辱不驚、安心教學的模樣,心中百集。
曾幾何時,他恨鐵不鋼,對寶玉的“頑劣乖張”痛心疾首,他讀八、考功名,卻隻換來父子間更深的隔閡。
如今,賈府大廈已傾,繁華空,這個他曾最失的兒子,卻以一種他從未預料到的方式,撐起了一片新的天地,並且主走進了考場。
無論結果如何,寶玉的這份沉穩與擔當,已足以讓他老懷安。
時如水,靜靜流淌。
桂花開了又謝,空氣中甜香漸次轉淡,庭院中的花開得愈發燦爛。
轉眼便到了九月十五,正是秋闈放榜之期。
這一日,天還未大亮,王夫人便已起身,在佛前上了三炷香,默默祈禱。
賈政雖看似在書房看書,手中的書卷卻許久未曾翻動一頁。
黛玉則安靜地坐在窗下做著針線,隻是那針腳比平日略顯淩亂,顯露出內心的不平靜。
連下人們也感受到家中不同尋常的氣氛,無聲地各自忙碌著家務。
辰時剛過,就聽得外麵街道上隱隱傳來喧譁聲,似乎還有鑼響。
眾人的心都不由提了起來。
忽然,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進了院子,正是茗煙!
他跑得滿頭大汗,氣喘籲籲,臉上卻漲得通紅,滿是狂喜,人還未到聲音就先到了,帶著哭腔又帶著笑,尖著嗓子喊道:
“老爺!太太!奶奶!中了!中了!二爺中了舉人了!名字在高高的榜上,我看得真真兒的!”
這一聲如同驚雷,炸響在小小的院落裡。
王夫人手中的佛珠“啪”地掉在地上,她猛地站起身,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隻是眼淚瞬間湧了出來,順著臉頰滾滾而下。
賈政手中的書卷也滑落在地,他深吸一口氣,努力想維持平日的嚴肅,但那微微顫抖的鬍鬚和瞬間亮起來的眼神,泄露了他內心的激盪。
黛玉手中的針線活計也落在了膝上,抬起頭,著窗外,眼圈微微泛紅,角卻緩緩揚起一個無比欣、溫的笑容。
寶玉本人倒似是最平靜的一個,他扶住激得幾乎要暈厥的母親,溫聲道:“母親別急,慢些。”又對茗煙笑道:“瞧你這冒失樣子,慢慢說,第幾名?”
“名。。。名次靠後些,但是中了!是真中了!”茗煙激得語無倫次。
就在這時,門外清晰地傳來了敲鑼打鼓之聲,還有衙役拖長了調子的高聲唱喏:“捷報——貴府賈老爺諱寶玉,高中順天府鄉試第一百三十五名舉人!京報連登黃甲——!”
報喜的衙役到了!
賈政終於再也抑製不住,朗聲大笑起來,連聲道:“好!好!好!”他親自迎了出去,王夫人也忙拭了淚,整理襟,跟著出去。
早有準備好的紅封被王夫人著手塞給了賈政,賈政接過,鄭重地賞給了報喜的衙役,那衙役得了厚厚的賞錢,吉祥話說得更是如同滔滔江水。
左鄰右舍聞訊,也紛紛前來道賀。
這原本安靜的京郊小院,一時間門庭若市,充滿了久違的喜慶氣氛。
賈政站在門口,接著眾人的恭賀,看著旁神平靜、目清朗的寶玉,心中慨萬千。
這個兒子,終究是以他自己的方式,走出了屬於他的路。
他不求場顯達,隻這一個舉人功名,便足以證明他的才學,也足以讓他們這個小小的家庭,在這世間立得更穩。
待送走賀客,院漸漸安靜下來。
寶玉對賈政和王夫人道:“父親,母親,兒子既已中舉,心願已了。來年春闈,便不打算參加了。兒子誌不在此,如今與父親一同經營學塾,教導子弟,閒暇時與林妹妹讀書寫字,便是最快活的日子。舉人份,於學塾名聲、於家中田產等事確有便利,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