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值六月仲夏，驕陽似火，炙烤著京城的大地。
將軍府的書房四角雖都置了冰盆，絲絲涼氣驅散了些許暑熱，但空氣中仍瀰漫著一種夏日特有的、略顯粘滯的沉悶。
窗外蟬鳴聒噪，一聲高過一聲，更添了幾分煩熱。
晴雯穿著一件輕薄的月白夏布衫子，袖口挽起些許，正坐在書案後，凝神聽著韓錚的彙報。
書案上堆著幾摞賬冊和信函，韓錚則坐在下首的梨花木椅上，神色恭敬中帶著一絲彙報要務的鄭重。
他手中拿著一份詳細的簡報，不時參照著，聲音清晰而平穩，在這悶熱的午後，如同一道清泉，梳理著雯繡坊這半年來繁複而蓬勃的脈絡。
“。。。東家，這是總號及各地分店近半年來的賬目彙總與情勢簡報，請您過目。”韓錚將一份謄寫工整的冊子呈上，侍劍接過，放在晴雯麵前。
晴雯並未立刻翻開，而是示意韓錚繼續：“韓掌櫃，你先大致說說情況，尤其是幾處關鍵。”
“是。”韓錚清了清嗓子，開始有條不紊地稟報，“首先，京城總號及南北兩處‘雯華閣’、‘雯錦軒’分號，生意皆穩中有升。因著北靜王府和軍中定例採買的關係，根基穩固。新一季的夏衫與秋預定的圖樣反響頗佳，尤其是林。。。寶二奶奶題詩的那幾款團扇和屏風，幾乎是一上架便被搶購一空。”
他謹慎地避開了可能引起晴雯傷感的舊稱，用瞭如今更妥當的稱呼。
晴雯微微頷首，黛玉的詩才得以施展，並轉化為實在的收益與聲名，這是她樂見的。“嗯，寶二奶奶那邊，分紅和稿酬務必及時送去，不可怠慢。”
“東家放心，一向是按時足額送達的。”
韓錚應下，繼續道，“其次，便是南京分店。王掌櫃（鳳姐）行事果然雷厲風行，抵達金陵不過月餘，便已在最繁華的秦淮河畔夫子廟附近，勘定了一處極好的店麵，三間門臉，帶後宅庫房，位置、格局都是上佳。”
他語氣中帶著幾分欽佩，“更難得的是，王掌櫃藉助其在金陵孃家的人脈基，辦理一應契據、打點地方關節，竟是異常順遂，並未遇到太多阻礙。如今店麵已然修繕佈置妥當，擇了吉日，已於五月初八正式開張了。”
聽到姐進展如此順利，晴雯臉上出了真切的笑容，一直縈繞心頭的些許牽掛也放下了大半。姐回到故土，果然是如魚得水。“好！姐姐到底是有手段的。開張況如何？”
“回東家，據南京來的信報，開張當日，賓客盈門，甚是熱鬨。金陵織造府、以及當地不有頭有臉的宦人家、富商巨賈，都遣人送了賀儀。王掌櫃還隨信附了一封家書，託總號渠道轉東家。”
韓錚從一疊信中找出封皮上帶著姐獨特飛揚字跡的那一封，遞給晴雯。
晴雯接過，並未立即拆開，聽韓錚繼續道：“王掌櫃在信中還提及，已開始在南京合適地點，準備仿效京城總號，開辦金陵‘暖心舍’，收容幫扶當地孤苦無依的子或貧寒之家孩，教授們紅技藝，也好為南京分店儲備些可靠人手。”
“此舉甚好！”晴雯讚道，“鳳姐姐能想到這一層，可見是真正將繡坊之事放在了心上，並非隻圖眼前之利。”
她這才展開鳳姐的家書，快速瀏覽起來。
信中，鳳姐除了詳述開店經過外，還提到了一個令晴雯頗感欣慰的訊息：
“。。。妹妹不知，我歸家後不久，便與珠大嫂子（李紈）和蘭哥兒聚了一次。他們母子回到金陵孃家，倒是比在京城時氣色好了許多。珠大嫂子如今心境開闊了不少，雖守著蘭哥兒過日子，卻也不似從前那般一味死寂。李家族人待他們母子頗為照拂，蘭哥兒如今愈發沉穩上進，日夜苦讀，隻待下科。珠大嫂子閒暇時，也常來我這兒坐坐，偶爾見我忙不過來，還會幫著看看賬目，管束一下下人，竟是井井有條。我看她並非無心無力，隻是從前在那樣環境下，不得不藏拙守愚罷了。如今離了那是非地，倒漸漸顯出幾分當家奶奶的才乾來了。。。”
看到這裡，晴雯心中感慨萬千。
李紈這個原著中青年守寡、心如槁木死灰的典型，終於也因為環境的改變，而悄然煥發出新的生機。
這讓她更加堅信，自己所做的這一切，不僅僅是改變幾個主要人物的命運，更是為許多被時代和環境束縛的女子，撕開了一道透光的縫隙。
“珠大奶奶和蘭哥兒安好，我也就放心了。”
晴雯將信小心收好，對韓錚道，“南京分店有鳳姐姐坐鎮，又有孃家幫襯，看來是不需我們過多操心了。”
“正是。”韓錚點頭，臉上也露出輕鬆之色，隨即又拿起另一份厚厚的信函，“接下來是杭州分店。賈芸掌櫃來信，杭州分店一切經營良好，收益穩步增長，在當地已是站穩了腳跟，口碑頗佳。此外，賈掌櫃最為上心的，還是廣州開埠之事。”
他抽出信函中附帶的另一疊寫得密密麻麻的紙張：“這是賈掌櫃親自帶隊，並帶了店中兩名得力夥計，又邀了兩位在杭州結識的、常往來閩粵、為人可靠的商賈朋友，一同前往廣州實地考察月餘後，寫就的詳儘章程。請東家過目。”
晴雯接過那疊厚厚的章程，隻見封麵工整地寫著《雯繡坊廣州分店開設籌劃詳略》。她翻開細看，裡麪條分縷析，內容極為紮實：
· 市場探查： 詳細描述了廣州城的商業格局，特別是與海外番商貿易集中的“十三行”區域情況。分析了當地對絲綢、刺繡等奢侈品的需求，不僅來自本地富戶，更主要的是來自海外商船的巨大采購潛力。甚至列舉了幾種在西洋、東洋番商中頗受歡迎的花色、器物品類。
· 所需人手： 預估了開店初期所需的各類人員，包括掌櫃（自薦）、賬房、通粵語及些許番語的夥計、護衛、本地廚娘、雜役等，並建議從杭州或京城調一兩名手繡娘或管事作為骨乾。
· 資金預算： 列出了詳細的啟資金預算，包括店鋪租賃或購買（建議租賃，因初來乍到，不宜投過巨）、裝修、首批貨品採購、人員薪俸、日常開銷、以及預留的應急款項。數目不小，但每一項都列明瞭依據，顯得有理有據。
· 貨品策略： 提出了“品開路，兼顧特”的策略。建議首批貨品以雯繡坊最高技藝的品繡件、定製服飾為主，用以樹立高階形象，吸引番商大客戶；同時，也可採購或與當地作坊合作，引一些嶺南特的葛布、蕉布、椰雕等工藝品，富貨架，試探市場反應。
· 與海外商賈接洽設想： 這是章程中最前瞻的部分。賈芸提出，可過本地可靠的“通事”（翻譯）引薦，主接各國商館；參與當地商舉辦的貿易流會；甚至可以考慮，在未來條件時，承接番商的來樣定製，將中華刺繡與異域風格相結合，開闢新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