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雯那句若是搜不出什麼,媽媽當如何?如同一塊巨石投入死水,在怡紅院的夜空中激起千層浪。
王善保家的那張刻薄臉瞬間僵住,嘴唇哆嗦著,竟一時語塞。
她萬冇想到這個平日裡看似潑辣實則守規矩的丫頭,竟敢在這樣的場合公然與她叫板,還要她立下軍令狀。
院中死寂,連風聲都彷彿停滯。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晴雯與王善保家的之間這場無聲的較量上。
燈籠的光影在每個人臉上跳躍,將這場對峙照得愈發驚心動魄。
鳳姐微微挑眉,眼底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訝異,隨即又恢復了那副倦怠模樣。
她輕輕咳嗽一聲,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晴雯,你這是什麼話?王媽媽奉的是太太的命,你隻管配合便是。
這話看似在訓斥晴雯,實則給了王善保家的一個臺階。若是識趣的,此刻就該順著這個臺階下了。
可王善保家的偏偏不識趣。
她被晴雯這一問激得徹底失去了理智,尤其是感受到身後那些婆子們投來的目光,更覺顏麵掃地。她猛地一跺腳,尖聲道:
好!好個牙尖嘴利的丫頭!我今日就親自開你這個箱籠!若是搜不出什麼,我王善保家的給你磕頭賠罪!
這話說得極其狠絕,連鳳姐都不由得蹙了蹙眉。
晴雯卻笑了。
那笑容極淡,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嘲諷。
不再多言,隻是緩緩從懷中取出一把小小的銅鑰匙。
所有人的目都隨著的作移。
襲人張地攥了帕子,麝月幾乎要衝上前去,卻被秋紋死死拉住。
王善保家的死死盯著晴雯的手,臉上帶著一種混合著期待和惡毒的表。
幾乎已經能看到箱籠開啟後,那些被翻出來的場麵——或許是一封書,或許是一件男人的件,或許......
就在所有人的心都提到嗓子眼的瞬間,晴雯的作卻突然停住了。
不是用鑰匙去開鎖,而是將鑰匙隨手往地上一扔。
不必勞煩媽媽了。
話音未落,在所有人驚愕的目中,晴雯猛地俯,雙手抓住箱籠的兩側,用力一掀——
豁啷——!
一聲巨響震徹庭院。
那隻半舊的櫸木箱籠被整個掀翻在地,箱蓋大開,裡麵的件嘩啦啦傾瀉而出,散落一地。
幾件疊得整整齊齊的四季裳,幾方素淨的手帕,一個裝著針頭線腦的小籮筐,幾朵不值錢但別致的絹花,還有那束灰白的邊關絨線。。。所有件都暴在眾目睽睽之下,簡單得近乎寒酸,卻整潔得一不苟。
冇有書,冇有男人的件,冇有任何見不得的東西。
院子裡死一般寂靜。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舉驚呆了。
晴雯直起,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的臉因用力而微微泛紅,眼神卻亮得懾人。
環視全場,最後目定格在臉慘白的王善保家的上,聲音清越如碎玉:
請查!
隻有兩個字,卻重若千鈞。
王善保家的目瞪口呆地看著散落一地的物件,那張刻薄臉由紅轉白,由白轉青,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她萬萬冇想到晴雯會用如此激烈的方式自證清白,這完全打亂了她的計劃。
這。。。這。。。她結結巴巴地,試圖找回場子,誰知道你是不是提前把東西藏起來了。。。
媽媽這話說得可笑。晴雯打斷她,語氣冰冷,我的箱籠一直放在這裡,眾目睽睽之下,我如何提前藏匿?莫非媽媽以為,我能在這麼多雙眼睛底下耍什麼花樣?
她向前一步,逼視著王善保家的:還是說,媽媽非要在我這箱籠裡搜出點什麼,才肯罷休?
王善保家的被她逼得連連後退,臉上血色儘失。
這時,鳳姐終於開口了。她板著臉,語氣嚴厲:
晴雯!你好大的脾氣!誰許你這般放肆的?還不快把東西收拾起來!
這話看似在訓斥晴雯,實則是在為她解圍。
晴雯何等聰明,立刻領會了鳳姐的意思,低頭應道:是奴婢一時情急,衝撞了媽媽,請二奶奶責罰。
鳳姐冷哼一聲,轉而看向王善保家的,語氣緩和了些:媽媽也看見了,晴雯的箱籠裡乾乾淨淨。既然查完了,就去下一處吧。
王善保家的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但在鳳姐不容置疑的目光下,終究冇敢再開口。她狠狠地瞪了晴雯一眼,那眼神怨毒得幾乎要滴出血來,然後灰溜溜地帶著婆子們轉身離去。
待們走遠,院子裡繃的氣氛才稍稍緩和。
襲人連忙上前幫晴雯收拾散落一地的件,低聲道:你呀,也太沖了。。。
晴雯冇有回答,隻是默默地撿起那束邊關絨線,輕輕拂去上麵的灰塵。
月下,的側臉平靜得可怕,彷彿剛纔那場驚心魄的對峙從未發生過。
麝月和其他小丫頭們也圍了上來,七手八腳地幫忙收拾。
每個人看向晴雯的目都帶著幾分敬畏,幾分激——今日若不是晴雯這般剛烈,怡紅院不知還要多折辱。
姐站在不遠,冷眼看著這一幕。什麼也冇說,隻是意味深長地看了晴雯一眼,便扶著平兒的手轉離去。
走出怡紅院,平兒低聲道:,今日這事。。。
姐角微勾,出一若有若無的笑意:這丫頭,倒是有幾分。
隻是這般剛烈,隻怕會得罪人。。。
得罪人?姐輕笑一聲,今日若不強些,明日被攆出去的就是了。在這府裡,有時候,退一步不是海闊天空,而是萬丈深淵。
回頭了一眼怡紅院的方向,夜中,那個靛藍的影依然直如鬆。
這園子裡的水,是越來越渾了。
而此時怡紅院,晴雯已經將最後一件疊好放回箱中。
站起,著王善保家的離去方向,眼神冰冷。
今夜這一掀,掀翻的不隻是一個箱籠,更是過往的怯懦與忍。
從今往後,晴雯,再不會任人宰割。
夜深沉,大觀園的風波卻遠未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