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的寒風,在接連幾日的陰沉後,終於醞釀成了一場鋪天蓋地的大雪。
鵝毛般的雪片紛紛揚揚,無聲地覆蓋了京城的朱門繡戶、陋巷貧居,試圖以純粹的潔白,暫時掩去人世間的一切汙穢與不堪。
然而,這潔白之下,湧動的暗流與即將爆發的雷霆,卻愈發驚心。
榮國府內,連日來的壓抑已達到了頂點。
債主雖因年關和元妃喪儀暫未上門,但那無形的壓力如同不斷收緊的絞索。
王夫人處宮中來人的頻率愈發密集,帶回來的訊息一次比一次令人心驚。
賈政連日告假,躲在書房中長籲短嘆,連往日最看重的清客相公們也多半托故不來。
寶玉自那日與王夫人衝突後,越發沉默,常常對著一處枯坐半日,眼神空洞,彷彿魂魄已離了軀殼。
黛玉則徹底閉門不出,瀟湘館靜得如同墓穴。
鳳姐那邊,東小院更是門庭深鎖,連藥味似乎都淡了,透著一股死寂。
在這片死寂的等待中,唯有晴雯,內心異乎尋常的清明與警惕。
她已將黛玉的託付送出,與麝月、紫鵑做了最後的交代,暗衛那邊的預警渠道也已確認。
她像一張拉滿的弓,弦已繃至極限,隻待那支註定要射出的箭。
甚至私下又檢查了一遍自己那個小小的、準備好的應急包袱,裡麵有幾塊得能當磚頭的乾糧,一些散碎銀子,以及那枚片刻不離的玄鐵令牌和訊號竹哨。
暴風雨前的寧靜,終於在臘月二十二這日清晨,被徹底打破。
那日雪下得正,天地間白茫茫一片,幾乎看不清十步之外的景。
榮國府的大門罕見地關閉著,連角門也落了大鎖,隻留一個小側門供必要的採買僕役出,且有婆子嚴加盤查。
府,下人們腳步匆匆,神惶惶,換著恐懼的眼神,卻不敢多言一句。
突然,一陣極其沉重、雜而迅疾的馬蹄聲,踏碎了雪幕的寂靜,由遠及近,如同催命的鼓點,直寧榮街而來!
那聲音不是一兩匹馬,而是數十、上百騎!
馬蹄踐踏著積雪和青石路麵,發出悶雷般的轟響,其間還夾雜著甲冑撞的鏗鏘之聲,以及兵刃出鞘時那令人牙酸的細微聲!
“來了。。。來了!”不知是哪個在門房上窺的小廝,連滾帶爬地衝進二門,聲音淒厲得變了調,臉上是全無的驚恐,“兵!好多兵!把。。。把東府圍了!”
這一聲如同驚雷,在死寂的榮國府上空炸響!
幾乎是同時,寧國府那邊傳來了震耳欲聾的撞門聲!
那不是尋常的叩門,是帶著攻城槌力道的凶猛撞擊!
“轟!轟!轟!”每一聲都像砸在每個人的心口上。
緊接著,是兵丁粗暴的嗬斥聲、女眷驚恐的尖叫聲、瓷器碎裂聲、翻箱倒櫃聲。。。各種聲音混雜在一起,隔著一條街和重重院落,隱隱約約卻又無比清晰地傳了過來,勾勒出一幅地獄般的景象。
榮國府內,瞬間亂作一團!
“天爺啊!” “怎麼辦?!” “是來抄家的!一定是來抄家的!” 僕役們像冇頭的蒼蠅,有的往屋裡躲,有的想往後花園跑,更有甚者,已經開始偷偷卷裹細軟,試圖從後角門溜走,卻被早已得到風聲、加強了戒備的林之孝帶著幾個得力小廝死死攔住,場麵一片混亂。
王夫人正在佛堂裡撚著佛珠,聽到外麵的動靜和丫鬟婆子連滾爬進來的哭報,手中的佛珠“啪”地一聲斷裂,檀木珠子滾落一地。她猛地站起身,身子晃了晃,臉色瞬間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卻強自鎮定,厲聲喝道:“慌什麼!都給我穩住!不過是東府的事,與我們何乾!緊閉門戶,誰也不許亂!” 然而,她那顫抖的聲音和眼底深處無法掩飾的恐懼,出賣了她內心的驚濤駭浪。
她立刻吩咐周瑞家的:“快去!看看老爺在哪裡!讓所有人都回自己屋裡,不許走動!快去!”
賈政在書房裡,自然也聽到了那可怕的聲響。
他手中的毛筆“嗒”地掉在宣紙上,汙了一大片墨跡。他頹然癱坐在太師椅上,彷彿一瞬間被抽乾了所有力氣,眼神絕望地望著窗外紛飛的大雪,喃喃道:“終是。。。終是來了。。。祖宗基業。。。毀於一旦。。。” 兩行渾濁的老淚,順著臉頰滑落。
榮禧堂內,賈母雖病重昏沉,但那巨大的撞門聲和隱約的哭喊聲,還是穿透了層層阻隔,驚擾了她。
她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枯瘦的手在空中無力地抓撓著,鴛鴦緊緊握住她的手,淚流滿麵,卻不知該如何安慰。
怡紅院中,寶玉正披著衣服坐在窗邊,望著窗外的大雪發呆。
那突如其來的巨響和哭喊,讓他渾一。他猛地站起,衝到門口,卻被聞訊趕來的襲人和麝月死死攔住。
“二爺!不能出去!外麵得很!” 襲人臉煞白,聲音帶著哭腔。
“是。。。是來抄家了嗎?是來抓人的嗎?”寶玉茫然地看著們,眼神裡充滿了巨大的恐懼和一種近乎天真的無措,“他們。。。他們會進來嗎?林妹妹。。。林妹妹怎麼辦?” 他想到黛玉那單薄的子,如何經得起這樣的驚嚇?
“不會的!不會的!是東府!是珍大爺那邊出事!與我們不相乾!” 襲人連聲說著,不知是在安寶玉,還是在安自己。
麝月則抿著,想起了晴雯前幾日的囑託,心中一片冰涼。
下意識地看向晴雯的房間方向。
晴雯早已站在了自己房間的門口,冇有像其他人那樣驚慌失措,隻是靜靜地聽著。
那震天的撞門聲,兵甲的鏗鏘聲,約的哭嚎聲,與記憶中(或者說,是蘇雯記憶中的原著描述)的場景緩緩重疊。
冇有親經歷,永遠無法會這種暴力權力碾而下時,帶來的那種源自靈魂深的戰慄與絕。
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