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近九月,秋意漸深,碧空如洗。
距離九月十六的大婚之期,僅剩二十餘日。
賀府那邊的籌備已近尾聲,一派喜氣洋洋。
然而,晴雯卻並未將自己完全沉浸在待嫁的喜悅與瑣碎中,她深知,無論是雯繡坊這龐大的商業體係,還是初具規模的蕙質女學,都是她立足的根基與責任的所在,絕不能因她個人的婚嫁而有絲毫停滯或閃失。
她必須在自己“休假”前,將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條,方能安心披上嫁衣。
這日一早,雯繡坊總號的後院議事廳內,氣氛莊重而肅穆。
廳內窗明幾淨,一張巨大的花梨木長案居於中央,四周擺放著十餘把圈椅。
晴雯端坐主位,她今日穿著一身略顯正式的沉香色織錦褙子,同色羅裙,髮髻梳得一絲不苟,簪著那支赤金點翠銜珠鳳釵,神情專注而沉靜,通身散發著一種不容置疑的主事人氣度。
長案兩側,依次坐著雯繡坊的核心骨乾:總掌櫃韓錚,葉媽媽,雯華閣劉媽媽,城南分號謝掌櫃,城西專供軍屬女眷的中端繡坊負責人趙娘子,負責採買與貨運的管事,以及幾位技藝精湛、負責品控的大師傅。
甚至連負責與北靜王府、軍中後勤對接的兩位得力外聯管事也在列。
可以說,雯繡坊運營的各個環節的核心人物,今日皆匯聚於此。
眾人皆知此次會議的重要性,東家大婚在即,此乃繡坊成立以來,東家首次需要長時間離開日常管理崗位。
雖早有風聲說東家已有安排,但具體如何,眾人心中不免有些揣測與忐忑。
晴雯目沉靜地掃過在場每一張麵孔,這些都是與一同將雯繡坊從無到有、從小到大規模,直至為皇商的心腹與肱骨。
清了清嗓子,聲音清晰而平穩地開口:“今日召集大家前來,所為何事,想必諸位心中已有猜測。我與賀將軍的婚期定在九月十六,婚期前後,我需得休假一段時日,繡坊一應事務,不能再如往日般事必躬親。”
話音一落,廳一片寂靜,眾人皆凝神靜聽,連呼吸都放輕了些。
“然而,繡坊運轉,關乎數百人的生計,更牽繫著與王府、軍中的合作信譽,絕不能因我一人之故,而有毫耽擱與錯。”晴雯語氣轉為鄭重,“因此,在休假之前,我們需將各項事務理順,定下章程,明確權責,以確保我離開期間,繡坊能如常運轉,甚至更進一步。”
首先看向韓錚:“韓掌櫃。”
韓錚立刻起身,躬身道:“東家請吩咐。”
“我休假期間,繡坊日常運營之總責,由你全權代理。”晴雯目光銳利地看著他,“凡店內人事調動、普通訂單承接、原料採購、銀錢日常支出,皆由你決斷。唯有關乎繡坊重大發展方向、超過五百兩銀子的特殊支出、以及與王府、軍中合作的核心條款變更,需得你與葉媽媽、劉媽媽、謝掌櫃、趙娘子五人共同商議,若意見相左,以你為主,但需將不同意見與理由,記錄在案,待我歸來複核。可能做到?”
這番安排,既賦予了韓錚極大的權力,也設定了有效的監督與製衡機製。
韓錚心中凜然,知道這是東家對他極大的信任,也是沉重的責任,他深吸一口氣,鄭重拱手:“東家放心,韓錚必竭儘全力,穩住大局,絕不負東家所託!”
“坐下說話。”晴雯微微頷首,示意他坐下,隨即又看向負責採買與貨運的管事,“李管事,繡坊所用絲線、布料、染料等物,品類繁多,來源各異。我要求你,在我休假前,協同賬房,將所有常用原料的供應商、價格波動區間、品質標準,整理成冊,訂立等級。日後採買,需至少對比三家供應商,按冊索驥,擇優而用,避免因人事更替或人情往來,影響原料質量與成本。你可能辦到?”
李管事聞言,精神一振,這是將採買流程標準化,杜絕漏洞的好機會,忙道:“東家思慮周詳!小的定在三日內,將此冊整理完畢,請東家過目後,便按此章程執行!”
晴雯點頭,又看向那幾位大師傅:“王師傅,陳師傅,繡品質量,乃是我雯繡坊立身之本。以往多靠幾位師傅經驗把關,難免有所疏漏。我意,需訂立更為細緻的《品質檢視章程》。譬如,不同品級的繡品,需達到何種針腳密度、配色標準、圖案完成度,皆需明文規定,設立‘良、優、精、絕’四等。每一件出品,皆需經過初檢、複檢,蓋上檢印,方能入庫。尤其是供應軍中的物品,更需嚴格對照軍需官給出的標準,一絲不苟。此事,由王師傅總責,陳師傅協助,可能完成?”
幾位大師傅互相看了一眼,眼中皆有光彩。
這等於是將他們的經驗技術,轉化為了繡坊的製度規範,提升了他們的地位與話語權。
王師傅激動地鬍子微顫:“東家此法甚妙!老朽定當儘心竭力,將這章程訂立得明明白白!”
隨後,晴雯又就賬目複覈週期、庫存檔點製度、與各分號的資訊傳遞流程、乃至店員獎懲條例等細節,一一提出了明確的規範要求與改進方向。
她思路清晰,言語精準,每一項安排都切中要害,既考慮了效率,也兼顧了公平與風險控製。
她甚至提到了:“如今與軍中合作日益深入,訂單量大,規格要求嚴。我意,可在現有繡娘中,選拔一批手藝精湛、心思沉穩者,組成‘軍需專組’,由劉媽媽直接統領,專門負責軍中訂單,以便更精準地把握需求,提升效率與質量。”
劉媽媽聞言,眼中出興之,連忙應下。
這一番安排下來,足足用了一個多時辰。
眾人從一開始的忐忑,漸漸變為歎服,再到最後的振。
他們這位東家,不僅心思縝,更有一種化繁為簡、立規明矩的非凡能力。
經這一番梳理,雯繡坊的運營彷彿被注了一清晰的脈絡,各個崗位權責分明,流程井然有序,即便暫時離開,隻要按章辦事,繡坊也定能穩健執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