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序流轉,又是一年秋高氣爽。
雯繡坊門庭前的兩棵老槐樹,葉子已染上些許金黃,但坊內的熱鬨與生機卻更勝往昔。
自獲得皇商身份,又與北靜王府、邊軍後勤建立了穩固的合作關係後,雯繡坊的名聲與業務如同插上了翅膀,蒸蒸日上。
不僅京中貴胄官宦之家以擁有雯繡坊的定製繡品為風尚,連帶著各地分號的訂單也如雪片般飛來,尤其是富庶的江南地區,對京中最新流行的花樣、以及融合了北地特色的毛絨繡品需求量極大。
這日,雯繡坊總號的後堂議事廳內,氣氛熱烈。
晴雯坐在上首,聽著韓錚掌櫃彙報近幾個月的賬目。
窗外秋陽明媚,映得她身上那件杏子黃縷金牡丹紋的緞麵褙子流光溢彩,氣度愈發雍容沉穩。
“東家,”韓錚指著賬冊上一條顯著增長的紅線,語氣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江南那邊,光是蘇州、杭州、金陵三地的分號,這三個月的訂單總額,就已超過去年全年。尤其是那些仿宋緙絲屏風、以及用邊關新到的特殊絨線織造的炕毯,幾乎是出一批便被搶購一空。幾家大的綢緞莊都派人來問,能否長期供貨。”
晴雯仔細看著賬目,點了點頭,眼中亦有光彩流動:“這是好事。江南乃錦繡之鄉,能得那邊認可,足見我們東西過硬。隻是,訂單激增,貨源調配、質量把控、以及與各分號、大客戶的對接,需得更加精細,萬不可因求快而壞了口碑。”
“東家所慮極是。”韓錚躬身道,“如今坊內各處人手都繃得緊,尤其是與江南那邊的聯絡、催貨、核賬事宜,頭緒繁多,老朽與幾位管事已是有些分身乏術。需得有一位得力之人,專司負責與江南業務的對接協調纔好。”
晴雯沉吟片刻,腦海中迅速閃過幾個人選。
她端起手邊的青瓷茶盞,輕輕呷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庭院中忙碌的夥計身上,忽然問道:“賈芸近日在忙什麼?”
韓錚忙回道:“芸二爺如今主要負責京城及周邊幾家分號的貨物調配、運輸事宜,做得極是穩妥勤勉,人也活絡,與各處的車馬行、鏢局關係都打理得不錯。”
“嗯,”晴雯放下茶盞,心中已有了決斷,“賈芸為人機敏,肯吃苦,也識些字,算賬也還清楚。最重要的是,他跑外務的經驗富,懂得與人打道。這江南業務對接,頭緒多,牽涉廣,正需要他這樣既可靠又活泛的人。你去他來,我親自與他說。”
不多時,賈芸便跟著韓錚快步走了進來。
他今日穿著一件半新的靛藍細布長衫,收拾得乾淨利落,許是常在室外奔波,比從前略深了些,眉宇間褪去了些許青,多了幾分乾練與沉穩。
見到晴雯,他立刻躬行禮,態度恭敬:“給賀夫人請安。” 他雖比晴雯年長,但因著賈府輩分和晴雯如今的地位,以示尊敬。
晴雯讓他坐下,便將想提拔他專門負責與江南各地分號及大客戶對接的想法說了,包括監督訂單落實、協調貨運輸、覈對往來賬目、反饋市場向等一應事宜。
賈芸聽完,先是一怔,隨即臉上出激與難以置信的神。
他深知這絕非輕鬆差事,責任重大,但更是莫大的信任與機遇。
他立刻站起,對著晴雯深深一揖,聲音因激而微微發:“多謝賀夫人信重!芸兒……芸兒定當竭儘全力,辦好這趟差事,絕不辜負夫人提拔之恩!”
晴雯看著他眼中閃爍的鬥誌與激,溫和地笑了笑:“不必多禮。我看重的是你的能力和為人。江南事務繁雜,你需得多用心,遇事多與韓掌櫃和老的管事商議,不可獨斷。有什麼難,隨時可來回我。”
“芸兒明白!”賈芸鄭重應下。
談完了正事,晴雯語氣放緩,帶了些家常的親切,問道:“你家裡如今可都好?小紅和孩子怎麼樣?”
提到家小,賈芸剛毅的臉上瞬間和下來,出一憨厚而幸福的笑容:“勞夫人掛心,家裡都好。小紅……和孩子都好。小子壯實得很,能吃能睡,就是皮得很,他娘和他都快看不住他了。” 言語間滿是初為人父的喜悅與滿足。
小紅自生下孩子後,便一直在家中,與賈芸的母親一同照料孩子,打理家務。
賈芸在外奔波賺錢,小紅便將小家打理得井井有條,婆媳和睦。
晴雯聞言也笑了:“那就好。你如今擔子重了,在外奔波,家裡有個穩妥人守著,你也能安心。告訴小紅,讓她好生將養身子,帶孩子是頂辛苦的事。等孩子大些了,她若還想出來做事,坊裡隨時歡迎她。”
賈芸更是感激不儘:“多謝夫人惦記!小紅她也常唸叨夫人的好,若非當初夫人成全,我們也冇有今日。”
從雯繡坊出來,賈芸隻覺得腳步輕快,渾身充滿了乾勁。
他冇有立刻去處理事務,而是先拐去了附近的市場,稱了兩斤上好的五花肉,又買了一條鮮活的鱸魚和幾樣時鮮果子,這才提著大包小包,往家走去。
他的家就在離雯繡坊總號不遠的一條清淨衚衕裡,是個一進的小院,雖不寬敞,但被小紅收拾得乾淨溫馨。
院角種著些花草,簷下掛著風乾的玉米辣椒,充滿了濃鬱的生活氣息。
剛進院門,就聽到屋內傳來孩子“咿咿呀呀”的學語聲和小紅輕柔的哼唱聲。
賈芸的臉上不自覺地漾開笑容,揚聲喚道:“小紅,我回來了!”
門簾一挑,小紅探出身來。她比做姑娘時豐腴了些,穿著一件家常的藕荷色碎花夾襖,烏黑的頭髮鬆鬆挽著,彆著一根木簪,脂粉不施,卻別有一種溫婉動人的風韻。
見到賈芸手裡提的東西,她嗔怪道:“怎麼又買這許多東西?前兒買的還冇吃完呢。”
賈芸笑著將東西遞給她,一邊換鞋一邊壓低聲音,難掩興奮地將晴雯提拔他的事情說了。
小紅聽著,眼睛漸漸亮了起來,臉上綻放出欣喜的笑容,低聲道:“這可是天大的好事!芸哥,你可一定要好好乾,不能辜負了。。。夫人的信任。”
這時,裡屋傳來孩子的哭聲,想必是醒了。
小紅忙道:“你快去看看你兒子,定是尿了,我去把魚收拾了,晚上給你慶賀慶賀。”
賈芸快步走進裡屋,隻見炕上那個穿著紅肚兜、白白胖胖的小子,正揮舞著小拳頭,咧著哭得起勁。
賈芸的母親,一個麵容慈祥的老太太,正手忙腳地給他換尿布。
賈芸忙上前幫忙,笨拙卻小心地抱起兒子。
那小子到了父親懷裡,聞到悉的氣息,哭聲竟漸漸小了下去,睜著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著賈芸。
賈芸抱著沉甸甸的兒子,看著他在自己懷裡咿咿呀呀,又聽著外間小紅利落地收拾魚、切菜的聲音,心中被一種巨大而踏實的幸福填滿。
他深知,自己能安心在外拚搏,全因家有賢妻慈母,給了他一個溫暖穩固的港灣。
而這一切的轉機,都源於晴雯當年的善意與後來的信任提攜。
夜幕降臨,小院裡飄出飯菜的香氣。
一家四口圍坐在小桌旁,雖隻是尋常菜蔬,卻吃得有滋有味。
賈芸說著未來的打算,小紅細心聽著,不時補充幾句,老太太抱著孫子,臉上笑開了花。
小小的院落裡,充滿了對未來的期盼與平凡的溫馨。
這芸紅小家,正如同雯繡坊這艘日益壯大的商船上一片堅實的舟板,在時代的浪中,穩穩地駛向充滿希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