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光陰倏忽而過，到了龍鳳胎洗三的正日子。
將軍府內早已灑掃庭除，佈置一新，雖因晴雯尚在月中，不宜大肆宴飲，但至親好友前來觀禮，府中亦是處處透著喜慶與忙碌。
晴雯產後虛弱，按規矩仍在廂房內靜養，未能親至正廳。
但她精神頭尚好，靠坐在鋪設厚軟的拔步床上，身上蓋著錦被，一頭烏髮鬆鬆挽著，未施脂粉，麵色雖蒼白，眉眼間卻帶著初為人母的柔和與安然。
鴛鴦特意早早過來，此刻正坐在床邊的繡墩上陪她說話解悶。
旁邊站著兩個奶孃，分別抱著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兩個繈褓，顯然馬上要出去了。
“外頭都預備妥當了，兩位穩婆都是極老練的，賀老夫人親自坐鎮，斷不會委屈了兩個小主子。”
鴛鴦輕聲細語，將外頭的安排說與晴雯聽，順手為她掖了掖被角。
晴雯點點頭，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繈褓，帶著一絲為人母的天然牽掛。
雖知這隻是個儀式，但孩子離了眼，心裡總歸是懸著的。
她聽著外間隱隱傳來的笑語喧闐，輕聲道：“有勞姐姐們費心照應了。”
正說著，門外傳來輕輕的叩門聲，隨即是賀母溫和的聲音：“雯兒，可方便進來？請來的兩位嬤嬤要抱哥兒姐兒出去行洗三禮了。”
“母親請進。”晴雯忙應道。
門簾掀，賀母引著兩位著乾淨利落、麵容慈和穩重的婆子走了進來，正是三日前接生的那兩位穩婆。
“給夫人道喜。”兩位穩婆笑著行禮，作麻利卻不失恭敬。
其中一位上前，從孃手中小心翼翼地接過哥哥，另一位則接過妹妹。
那哥哥似乎睡得正沉，被移也隻是咂了咂，並未醒來。
妹妹卻微微睜開了眼，烏溜溜的眸子茫然地轉了轉，小了，看得晴雯心頭髮。
“雯兒放心，不過是走個過場，讓親友們瞧瞧，沾沾喜氣，片刻就抱回來。”賀母見晴雯目不捨，溫言安道。
晴雯勉強笑了笑：“有母親和兩位嬤嬤在，我自然放心。”
目卻一直追隨著那兩個繈褓，直到婆子們抱著孩子，在孃的陪同下出了房門，轉正廳方向，才緩緩收回視線，輕輕嘆了口氣。
鴛鴦知心意，遞上一盞溫熱的桂圓紅棗茶，笑道：“做孃的心都是這樣，一刻見不著就惦記。你且寬心，我方纔瞧著，兩位小主子神都好著呢，哥兒安穩，姐兒靈秀，定是順順利利的。”
這邊廂房母連心，那邊正廳裡已是笑語盈堂。
因是至親眷為主的洗三禮，氣氛更為親暱隨和。
正廳上首設了香案，供奉著送子娘娘等神位。
中間放置著一個嶄新的、拭得鋥瓦亮的大銅盆，裡麵盛滿了溫熱適中的清水，水麵上漂浮著碧綠的槐枝、艾葉，散發著淡淡的草藥清香，寓意驅邪避災，祈福健康。
賈政、王夫人、寶玉、賀青崖、衛若蘭等男賓在廳堂一側敘話，目卻都不時關切地投向銅盆方向。
姐、黛玉、湘雲、平兒、紫鵑、麝月、迎春等眷則簇擁在銅盆周圍。
巧姐兒挨著鳳姐，好奇地踮著腳張望。
當兩位穩婆抱著龍鳳胎出現在廳堂時，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被吸引過去，發出一片低低的讚歎聲。
“快瞧，哥兒多精神！”
“姐兒這小模樣，真真兒招人疼！”
“這眉眼，真是挑了爹孃的好處長！”
王夫人看著那和寶玉幼時一樣嬌嫩的哥兒，眼圈又忍不住紅了，忙用帕子按住。
賈政撚鬚微笑，連連點頭。
寶玉和黛玉並肩站著，看著那小小的嬰孩，眼中都充滿了溫柔的希冀。
賀青崖站在父親身側，雖努力維持著鎮定，但那微微上揚的嘴角和發亮的眼神，卻泄露了他內心的激動與驕傲。
兩位穩婆經驗老道，先將哥兒遞給一位幫手，由那位穩婆主持儀式。
她先是用槐枝艾葉水沾溼了手，輕輕拍在嬰兒的額頭上，口中朗聲唸誦著傳承已久的吉祥祝詞：
“洗洗頭，做王侯；洗洗身，福祿深；洗洗手，榮華富貴全都有；洗洗腰，一輩倒比一輩高；洗洗腳，健健康康步步高。。。”
每念一句，便用柔軟的布巾蘸著溫水，在相應的部位輕輕擦拭一下。
那小哥哥似乎被這靜擾了清夢，微微蹙了蹙小眉頭，卻並未哭鬨，隻是哼唧了兩聲，引得眾人一陣輕笑。
一套流程行完，穩婆又接過妹妹，同樣程式，吉祥祝詞再次響起：“先洗頭，做王侯；後洗腰，一輩倒比一輩高。。。”
妹妹比哥哥更安靜些，隻是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彷彿在好奇地觀察著這個新奇的世界。
祝詞聲、歡笑聲、盆中水聲織在一起，充滿了對新生生命最好的祝願。
儀式完畢，兩位穩婆用早已備好的乾燥布巾將兩個孩子仔細乾，重新包裹好。
賀母滿麵紅，上前一步，親自將兩個早已備好的、沉甸甸的紅錦囊塞到兩位穩婆手中，語氣誠摯：“二位嬤嬤辛苦了，一點心意，萬勿推辭，給家裡孩子們添件裳。”
兩位穩婆一掂那分量，便知酬勞極為厚，遠超常例，臉上笑容更盛，連連道謝：“老夫人太客氣了！哥兒姐兒福澤深厚，定能平安康健，長命百歲！”
孃上前，小心翼翼地從穩婆手中接過已經重新變得香噴噴、暖呼呼的兩個寶寶。
眾人又圍著逗弄了片刻，說了許多吉利話，這才由孃抱著，將孩子們送回晴雯房中。
晴雯早已等得心焦，見孩子們安然回來，連忙讓孃抱到跟前，細細檢視，見他們小臉潤，睡得香甜，這才徹底放下心來，臉上出了疲憊卻滿足的笑容。
外間的喧鬨漸漸平息，親友們又說了會子話，因晴雯需要靜養，便陸續告辭。
賀青崖送走客人，回到正房，見晴雯正倚在床頭，看著並排安睡在搖床裡的一雙兒，目溫得能滴出水來。
他走過去，攬住的肩膀，低聲道：“都順利。孩子們很好，你也辛苦了。”
晴雯靠在他懷裡，著這份喧囂過後的寧靜與圓滿，輕聲道：“大家都來了，真好。”
洗三禮，這對抗過風浪、迎來了新生的家庭，彷彿也在這帶著古老祝福的儀式中，滌盪了往日的塵埃，真正開啟了充滿煙火氣與溫的嶄新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