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的京城,天寒地凍,嗬氣成霜。
然而,位於南城一條清淨衚衕裡的“暖心舍”,卻彷彿是這嚴寒天地中一處散發著融融暖意的所在。
兩扇漆黑的木門常開,門上未曾懸掛顯赫匾額,隻在一塊不起眼的木牌上鐫刻著這三個樸素的字,卻自有一股沉靜踏實的力量。
院內收拾得乾乾淨淨,青磚墁地,不見一片紙屑雜物。
幾間寬敞的廂房被改造一新,東廂是課室,裡麵傳來稚嫩的讀書聲;西廂是工坊,隱隱有織機聲和繡娘們的低語;正房則是處理事務、接待訪客的地方。
雖陳設簡樸,但窗明幾淨,火盆裡炭火燒得旺旺的,驅散了冬日的酷寒。
這裡的主心骨,正是鴛鴦。
如今的鴛鴦,早已不是當年那個身著綾羅、立於賈母身後一語定乾坤的首席大丫鬟。
她穿著一身靛藍色細布棉袍,外罩著半舊的石青比甲,頭髮挽成乾淨利落的圓髻,隻簪一根素銀扁簪,通身上下再無多餘飾物。
然而,她那挺直的脊樑,清亮沉穩的眼神,以及處理事務時那種不容置疑的乾練,卻比任何華服珠寶都更顯氣度。
她正坐在正房靠窗的書案後,麵前攤開著幾本厚厚的冊子——收支賬冊、物資入庫記錄、受助人員名冊、義工排班表等等。
手邊放著一個算盤,但她心算極快,往往隻需指尖在賬目上輕輕劃過,便能迅速覈驗出結果。
偶爾抬頭,目光掃過院內,看到負責灑掃的婆子偷懶,或是新來的小丫頭毛手毛腳差點打翻水盆,她並不會立刻高聲斥責,隻一個眼神過去,或是輕輕咳嗽一聲,便自有不怒自威的效果,讓對方立刻警醒,不敢怠慢。
“張嬤嬤,前日庫的那批舊棉,清點完畢後,按尺寸、厚薄分好類,登記造冊。優先給名單上那些孤寡老人和缺穿的孩子家送去。”
鴛鴦頭也未抬,一邊飛快地在一張採買單子上籤下自己的名字,一邊對肅立在一旁的一位乾淨利落的老嬤嬤吩咐道,聲音不高,卻條理清晰,“另外,廚房今日的米糧可還夠?眼看要下雪,得多備些,再去買兩擔炭來,孩子們聽課的屋子不能冷著。”
“是,鴛鴦姑娘放心,老奴這就去辦。”張嬤嬤應聲而去,步履匆匆卻不見慌。
這時,一個負責在門口接待的小廝引著一位著樸素、麵帶愁苦的中年婦人走了進來。
那婦人著手,神侷促,訥訥地不知如何開口。
鴛鴦放下筆,抬眼看,目平和,並無審視或憐憫,隻溫和地道:“這位大嫂,不必張,有什麼事慢慢說。可是家裡遇到了難?”
那婦人見鴛鴦態度可親,這才稍稍放鬆,哽咽著訴說自家男人臥病,孩子又多,年關難過,連鍋都揭不開了。
鴛鴦靜靜聽著,待她說完,才緩聲道:“大嫂莫急。我們慈善堂雖能力有限,但能幫一把是一把。你先去隔壁找王嫂子登記一下姓名住址和家中情況。若是急缺米糧,待會兒可以先領些回去應應急。若你家男人需要瞧大夫,我們這裡也與幾位義診的大夫相熟,可以幫你引薦。隻是有一點,慈善堂的資助,是助人渡過難關,並非長久之計。我看你手腳利落,若願意,我們工坊裡還有些漿洗、縫補的活計,按件計工錢,雖不多,也是個貼補,你可願意?”
那婦人聞言,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連連點頭:“願意!願意!多謝姑娘!多謝姑娘!” 千恩萬謝地跟著小廝去了。
這一切,都被坐在窗下暖炕上低頭做著針線的迎春看在眼裡。
她穿著一身月白色的棉裙,外麵罩著淺青色比甲,依舊是那副安靜的模樣,但眉宇間昔日的怯懦與逆來順受,卻如同被春風拂過的薄冰,悄然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平和的專注與淡淡的安然。
她手中的是一件小兒穿的棉襖,針腳細密勻稱,正在繡著衣角的一叢蘭草。
這是暖心舍為附近貧困孩童準備的冬衣。
在這裡,冇有人會因她曾是侯門千金而阿諛奉承,也冇有人會因她性格溫吞而刻意欺淩。
大家各司其職,靠自己的勞動換取一份心安理得的生活。
起初,迎春隻是默默地幫著做些最簡單的縫補,漸漸地,她發現自己的女紅竟能幫到許多人,那份被需要的感覺,如同細微的暖流,一點點浸潤著她乾涸的心田。
“二姐姐這蘭草繡得越發有精神了。”鴛鴦處理完手頭的事,走到炕邊坐下,拿起那件小襖仔細看了看,真心讚道,“比坊裡好些繡娘都不差呢。”
迎春抬起頭,臉上泛起一絲淺淺的紅暈,聲音依舊輕柔,卻不再像從前那般氣弱:“是這裡清靜,心也靜,手下便穩了。” 她頓了頓,看向方纔那婦人離去的方向,輕聲道,“方纔那位大嫂。。。真不容易。”
鴛鴦嘆了口氣:“是啊,這世上,各有各的難處。我們能做的,也就是儘點心力。” 她看向迎春,目光中帶著鼓勵,“二姐姐,如今你在這裡,大家都很敬重你。你心思細,性子又好,那些來求助的婦人姑娘,有時反倒更願意跟你說話。”
正說著,門外又傳來一陣小小的騷動。
一個七八歲大的小男孩,是附近街坊家的孩子,因家境貧寒,時常來慈善堂的課室旁聽認字,此刻卻哭著跑了進來,臉上還帶著一道抓痕,服也扯破了。
“怎麼了,小石頭?誰欺負你了?” 負責照料孩的趙嬤嬤連忙問道。
那孩子噎噎,話也說不清楚,隻說是跟鄰街的幾個大孩子打架了,因為他們嘲笑他是“冇爹教、吃舍飯的”。
趙嬤嬤是個急脾氣,聞言就要拉著孩子去找對方家長理論。
迎春卻放下手中的針線,走了過來,蹲下,與栓子平視,拿出自己的手帕,輕輕替他去眼淚和臉上的灰土,聲音溫得如同羽拂過:“小石頭不哭,告訴姑姑,為什麼打架呀?”
的聲音有一種奇異的安力量,小石頭漸漸止住了哭泣,斷斷續續地將緣由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