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流火,炙烤著京城,也炙烤著賈府上下本就焦灼難安的人心。
元春病重的訊息,如同一把始終懸在頭頂的利劍,那繫著劍柄的絲線,肉眼可見地正在一根根崩斷。
宮中的太醫流水般進出,帶回的訊息卻一次比一次更令人心驚。
府內雖強撐著表麵的肅穆,為娘娘祈福的梵唱日夜不休,但那香火氣裡,卻混著越來越濃的、絕望的氣息。
晴雯深知,按照她所知的“命軌”,元春薨逝之日,便是賈府這座看似巍峨的大廈開始徹底崩塌之時。
屆時,抄家、下獄、樹倒猢猻散。。。所有的悲劇都將接踵而至,再冇有任何轉圜的餘地。
時間,成了最奢侈也最無情的東西。
她必須在這最後的風暴來臨前,完成最關鍵的一步——將林黛玉最後一批,也是最重要的一批嫁妝體己和地契,神不知鬼不覺地運出賈府,為她保留最後的立身之本。
這一日,天氣悶熱得讓人透不過氣來,連知了都叫得有氣無力。
晴雯尋了個由頭,先是到了鳳姐院裡。
平兒正在廊下吩咐小丫頭們事,見晴雯來了,使了個眼色,兩人一前一後進了西廂的一間僻靜耳房。
“可是那邊(指黛玉)的事有眉目了?”平兒掩上門,壓低聲音急切地問道。
作為鳳姐最得力的臂膀,也是少數幾個知曉晴雯與黛玉暗中籌劃的人之一。鳳姐病體支離,許多需要內院配合的事情,都落在了平兒肩上。
晴雯點了點頭,額上沁出細的汗珠,不知是熱的還是張的。
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巧的、用特殊手法摺疊的紙片,遞給平兒:“這是最後一批要運走的東西清單和藏匿的位置。大部分是林姑娘母親留下的古玩字畫、首飾頭麵,還有幾京郊小莊子和鋪麵的地契,是前幾次陸續置換出來的,如今都集中在瀟湘館幾個蔽。”
平兒接過,快速掃了一眼,那上麵娟秀的字跡認得,是黛玉親筆所書,心中不由一。
這些東西,幾乎是黛玉除了自才華外,全部的倚仗了。
“何時手?如何運出去?如今府裡看著鬆懈,實則各門比以往更嚴,尤其是夜間,璉二爺親自督促巡夜,生怕再出什麼岔子。”
“就在明晚。”晴雯的聲音得極低,卻異常清晰,“不能再等了。我已讓韓錚安排妥當,明日傍晚,會有一批雯繡坊‘孝敬’府裡老太太、太太們的夏季用,如紗羅、扇子、解暑藥材等送進來。用的是特製的雙層箱籠,夾層便是用來藏這些東西的。東西不大,但價值連城,須得萬分小心。”
平兒蹙眉:“箱籠進府,必要經過門上查驗,雖說如今管事的人心惶惶,未必仔細,但萬一。。。”
“所以需要你這邊配合。”晴雯目灼灼地看著平兒,“明日你設法在二門上當值的人裡,安排兩個我們之前看好的、嚴可靠的婆子。箱籠進來時,你親自或者讓你絕對信得過的人去接應,以清點庫為名,迅速將夾層裡的東西取出。然後,趁夜,再過我們在西南角門那條線,將東西混在每日送出府漿洗的箱子裡運出去。韓錚的人會在外接應。”
平兒凝神思索片刻,點了點頭:“西南角門負責查驗漿洗箱子的王婆子,兒子前年惹了司,是暗中使了銀子平息的,一直恩。這事給我,我親自去盯著二門,再讓心腹去角門打點王婆子。”頓了頓,眼中閃過一憂,“隻是。。。瀟湘館那邊,紫鵑一個人,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將這麼多東西從藏匿取出,再送到約定的接點嗎?林姑娘。。。會不會害怕?”
這也是晴雯最擔心的一環。她深吸一口氣,道:“我這就去瀟湘館。紫鵑是個穩重的,林姑娘。。。她比我們想象的都要堅強。事到如今,她冇有退路,我們也冇有。”
離開鳳姐院,晴雯腳步不停,徑直往瀟湘館去。
一路上,但見園中景緻依舊,竹木蓊鬱,亭臺靜默,卻無端透著一股死氣。偶爾遇見的丫鬟婆子,也都行色匆匆,麵帶惶惑。
瀟湘館內,更是靜得異乎尋常。
幾竿翠竹在悶熱的空氣中紋絲不動,彷彿也凝固了。紫鵑正坐在廊下做針線,眼神卻不時飄向館外,顯然是在等人。
見晴雯來了,她立刻站起身,迎了上來,兩人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一同走進屋內。
黛玉正臨窗而坐,麵前攤著一本詩稿,手中握著筆,卻久久未曾落下。
她穿著一身月白色的夏布衫子,愈發顯得清瘦伶仃,側臉在窗外灰白天光的映襯下,線條優美而脆弱,但那雙含著輕愁的眸子裡,此刻卻並非隻有哀傷,更沉澱著一種近乎決絕的平靜。
見晴雯進來,她放下筆,抬眸望去,聲音輕緩:“你來了。”那語氣,彷彿早已預料到這一刻。
晴雯走到她身邊,紫鵑默契地守在了門口望風。“姑娘,”晴雯低聲道,“一切已安排妥當,明晚動手。”
黛玉長長的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擱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緊,指節有些發白。
她冇有立刻說話,沉默了片刻,才幽幽道:“都。。。要運走嗎?”那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對過往最後的眷戀。
這些物件,許多都承載著她對母親、對蘇州老家、對無憂無慮童年的記憶。
“是,姑娘。”晴雯的聲音堅定而和,“留下的,不過是些尋常、書籍和必要的擺設,足以維持麵,不會引人懷疑。那些要的,必須全部轉移出去。隻有它們在,姑孃的未來纔有保障。”頓了頓,看著黛玉的眼睛,“姑娘,我們冇有時間了。”
黛玉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那眷已被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清明的決斷。
“我明白。”
站起,走到室一個看似普通的紫檀木立櫃前,示意紫鵑過來幫忙。
主僕二人小心翼翼地挪開立櫃,後麵竟有一個巧妙嵌牆的暗格。
黛玉從懷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鑰匙,鎖孔,輕輕轉。
暗格開啟,裡麵是幾個大小不一的錦盒和一卷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卷軸。
“這是最後一批了。”黛玉的聲音很輕,“大多是母親留給我的嫁妝裡最珍貴的部分,還有。。。你幫我置辦的那兩小莊子的地契。”出手,輕輕過那些冰涼的錦盒,如同一段即將封存的過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