冇有山盟海誓,冇有纏綿悱惻,但這平淡話語背後所蘊含的、在生死邊緣徘徊時凝聚而成的堅定信念,卻比世間任何華美的辭藻都更具力量,更能撼動人的心魄。
她彷彿清晰地看到了那個在北地寒風中,拖著未愈的傷體,策馬殺敵的身影,支撐著他的,不僅僅是軍人的天職與榮譽,還有一份跨越了千山萬水、超越了生死界限的、沉甸甸的牽掛。
猛地低下頭,不想讓他看到自己奪眶而出的淚水,那淚水滾燙,帶著心疼,帶著後怕,更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被如此珍視的震動。
她的聲音抑製不住地微微顫抖,帶著哽咽:回來就好。。。你能平安回來,比什麼都重要,比什麼都好。。。
一時間,屋內陷入了徹底的寂靜。
隻有炭火偶爾一聲輕響,以及兩人之間那無聲流淌的、歷經血火淬鏈與生死考驗後,愈發厚重、堅韌的情感在靜靜湧動,充盈著整個空間。
不知過了多久,窗外月色愈發明亮,清輝透過窗欞,在地麵投下斑駁的光影。
賀青崖再次開口,聲音恢復了之前的沉穩,卻多了一份前所未有的、近乎儀式般的鄭重:晴雯。
晴雯抬起頭,迅速而隱晦地用指尖拭去眼角的溼意,努力平復著心潮,對上他的目光。
他的眼神深邃如同夜空,裡麵清晰地映著她的倒影,專注得彷彿世間再無他物。
隨我去院子裡走走吧,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燭光下投下一片陰影,他向她伸出手,掌心向上,姿態自然而堅定,今夜月色極佳。
晴雯的心跳驀地漏了一拍,隨即又劇烈地鼓動起來。
看著他伸出的手,那是一隻屬於武將的手,指節分明,掌心有常年握兵器留下的薄繭,卻在此刻顯得無比可靠。
略一遲疑,終是將自己微涼的手,輕輕放了他溫暖乾燥的掌心。
他的手指收攏,將的小手完全包裹住,那力道不輕不重,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守護意味。
他牽著,緩步走出溫暖的屋子,踏溶溶月之中。
秋夜的天幕,是那種深邃的、近乎墨黑的藍,潔淨得冇有一雲翳。
一圓滿的明月高懸中天,如同巨大無朋的玉盤,將清冷而皎潔的輝毫無保留地傾瀉下來,將小小的庭院照得亮如白晝,卻又比白晝多了幾分朦朧的詩意。
竹影被月投在地上,隨風輕輕搖曳,如同淡墨繪就的畫;花的廓在月華下顯得愈發清晰,花瓣上彷彿凝結著一層薄薄的霜華;晚香玉的甜香在冷冽的空氣中,也變得幽遠起來。
萬籟俱寂,唯有風過竹梢的簌簌聲,如同人間的低語。
兩人並肩立於庭院中央,月將他們依偎的影拉長,地融在一起,彷彿本就一。
賀青崖冇有鬆開她的手,反而握得更緊了些,彷彿要透過這交握的雙手,傳遞某種堅定不移的信念。
他仰起頭,望瞭望那輪彷彿近在咫尺的明月,下頜線繃緊又放鬆,彷彿在汲取著天地間的勇氣與力量。
然後,他緩緩側過頭,目光如同最熾熱的星辰,牢牢地、分毫不移地凝視著晴雯。
晴雯,他再次喚她的名字,這一次,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了千錘百鍊,清晰、有力,砸在寂靜的夜空裡,也砸在晴雯的心上,我的家世背景,想必衛若蘭也曾與你提過一些。家父曾任宣武將軍,正四品武職,如今年事已高,早已致仕,與家母在老家頤養天年,蒔花弄草,倒也安閒。家母出身濟南府書香門第,性情溫婉嫻靜,最是明理。我。。。是家中獨子,家族期望,軍中職責,肩上擔子,不算輕省。
晴雯靜靜地聽著,心跳如同擂鼓,一聲聲撞擊著耳膜。
她隱約預感到了那即將到來的、足以改變她一生軌跡的時刻,血液在血管裡加速奔流,帶來一陣陣眩暈般的悸動,卻又強迫自己保持清醒,捕捉他每一個字、每一個眼神。
我自幼習武,熟讀兵書,稍長便投身行伍,這些年來,見過的女子不算多。他繼續道,語氣是那種軍人特有的坦誠,不帶絲毫浮誇,或是深閨之中,弱質纖纖,不識外界風雨;或是趨炎附勢,隻看得見權勢富貴。從未有一人,似你這般。。。他微微頓住,深邃的目光在她臉上流連,彷彿在描摹她的眉眼,最終,找到了最恰切的詞語,聲音低沉而充滿力量,。。。似你這般,身處逆境而不墮其誌,於淤泥之中能自闢清渠,於困頓絕境能開出花來。有肝膽,有丘壑,有擔當,更有。。。一顆剔透玲瓏、知世故而不世故的赤子之心。
他的話語,如同暖流,又如同甘泉,緩緩地、卻不容抗拒地湧入晴雯乾涸已久的心田。
這些讚譽,比她曾經憑藉自身能力掙得的任何財富,比她如今掌控的雯繡坊,都更讓她感到一種靈魂層麵的震顫與滿足。
我知你出身賈府,曾為丫鬟。賀青崖的語氣冇有絲毫的猶豫或輕視,隻有全然的尊重與認真,甚至帶著一絲為她過往遭遇而感到的疼惜,但在我眼中,你便是你,是獨一無二的蘇晴雯。所謂的門第之見,不過是庸人自擾的枷鎖,是弱者用以維護自身虛妄優越的藉口。我賀青崖此生擇妻,看重的,從來隻是品性之高潔,才德之出眾,以及。。。
他的目光灼灼,如同最熾烈的火焰,幾乎要將她融化,。。。以及這顆心,能否與我誌同道合,能否與我並肩立於這天地之間,風雨同舟,榮辱與共。
他停頓了一下,月光流淌在他挺拔的身姿上。三個月前,我特意修書一封,將你我之事,詳詳細細告知了父母。他的聲音愈發低沉,我在信中言明你的品性才德,你在此番劫難中的作為,以及。。。我對你的心意。
晴雯微微一怔。
昨日收到家母回信。賀青崖的角泛起溫暖的笑意,說,如此風骨,如此慧心,實乃世間難得。門第出,皆外在虛名,品德才方是立本。吾兒既已認定,為父母者,唯有祝福。盼早日得見佳媳,以念。家父亦在信末附言,道賀家有幸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帶著一種彷彿起誓般的莊重:晴雯,我傾慕你,敬重你。我父母亦知你、敬你、盼見你。今日,在此朗月為證,天地為鑑,我賀青崖,願以正妻之位,求娶你為妻。此生願與你攜手,共度餘生,貧賤不移,威武不屈,白首不相離。
話音落下,他緩緩鬆開的手,後退半步,整理袍,然後,對著,深深地、標準地拱手,行了一個極其莊重的揖禮。
不知。。。你可願意?他維持著行禮的姿態,抬起頭,目如同最璀璨的星辰,帶著毫不掩飾的期待,與一潛藏的張。
世界,彷彿在這一刻徹底靜止了。
風停了,竹葉不再作響。
晴雯的耳中,隻剩下他方纔那番鏗鏘有力的話語;的眼中,隻剩下他沐浴在清輝之中、向躬行禮的拔影,以及那雙深邃眼眸中,清晰映出的、屬於自己的麵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