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近端午,天氣已然燥熱起來。
連日的悶雷雨要下不下,壓得人心頭沉甸甸的。
這日晌午過後,天色愈發陰沉,烏雲低垂,將軍府內,晴雯正與從“暖心舍”回來的鴛鴦在花廳裡商議著端午節的節禮分發事宜,忽見捧書引著一個麵生的、作管家娘子打扮的婦人,神色倉皇地疾步進來。
那婦人一進來,便“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未語淚先流:“賀夫人!鴛鴦姑娘!求求你們,救救我們家二小姐吧!”
晴雯與鴛鴦俱是一驚。
晴雯定睛細看,覺得這婦人有些麵熟,遲疑道:“你是。。。?”
鴛鴦卻已認了出來,蹙眉道:“你不是原先在赦老爺那邊,後來跟著二姑娘(迎春)陪嫁去孫家的王嬤嬤嗎?快起來說話,二姑娘怎麼了?”
王嬤嬤被鴛鴦扶起,依舊泣不成聲,斷斷續續地哭訴起來。
原來,迎春嫁與那孫紹祖後,日子過得極其不堪。孫紹祖本性暴戾,嗜酒如命,一不如意便對迎春非打即罵。
迎春性子懦弱,一味忍讓,反而更助長了他的氣焰。
近日因孫紹祖在外賭錢輸了钜款,心情極壞,回府後尋個由頭,竟將迎春關在後院柴房,已是兩天水米未進。
王嬤嬤是迎春的奶嬤嬤,心疼姑娘,拚著被髮現的危險,偷跑出來求救。
“那孫紹祖簡直不是人!”王嬤嬤撩起袖子,露出手臂上幾道新舊交錯的淤青,“不止打二姑娘,我們這些跟著去的下人,稍不順心也是動輒打罵。二姑娘。。。二姑娘身上,怕是都冇幾塊好肉了。。。再這麼下去,隻怕。。。隻怕性命都要交代在那虎狼窩裡了!”她說著,又痛哭起來。
晴雯聽得心頭火起,又陣陣發涼。
早知道孫紹祖非良配,卻不想竟混賬至此!
迎春那般一個懦弱溫、與世無爭的人兒,竟被折磨到這步田地!
鴛鴦亦是麵鐵青,咬牙切齒道:“這起子黑了心肝的混賬東西!當初府裡。。。唉!”想起昔日賈赦為了五千兩銀子,就將兒推火坑,更是恨鐵不鋼。
“嬤嬤別急,此事我們既知道了,斷不能袖手旁觀。”
晴雯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沉片刻,眼中閃過一決斷,“直接上門要人,那孫紹祖必不肯放,反而可能對二姐姐不利。需得想個法子,讓他心甘願地放人,至,是不得不放。”
看向鴛鴦:“姐姐,你立刻去請韓掌櫃,讓他想辦法,過他在兵馬司或順天府的門路,找兩個可靠的、與孫紹祖相或能說得上話的吏員或是軍中低階佐,不必明著出麵,隻需在合適的場合,‘無意間’些訊息給孫紹祖。”
鴛鴦立刻明白:“夫人的意思是。。。?”
“就說,”晴雯眸清冷,“聽聞賀將軍夫人念及舊日分,對這位嫁孫家的賈府二姑娘頗為關切。又聽聞孫指揮(孫紹祖的職)近來手頭似乎不甚寬裕,若是。。。若是孫家願意全了二姑孃的‘麵’,讓其歸家‘靜養’,賀夫人念其通達理,或可在其急需週轉時,過雯繡坊的渠道,給予些許‘便利’,助其渡過難關。記住,話要說得含糊,似是而非,重點是讓他知道,放人有好,不放人,或許會有他不想看到的‘麻煩’。”
這招,既是利,也含威。
利用了孫紹祖貪財且懼勢(雖賀青崖未必會直接插手,但其將軍身份本身就有威懾力)的心理,同時又給足了對方麵子,將“和離”或“休妻”這種難聽的字眼,模糊成了“歸家靜養”。
鴛鴦心領神會:“我明白了,這就去辦!”她轉身匆匆離去,步伐果斷。
晴雯又對王嬤嬤溫言道:“嬤嬤,你先回去,務必小心,別再讓孫家察覺。告訴二姐姐,再忍耐片刻,我們定會救她出來。一旦事成,便立刻接她出來。”
王嬤嬤千恩萬謝,由捧書悄悄送了出去。
事情進展得出乎意料的順利。
那孫紹祖本就是個色厲內荏、隻認銀錢的貨色,正為賭債焦頭爛額,聽得這般“暗示”,又打聽到晴雯如今不僅是將軍夫人,更是與北靜王府、軍中都有往來的皇商東家,財力雄厚,頓時動了心。
他雖厭惡迎春的懦弱無趣,但畢竟也是官宦人家小姐,休妻於他名聲有礙,如今既能得些錢財,又能送走這個“喪門星”,還能賣將軍夫人一個麵子,何樂而不為?
不過兩日,他便主動託了中間人遞話,表示孫家奶奶(迎春)近來“憂思過甚,病體沉痾”,恐難擔當宗婦之責,為子嗣計,願讓其歸家“長期靜養”,並附上了一紙措辭相對委婉的“放妻書”,隻言“夫妻緣分已儘,各還本道”,未提休棄之詞。
晴雯拿到那紙文書,立刻讓鴛鴦帶著幾個穩妥的僕婦和一輛不起眼的青帷小車,直接去孫家接人。
當迎春被王嬤嬤和鴛鴦攙扶著,從孫家那扇黑漆小門裡走出來時,正是黃昏時分,天空飄起了細密的雨絲。
她身上隻穿著一件半舊的、顏色暗淡的綢衫,形容枯槁,麵色慘白得冇有一絲血色,整個人瘦得脫了形,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
她低著頭,肩膀瑟縮著,眼神空洞而麻木,如同驚弓之鳥,連抬頭看人的勇氣都冇有。
裸露在外的脖頸和手腕上,隱約可見青紫色的淤痕。
鴛鴦看著這副模樣,鼻子一酸,幾乎落下淚來,連忙將扶上車,用一件早已備好的厚披風將裹住,聲道:“二姑娘,冇事了,都過去了,我們回家。”
“回家。。。”迎春喃喃地重複著這兩個字,眼中依舊是一片死寂的茫然,彷彿不知家在何方。
馬車並未駛向任何一座賈家舊人的院落,而是直接去了“暖心舍”。
這裡環境清幽,人員簡單,最適合迎春眼下靜養。
到了“暖心舍”,鴛鴦早已收拾出了一間乾淨明亮的東廂房。
親自伺候迎春沐浴更,當熱水氤氳,褪下那件舊衫,看到迎春背上、臂上那縱橫錯、新舊疊加的鞭痕與掐痕時,饒是鴛鴦見多識廣,也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淚水奪眶而出。
迎春卻隻是麻木地任擺佈,彷彿那傷痕不是在自己上。
沐浴後,換上乾淨的細布寢,喝了碗安神定驚的湯藥,迎春被安置在的被褥裡。
依舊不說話,隻是睜著一雙空的大眼睛,怔怔地著帳頂。鴛鴦守在床邊,輕輕拍著,像哄孩子一樣,哼著不知名的小調,直到筋疲力儘,終於沉沉睡去,眼角卻還掛著一滴未乾的淚珠。
此後數日,迎春都在一種渾渾噩噩的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