獄神廟那扇沉重的、象徵著囚禁與屈辱的黑漆大門,在沉悶的“吱嘎”聲中,被緩緩推開一道縫隙。
午後的冬陽蒼白無力,斜斜地照進門內,在潮溼陰冷的空氣中劃開一道微弱的光柱,塵埃在光柱中無助地翻滾。
首先踉蹌著踏出門檻的,是賈政。
不過月餘的牢獄之災,卻彷彿抽乾了他半生精氣。
身上的囚服骯臟破爛,勉強蔽體,頭髮鬍鬚皆已花白雜亂,臉上刻滿了疲憊與驚懼的皺紋,眼窩深陷,目光渾濁而呆滯,昔日在工部衙門的官威早已蕩然無存,隻剩下一個被驟然打落塵埃、精神瀕臨崩潰的老者形象。
站在門口,刺目的天光讓他一陣暈眩,下意識地抬手遮擋,腳步虛浮,幾乎站立不穩。
緊接著出來的是寶玉。
同樣衣衫襤褸,麵容消瘦蒼白,但若細看,會發現那雙曾經隻盛得下風月詩酒的眸子裡,原有的天真與迷茫被一種沉重的、歷經煎熬後的清醒所取代。
背脊雖因虛弱而微彎,卻並非以往的慵懶之態,反而像一根被強行壓彎卻未折斷的青竹,透著一股隱忍的韌性。
冇有像賈政那樣茫然無措,而是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卻自由的空氣,目光迅速掃過門外等候的親人,最終落在憔悴不堪的父親身上。
賈環是連滾帶爬出來的,他何曾受過這等苦楚,臉上涕淚交加,滿是驚恐和後怕,一齣獄門就癱軟在地,大口喘著氣,彷彿剛從鬼門關逃回。
最後被獄卒示意出來的,是賈蘭。
單薄的身子裹在過大的囚服裡,更顯羸弱。
低著頭,咬著下,臉慘白如紙,那雙原本應清澈讀書的眼睛裡,充滿了劫後餘生的恍惚與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重的驚悸。
他死死攥著拳,指甲掐進掌心,用疼痛提醒自己這不是夢。
早已等候在門外的李紈,一眼就看到了兒子。再也抑製不住,掙了攙扶的婆子,哭喊著“蘭兒!我的兒!”撲了上去,一把將賈蘭摟在懷裡,彷彿要將他進自己的骨裡。
著兒子消瘦的臉頰,控到他上硌人的骨頭,心如同被刀絞一般,痛哭失聲:“我苦命的兒啊!你苦了!娘在這兒,娘在這兒。。。”
賈蘭被母親抱著,著那悉而又陌生的溫暖懷抱,一直強撐著的堅強瞬間土崩瓦解,再也忍不住,“哇”地一聲哭了出來,像個儘委屈的,回抱住母親,將臉埋在肩頭,肩膀劇烈地聳著,宣泄著連日來的恐懼與屈辱。母子二人抱頭痛哭,場麵令人心酸。
探春也快步上前,先是扶住了搖搖墜的賈政,聲音哽咽卻竭力保持著鎮定:“父親!您。。。您苦了!” 強忍著淚水,用力支撐著父親幾乎癱的。
又看向一旁的寶玉,輕聲喚道:“二哥哥!”
賈政看到兒,渾濁的眼中滾下淚來,哆嗦著,想說些什麼,卻隻是化作一聲長長的、悲涼至極的嘆息:“探。。。探春。。。家門不幸,累及我兒。。。” 他彷彿一瞬間被走了所有的力氣。
寶玉先對探春微微頷首“三妹妹”,然後手扶住了賈政的另一隻胳膊,聲音雖然沙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穩定力量:“父親,我們先上車。外麵風大,您子要。”
他的作和語氣,全然不見了往日的慣,竟讓悲慟中的賈政找到了一依靠,下意識地順著他的力道移。
晴雯在一旁看著,心中微。
眼前的寶玉,與之前那個立誓要擔起責任的年影重合,他確實在努力踐行自己的諾言。
迅速安排起來,對跟隨來的韓錚和幾個僕役道:“快,扶老爺、二爺上車!環三爺和蘭哥兒也照顧好。”
幾輛馬車早已備好。
探春和寶玉一起,將賈政小心翼翼地攙扶上了第一輛馬車。
賈政癱坐在車廂裡,閉著眼,老淚縱橫,彷彿對外界已無知覺。
寶玉將父親安頓好,轉身對探春道:“三妹妹,父親這裡我先照看著。” 他的目光沉穩,帶著兄長的擔當。
探春看著明顯成長了許多的二哥,心中稍慰,點頭道:“有勞二哥哥了。” 她知道,此刻的寶玉,值得託付。
賈環兀自在地上癱著哭嚎,被兩個車伕半扶半抱地弄上了後麵一輛行李的馬車。
李紈則摟著賈蘭,登上了第二輛馬車。
她一刻也不肯鬆開兒子,彷彿生怕一鬆手兒子就會消失。
都安置妥當後,探春走到父親乘坐的馬車前,隔著車窗,對裡麵的賈政深深道了萬福,語氣沉靜卻難掩酸楚:“父親,女兒先帶環兒和李紈嫂子、蘭哥兒回莊子安頓。您。。。保重身體,萬事。。。等安頓下來再從長計議。”
賈政無力地點了點頭,連眼睛都未曾睜開。
探春又看向站在車旁的寶玉,兄妹二人目光交匯,千言萬語,儘在不言中。
探春輕聲道:“二哥哥,保重。”
“三妹妹也保重。”寶玉迴應道,聲音不高,卻堅定。
探春不再多言,毅然轉,登上了李紈和賈蘭所在的第二輛馬車。
需要回去安頓好那一頭,尤其是那個不省心的弟弟賈環。
晴雯見一切就緒,便對寶玉示意,兩人一同登上了第一輛馬車,坐在了賈政的對麵。
“走吧。”晴雯輕聲對車伕吩咐道。
馬車緩緩啟,駛離了獄神廟那森的影。
車一片沉寂,隻有車碾過路麵的轆轆聲,以及賈政偶爾發出的、抑不住的啜泣聲。
寶玉沉默地坐在父親邊,目投向窗外。
窗外掠過的街景、行人,對他而言悉又陌生。
他知道,那個隻知安富尊榮的賈寶玉已經死去了。
從這獄神廟走出去的,是一個必須扛起家族殘局、守護家人的賈寶玉。
他的眼神不再空,而是充滿了對前路的審慎與思索,以及一份沉甸甸的責任。
晴雯看著這對劫後餘生的父子,心中明白,真正的考驗,現在纔剛剛開始。
幾輛馬車在下一個路口分道揚鑣,載著破碎的過往與未知的未來,各自駛向暫定的歸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