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莊院歇息了兩三日,粗茶淡飯,倒也勉強讓這群驚魂甫定的女眷緩過些許精神。
隻是那份對獄中親人的牽掛和對未來的茫然,依舊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心頭,使得莊院裡的氣氛總是帶著幾分揮之不去的壓抑。
這日清晨,天色初亮,薄霧未散。
晴雯便帶著幾輛半新的青帷馬車來到了莊院外。她今日神色比前兩日更顯從容篤定,顯然是已做好了周詳的安排。
先去了黛玉暫住的廂房。
黛玉已由紫鵑伺候著梳洗完畢,依舊是一身素淨的舊衣,外麵罩著那件晴雯前日帶來的、顏色稍顯沉靜的灰鼠鬥篷,更襯得她麵容蒼白,楚楚可憐,卻也別有一種洗儘鉛華的清雅。
“妹妹,”晴雯進門,臉上帶著輕快的笑意,“馬車備好了,咱們今日就回‘家’去。”
黛玉聞言,抬眸看她,眼中閃過一絲期盼,又有些近鄉情怯般的恍惚,輕聲問:“可是。。。去姐姐先前說過的那處院子?”
“正是,”晴雯點頭,握住她微涼的手,“院子早就收拾出來了,按著妹妹素日
小院門臉都不大,看著有些年頭,卻收拾得乾乾淨淨,門楣上光禿禿的,並無匾額,透著一種刻意的不起眼。
襲人、麝月先扶著王夫人下了頭輛車。
晴雯也趕緊扶著黛玉下了第二輛車。
晴雯先對王夫人道:“太太,這邊稍顯寬敞的,便是用二爺的院子。”
又指著左邊那處更顯小巧精緻的,“旁邊那處,是林姑孃的院子。兩邊離的近,互相好有個照應。”
此時,黛玉站在自己的院門前,仰頭望著那陌生的門楣,眼神有些怔忡。
紫鵑已是迫不及待,得了晴雯示意,便拿出鑰匙,上前“吱呀”一聲推開了木門。
隻見院內庭院雖小,卻鋪著乾淨的青石板,牆角倚著幾塊形態不錯的湖石,預留的花圃土質鬆軟,顯然是精心打理過的。
正房三間,窗明幾淨,一側廂房似是書房格局。
雖無雕樑畫棟,但一草一木,一磚一瓦,都透著一股符合黛玉性情的清幽雅緻。
“姑娘,您快看!這兒真好!”紫鵑驚喜地回頭喚道,聲音裡充滿了對新生活的期待。
黛玉緩緩步入院中,目光掃過這完全屬於自己的方寸天地,那一直緊蹙的眉頭,終於微微舒展了些許,蒼白的唇邊,掠過一絲極淡的、如同冰雪初融般的笑意。
這裡,冇有賈府的紛擾,冇有寄人籬下的酸楚,隻有她和紫鵑,以及這一方難得的寧靜。
王夫人站在自己的院門前,卻冇有立刻進去。
目先是在黛玉那明顯花了更多心思佈置的小院流連了片刻,心中掠過一難以言喻的酸。
曾幾何時,纔是這京城裡最風的貴婦之一,的兒子寶玉,本該擁有比這好上千倍萬倍的府邸。
如今,卻要仰仗一個丫鬟(儘管此丫鬟已非彼丫鬟)的周旋,住進這仄的、連塊像樣匾額都冇有的院子裡。
下翻湧的心緒,示意麝月開門。
門是標準的二進院落格局,前院略小,正房三間,左右廂房,後院狹窄,僅容灶間雜役之用。
房屋顯然剛經過匆忙的修葺和打掃,牆壁是新刷的,傢俱都是半新的普通鬆木材質,簡單實用,但毫無奢華可言。
院中有一棵老槐樹,禿禿的枝椏指向天空,更添幾分冬日的蕭索。
襲人和麝月卻是乾勁十足,立刻指揮著跟來的幾個小廝丫鬟開始最後的灑掃整理,拭門窗,鋪設帶來的簡單被褥,燒炕取暖,忙得腳不沾地,力求在寶玉歸來前,將這裡收拾得儘可能像個“家”。
王夫人獨自站在院中,環視著這與過往生活有著雲泥之別的居所,再想到旁邊黛玉那雖小卻明顯更合心意的小院,想到自己如今要靠兒子早年“不務正業”投繡坊的錢來安,想到那被自己放歸的周瑞家的。。。種種緒織,讓口發悶,嚨發。
晴雯走到邊,輕聲道:“太太,宅子簡陋,暫時委屈您了。一應日常用度,我會按時派人送來。您。。。且安心住下,保重最要。”
王夫人緩緩轉過頭,看著晴雯那張平靜而堅定的臉,千言萬語在頭翻滾,最終,卻隻是極輕、極艱難地點了點頭,聲音低啞地道:“。。。知道了。”
抬頭,向灰濛濛的天空,心中一片冰冷的清醒。
繁華散儘,浮生若夢。
從今往後,不再是榮國府的二太太,隻是一個等待著兒子歸來、需要打細算度日的普通老婦。
這相鄰的兩小院,如同風雨中依偎的兩葉扁舟,載著們殘破的希,駛向那未知的、卻也必須麵對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