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墨,緩緩浸染了將軍府的亭臺樓閣。
賀青崖踏著漸沉的夜色回府,身上還帶著兵部衙門特有的墨與鐵鏽混雜的氣息。
升遷的喜悅已被一日繁雜公務沖刷得趨於沉靜,如今他眉宇間更多是身為京營節度使的審慎與凝重。
這個位置,榮耀與風險並存,如同行走於鋒刃之上。
他先去正房向父母問安,賀老夫人拉著他的手,喜憂參半地提及:“雯兒今日精神頭似乎更不濟了,午膳都冇動幾筷子,隻歪在榻上,問她隻說身上懶,不想動。我瞧著,不單是身子不適,倒像心裡揣著極大的事。”
賀老將軍也撚鬚沉吟:“她向來是個有主意的,這般模樣,實屬罕見。你多留心些。”
賀青崖心頭一緊,那份因職責而生的沉穩瞬間被對妻子的擔憂取代。
他快步回到他們居住的院落,院子裡靜悄悄的,隻有正房暖閣透出一點昏黃朦朧的燈光,如同暗夜裡唯一孤寂的星子。
他輕輕推門進去。
暖閣內隻點了一盞角落裡的銀盞,光線黯淡,將傢俱的輪廓都模糊在陰影裡。
晴雯冇有像往常一樣在臨窗的榻上歇息,也冇有在燈下做針線,而是獨自坐在離燈最遠的圈椅中,麵朝著窗外黑沉沉的、無星無月的夜空。
她穿著一身素淨的月白寢衣,外頭鬆鬆披了件玉色軟綢長衫,愈發顯得身形單薄。
她就那樣靜靜地坐著,背脊繃得筆直,卻又透出一種難以言喻的脆弱,彷彿一尊即將碎裂的玉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連他推門進來的聲響都未曾察覺。
“雯兒?”賀青崖放輕腳步,幾乎是屏息走到邊,聲喚道。
晴雯猛地一,像是驚的鳥兒,倏然回過頭來。
昏暗的線下,的臉蒼白得冇有一,眼下是濃重的、無法掩飾的青影。往日那雙靈機敏的明眸,此刻卻空得嚇人,裡麵盛滿了驚弓之鳥般的惶然,以及一種深可見骨的疲憊,彷彿連日來被無形的噩夢反覆磋磨。
看到他,劇烈地哆嗦了幾下,似乎想努力扯出一個讓他安心的笑容,然而那弧度尚未型便已崩塌,取而代之的是迅速瀰漫上來的水汽,瞬間模糊了的視線。
大顆大顆的淚珠毫無預兆地滾落,順著尖削了不的下,悄無聲息地砸在襟上,洇開深的溼痕。
賀青崖的心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驟然停止了跳。
他從未見過這樣的晴雯。
即便是當初在賈府傾塌的廢墟裡,麵對王夫人的驅逐、差的嗬斥,也始終昂著頭,眼神裡燃燒著不屈的火焰,像一株在風雨中傲然立的野薔薇。
可此刻,她所有的堅強似乎都被抽空了,隻剩下赤裸裸的、幾乎要將她壓垮的恐懼。這種極致的脆弱,比任何哭聲都更讓他心驚膽戰。
“雯兒!”他聲音發緊,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單膝跪倒在她麵前,急切地握住她那雙冰涼得嚇人的手,“怎麼了?告訴我!是哪裡不舒服?還是。。。還是有人欺負你了?”
他腦中飛速閃過各種可能,怒火與心疼交織,幾乎要立刻去查個水落石出,將那讓她如此驚懼的源頭碎屍萬段。
晴雯說不出話,隻是用力搖著頭,淚水落得更急更凶。
她反手死死抓住他的手腕,指甲深深陷入他的皮肉,彷彿溺水之人抓住最後一根浮木。
她將額頭抵在他寬闊堅實的肩膀上,壓抑了整日的恐懼和壓力如同決堤的洪水,終於找到了宣泄的出口,身體無法自控地劇烈顫抖起來,破碎的、壓抑的嗚咽聲從喉嚨深處溢位,聽得賀青崖心肝俱裂。
他不再追問,隻是將她緊緊、緊緊地擁入懷中,用自己溫暖的胸膛包裹住她冰冷的身體,大手一遍遍、極儘溫柔地撫過她瘦削的背脊,試圖將那劇烈的顫抖撫平。他的下頜抵著她散著淡香的發頂,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別怕,雯兒,別怕。。。我在這裡,天塌下來有我頂著。不管發生了什麼,都有我。”
他的懷抱是如此溫暖而安穩,他的心跳沉穩有力,一聲聲敲擊在她的耳畔。
晴雯在他懷中哭了許久,彷彿要將那蝕骨的恐懼和無法言說的秘密都隨著淚水流儘。
直到哭聲漸弱,隻剩下細微的、惹人憐惜的抽噎,她才微微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他。
他簇新的官袍前襟,已被她的淚水浸溼了一大片,顏色深黯。
“青崖。。。”她的聲音嘶啞得厲害,像被砂紙磨過,眼神裡充滿了劇烈的掙紮和一種近乎絕望的懇求,“你。。。你別問我。。。我是怎麼知道的。。。我。。。我不能說。。。真的不能說。。。求你,別問。。。”
賀青崖眉頭緊鎖,心中的疑雲如同窗外沉沉的夜色,濃得化不開。究竟是什麼樣的事情,能讓她恐懼至此,甚至連緣由都無法宣之於口?
但他看著眼中那深切的痛苦和懇求,所有追問的話都堵在了嚨裡。
他深吸一口氣,下翻騰的思緒,鄭重地點頭,指腹輕地拭去臉上的淚痕:“好,我不問。那你告訴我,你在怕什麼?是什麼讓你如此不安?”
晴雯彷彿用儘了全的力氣,才止住的抖。
仰著頭,淚水再次模糊了視線,著眼前這個深、也全心全意信賴著的男人。
深吸一口氣,那冰冷的空氣刺痛了的肺腑,然後,用儘殘存的勇氣,抖著,一字一句地,問出了那個日夜啃噬著靈魂、讓寢食難安的問題:
“如果。。。我是說如果。。。北靜王。。。他日若有謀反之心。。。事發。。。我們。。。我們當如何自?你。。。你會怎麼樣?”
話音落下,暖閣陷了一片死寂。
隻有燈花偶爾開的輕微劈啪聲,襯得這寂靜愈發令人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