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吏員麵上神色絲毫未變,依舊是那副公事公辦的冷硬模樣,隻是眼底深處,飛快地掠過一絲極難察覺的權衡與滿意。
不動聲色地掂量著手中這“誠意”的厚度,又快速掃了一眼晴雯那張雖帶惶恐卻難掩靈秀與一絲不易折辱氣韻的臉龐,再瞥了一眼旁邊一臉急不可耐、顯得蠢笨貪婪的賈珩,心中瞬間轉過了七八個念頭。這女子,不簡單。
“申辯?”李吏員拖長了聲調,右手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袖中銀票的邊緣,似乎在慎重考慮,語氣不似方纔那般強硬逼人,反而帶上了一絲探究的意味,“空口無憑,你讓本吏如何信你?這舉報之人,可是言之鑿鑿啊。”他斜睨了賈珩一眼。
晴雯見他冇有立刻推開或發作,反而接話了,心知那“敲門磚”起了作用,有了一絲寶貴的轉圜之機。
連忙趁熱打鐵,語氣更加哀婉懇切,甚至帶上了一絲孤注一擲的決絕:“李爺明鑑,民女深知空口無憑之理。隻是。。。此處人多眼雜,有些關乎。。。某些不便言明的大人物的陳年舊事,一些可能牽連甚廣的。。。內情,實在不便在此宣之於口。”她刻意壓低了聲音,確保隻有近前的李吏員能聽清,並且巧妙地用了“陳年舊事”、“牽連甚廣”、“內情”這些模糊卻極具誘惑力和威脅性的詞彙。“可否請李爺移步內室,容民女細細稟告?民女保證,所言之事,或許。。。或許對李爺您的仕途前程,亦能有所裨益,定不會讓李爺您白走這一趟。”她最後幾個字幾乎是氣音,眼神中傳遞出一種“此事關乎重大,遠超這間鋪子本身價值”的強烈暗示,甚至帶上了一絲若有若無的、合作的可能性。
“內情?大人物?仕途前程?”李吏員眉頭微不可察地挑動了一下,捏著袖中銀票的手指更緊了些,再結合晴雯這含糊其辭卻直擊要害的話語,他那顆精於算計的心頓時活絡起來,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麵,漣漪陣陣。
乾這行多年,見慣了風雨,深知京城這潭水深不可測,有些看似不起眼的小人物,尤其是曾在高門大戶核心待過的人,手裡可能就捏著某些能掀翻大人物的隱秘賬目或把柄。
這女子曾是賈府核心丫鬟,侍奉過寶玉,又與那精明的璉二奶奶有過交集,知道些不足為外人道的隱秘,簡直太有可能了!
若真能從這裡拿到些有用的東西,無論是作為把柄要挾,還是作為晉身之階,其價值可比單純吞下一間鋪子、得罪潛在勢力要劃算得多,風險也似乎更可控。
這簡直是一筆意外的、可能帶來巨大回報的投資!
賈珩在一旁聽得心急如焚,他眼看形勢似乎要偏離預定的軌道,忍不住再次插嘴,聲音尖利:“李爺!別聽她故弄玄虛!她一個罪婢,能知道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分明是垂死掙紮,胡言亂語。。。”
“閉嘴!這裡哪有你插話的份兒!”李吏員猛地轉過頭,不耐煩地厲聲嗬斥了賈珩一句,眼神冰冷,嚇得賈珩脖子一縮,後麵的話生生噎了回去,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然後,李吏員轉回頭,對晴雯點了點頭,語氣雖然依舊端著架子,但明顯緩和了些許,甚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也罷。看你言辭懇切,本吏就破例給你個申辯的機會。若敢欺瞞,罪加一等!帶路吧。”他又對身後的皂隸們吩咐道:“你們先在此等候,看住這些人,冇有我的命令,不得妄動!”
“是!李爺!”皂隸們雖有些疑,但還是依令停在了原地,隻是目依舊警惕地掃視著韓錚和夥計們。
賈珩則是一臉不甘與怨毒,卻又不敢再出聲違逆。
韓錚會意,心中稍鬆一口氣,知道晴雯爭取到了關鍵的時間,立刻招呼夥計看住賈珩,並殷勤地給那些皂隸也奉上了一些散碎銀錢作為茶資,暫且穩住他們。
晴雯心中那塊巨石微微鬆了一角,但更大的力隨之而來。
對韓錚遞過一個“放心,我能應付”的堅定眼神,然後微微側,引著那李吏員,走向旁邊一間僻靜的、平日裡用於接待貴客、陳設相對雅緻的室。
韓錚目送著他們的背影,手心全是冷汗,心中默默祈禱。
室的門被晴雯輕輕推開,又在後輕輕合上,發出一聲輕微的“哢噠”聲,彷彿隔絕了兩個世界。
室內冇有點燈,隻有窗外殘餘的天光透進來,勾勒出傢俱朦朧的輪廓,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存放良好絲線的清香,以及一種無形的、幾乎令人窒息的緊張與微妙氣氛。
隻剩下晴雯和那位手握她此刻命運、精於算計的李吏員。
昏暗的光線下,彼此的麵容都有些模糊,唯有那雙審視的、帶著貪婪與探究的眼睛,亮得驚人。
晴雯知道,真正的考驗,現在纔剛剛開始。
必須拿出足夠分量、既能引起對方極大興趣、又能最大限度保護自己的籌碼,才能渡過這場突如其來的、幾乎能將她再次推入深淵的危機。
她深吸一口那帶著清冷香味的空氣,麵對著那雙在昏暗中灼灼盯著她、彷彿能看穿人心的眼睛,準備丟擲那個危險的、卻可能是唯一生路的誘餌。
她輕輕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室內顯得格外清晰:
“李爺可知,賈璉之妻王熙鳳,手中曾有一本密賬?”
李吏員眼神驟然一凝,身體微微前傾:“密賬?”
“不錯,”晴雯穩住心神,語速平緩,確保每個字都讓對方聽清,“那上麵記錄的,可不止是賈府各房的陰私開銷。。。更有一些,是連賈府老爺們都未必清楚底細的,與某些。。。位高權重的朝中大人物的銀錢往來,以及一些不太方便擺在明麵上的‘人情’勾當。”她刻意停頓了一下,觀察著對方的反應,看到李吏員的呼吸似乎急促了一分。
“其中,似乎。。。就涉及到戶部某位大人,一些關於。。。江南漕運、以及京城某些灰色產業的乾股分紅記錄。”
晴雯說的依舊是模糊的方向,但“戶部”、“江南漕運”、“灰色產業”、“乾股”這些詞彙,足以在任何一個熟悉官場潛規則的胥吏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這背後牽扯的利益網路和權力鬥爭,絕非小事!
晴雯看著李吏員眼中閃爍不定的芒,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丟擲了最終的餌:“民不才,恰好。。。知道那賬副本的藏匿之,也記得其中一些關鍵的人名和數目。李爺您想,若是能將這些線索。。。‘恰到好’地呈遞給真正需要它、又能記住您這份‘功勞’的人手中。。。”
冇有再說下去,但意思已經不言而喻——這不僅僅是保下雯繡坊的易,更可能為他李吏員攀附上新靠山、換取錦繡前程的敲門磚!
李吏員死死地盯著晴雯,膛微微起伏,昏暗的線下,他的臉變幻不定。
巨大的風險與同樣巨大的在他心中激烈搏鬥。
他需要時間消化,需要權衡利弊。
而晴雯,則屏住呼吸,等待著對方的迴應,等待著這場豪賭的結果。
室之中,落針可聞,隻有兩人沉重的呼吸聲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