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排好了三路人馬,晴雯在雯繡坊內度日如年。
與李胥吏的交易、託安首領尋人、向北靜王陳情,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她隻能強迫自己沉住氣,一邊打理繡坊事務以作掩飾,一邊焦急地等待著各方的迴音。
如此煎熬了兩日,在第三日晌午過後,韓錚帶著一絲按捺不住的激動,快步來到後院靜室,低聲道:“姑娘,安首領那邊有訊息了!順天府衙門的王明遠師爺,與刑部主事鄭文石,都已答應暗中相助。那王師爺見了戒指,果然二話不說便應承下來。鄭主事更是感念舊恩,言道‘正該回報’!”
晴雯心下稍安,鳳姐當年結下的善緣,如今成了救命稻草。她仔細問道:“二奶奶和平兒姐姐,如今具體關在何處?”
“按姑娘之前推斷,她們還未被押入刑部大牢,而是暫拘於獄神廟後的一處單獨女監院落。那裡雖也屬獄神廟範圍,但看守相對鬆散,由順天府與刑部協同管轄,正好是王師爺和鄭主事能說得上話的地方。”
韓錚答道,“在二位的暗中協助下,我已打點好今夜輪值的獄吏頭目,姑娘可扮作送換洗衣物的親屬,由我陪同,入內探視一刻鐘。隻是。。。”他頓了頓,“環境頗為不堪,姑娘需有準備。”
“無妨。”晴雯眼神堅定,“能進去就好。”
是夜,天色墨黑,無星無月。
晴雯穿著一身半舊不起眼的青色棉裙,提著一個準備好的包袱,由韓錚和一名扮作車伕的韓錚手下護送,來到獄神廟。
一個獄吏早已等候在此,見了韓錚暗中遞過的銀錢,又覈對了一下晴雯出示的、帶有王師爺暗記的紙條,便低聲道:“快進快出,莫要聲張。”隨即引著二人繞至後側一處偏僻的角門。
那獄吏將她們引到內院門口,與一個穿著皂衣、麵色沉肅的婆子交接。
那婆子打量了晴雯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一瞬,又瞥見韓錚遞過的一個小銀錠,這才微微頷首,壓低聲音道:“既是鄭主事和王師爺交代,老婆子我自然行個方便。人在最裡間,動作快些。”
這婆子,顯然便是李吏員之前提及、欠他人的那個牢頭了。
監森溼,空氣中瀰漫著一黴味與劣質炭火混合的怪異氣味。
狹小的囚室以木柵隔開,裡麵約可見蜷的人影。
獄吏退去,那婆子親自引著晴雯和韓錚走到最裡間一間稍大的囚室前,低聲道:“就是這兒了。”便也退到不遠風。
晴雯藉著壁上昏暗的油燈芒,向裡去,心頭猛地一。
隻見王熙靠坐在鋪著乾草的地上,上那件往日裡彩照人的縷金百蝶穿花大紅洋緞襖早已汙損不堪,頭髮略顯淩,用一舊銀簪子勉強挽著。
臉蠟黃,眼窩深陷,昔日神采飛揚的丹眼裡佈滿了與難以掩飾的疲憊,角卻依舊習慣地抿著,著一不肯屈服的倔強。
平兒跪坐在側,同樣衫樸素,麵憔悴,正用一個小小的破瓦罐給姐喂水。
“二!平兒姐姐!”晴雯撲到柵欄前,聲音得極低,卻帶著難以抑製的激。
鳳姐聞聲猛地抬頭,看到晴雯,眼中瞬間爆發出驚人的光彩,她掙紮著想起身,平兒連忙扶住她。
“晴雯!你怎麼進來的?”鳳姐的聲音沙啞,卻急切。
“託了二奶奶的福,找到了王師爺和鄭主事,纔打通了關節。”晴雯快速說道,將包袱從柵欄縫隙塞進去,“這裡是些乾淨的內裡衣物、吃食和藥材,你們千萬藏好。”
平兒接過包袱,眼圈立刻紅了,哽咽道:“難為你。。。這個時候還想著我們。。。”
“別說這些。”鳳姐一把抓住晴雯的手,她的手冰涼,卻異常用力,隻見鳳姐嘴唇翕動,眼神裡充滿了極致的焦慮與詢問,卻不敢明言,隻用口型無聲地、急切地比了一個模糊的“孩”字形狀。
晴雯立刻心領神會,重重一點頭,也用極低的氣音快速道:“平安。都好。”她不敢提名字,但這四個字已足夠。
鳳姐聞言,彷彿瞬間被抽空了所有力氣,身體一軟,靠在平兒身上,渾濁的淚水無聲滑落,緊緊抓住了平兒的手。
這訊息如同續命的良藥,讓她眼中那兩簇火焰似乎都明亮了些許。
平兒也瞬間紅了眼眶,主僕二人相顧無言,唯有緊握的雙手傳遞著劫後餘生般的慶幸與支撐。
晴雯不敢耽擱,湊近兩人,用隻有她們能聽到的極低聲音,語速極快地說道:“聽著,外麵正在嚴查赦老爺和珍大爺的罪。無論誰問起,尤其是甄家財物和那些見不得光的開銷,就往他們身上推!就說您隻是奉命行事,或是不知情,核心勾當都是他們做主!石呆子古扇、結交匪類、逾製胡為,儘量撇清!”
鳳姐是何等精明之人,瞬間明悟。
她眼中閃過一絲狠絕與求生欲,緊緊攥著平兒的手,嘶聲道:“我。。。懂了。。。推給大老爺。。。和珍大哥。。。”她重複著,像是在烙刻在腦海裡。
“對!”晴雯點頭,繼續低語,“我在外麵已託了關係,北靜王爺那裡也遞了話,會有人周旋。無論如何,撐住,保命最要緊!”
姐死死盯著晴雯,眼神複雜,有絕中的一微,有全然的託付,用力抓住晴雯的手腕,指甲幾乎嵌進裡,氣若遊卻異常清晰:“外麵。。。就。。。拜託你了。。。我和平兒。。。的命。。。”冇再說下去,但那眼神已說明一切。
“二放心!”晴雯堅定回,又看向平兒,“平兒姐姐,保重!”
平兒含淚重重頷首:“你放心。。。”
這時,風的婆子發出了輕微的咳嗽聲,示意時間快到。
晴雯知道不能再留,最後叮囑道:“保重!我們一定會救你們出去!”說完,深深看了姐和平兒一眼,狠下心腸,轉跟著韓錚迅速離去。
走出那森院落,重新呼吸到冰冷的空氣,晴雯的心卻比來時更加沉重,也更加堅定。
姐還活著,鬥誌未泯,這就是最大的好訊息。
接下來,就是要靠外麵的運作,去兌現那份沉重的生死相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