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從鳳姐手中接過那沉甸甸的紫檀木匣和密密麻麻的清單,晴雯便覺得肩頭彷彿壓上了一座無形的山。
那不僅僅是金銀財帛,更是鳳姐在驚濤駭浪中,能為女兒巧姐抓住的最後一根稻草,是託付了身家性命的千鈞重擔。
時間,成了最奢侈也最緊迫的東西。
甄家被抄的訊息像一塊投入死水的巨石,在賈府內部激起的不僅是漣漪,更是暗湧的漩渦。
人人自危,風聲鶴唳,連園子裡的雀鳥似乎都叫得比往日驚惶幾分。
她冇有絲毫耽擱,當夜便尋了個由頭,稟明寶玉屋裡要添補些緊急的針線用料,需親自去雯繡坊挑選,這才得以在暮色四合時,披著一件半舊不起眼的靛藍鬥篷,帽簷壓得極低,悄無聲息地出了角門,踏著青石板路上漸起的涼意,來到了雯繡坊總店。
鋪麵早已打烊,黑漆木門緊閉,隻有門楣上“雯繡坊”三個清秀而不失風骨的刻字,在朦朧夜色裡依稀可辨。
她繞到側邊一道不起眼的小門,有節奏地輕叩了三下。
片刻,門扉無聲地開啟一條縫,葉媽媽警惕的臉探了出來,見是她,立刻閃身讓她進去,隨即迅速將門閂好。
“姑娘可算來了,韓掌櫃已在賬房等候多時。”葉媽媽低語,臉上帶著難以掩飾的憂色。
她是晴雯最信任的人之一,也是連線府內府外的重要橋樑,雖不完全明瞭全部計劃,卻深知此刻行動的緊要。
“有勞媽媽。”晴雯點點頭,卸下鬥篷遞給葉媽媽,露出裡麵一身素淨的藕荷色衣裙,未施粉黛,眉眼間卻凝著一股沉靜的決斷力。
後院賬房裡,隻點了一盞黃銅油燈,光線昏黃,將滿架子的賬冊和布料樣本映照得影影綽綽。韓錚——這位被賀青崖特意留下、明麵上打理雯繡坊總店、實則統籌京中諸多暗線的沉穩男子,正對著一本攤開的厚厚賬冊凝神覈算。
他年約四十,麵容普通,穿著半舊的青布直裰,腰間掛著一串鑰匙,乍看像個再尋常不過的店鋪掌櫃,唯有一雙眼睛,沉靜如古井,偶爾抬起時,銳利的芒一閃而逝,著與份不符的明與乾練。
見晴雯進來,韓錚並不意外,隻起無聲地抱拳一禮,作乾脆利落,隨即快步走到窗邊,再次檢查窗欞是否掩得嚴實。
“韓大哥,情況緊急,恕我直言。”晴雯冇有客套,徑直走到桌邊,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需立刻動用所有能動用的關係和渠道,辦一件關乎一個年幼女童未來生死的大事。”
她將情況扼要說明,依舊隱去了鳳姐的名諱,隻強調是受一位身處絕境的母親所託,需在極短時間內,將一筆钜額資金轉化為絕對穩妥、隱秘且必須登記在那女童名下的產業,重點是能提供穩定收益和藏身之所的田莊,以及能靈活週轉、不惹人注目的鋪麵。
韓錚聽罷,神色不變,隻眼中光芒微凝,如同平靜湖麵投入一顆石子,盪開細微的波紋。
他執掌雯繡坊已有段時日,與晴雯配合愈發默契,深知這位年輕東家心思縝密,行事果決,若非到了萬分緊急、關乎人命的關頭,絕不會夤夜來訪,提出如此要求。
“姑娘來得正是時候。”韓錚的聲音低沉平穩,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自接到將軍密令,命我傾力協助姑娘那日起,我便一直留意著京中及周邊各類產業的動向,尤其是那些因主家變故、急需脫手,或背景乾淨、易於掌控的,都做了些功課,以備不時之需。如今市麵上風聲鶴唳,確實有些不錯的產業在暗中尋買主,價格也比平日劃算。”
他走到牆邊一幅看似普通的《春山煙雨圖》前,手指在畫軸某處輕輕一按,隻聽細微的“哢噠”聲,旁邊書架悄然滑開一小片,露出一個暗格。
韓錚從中取出一卷皮質包裹的京郊詳細輿圖,並幾本冊頁邊緣已微微捲起的厚冊子。
鋪開輿圖,上麵用極細的墨筆勾勒出山川河流、道路村鎮,更有一些隻有他自己才懂的硃砂符號,零星點綴其間。他手指點向幾個標記之處,緩聲道:
“田莊方麵,目前篩選出三處,各有優劣,需姑娘定奪。”他的指尖落在一處,“其一,在京郊西南五十裡,永定河畔,名為‘柳安莊’。水田八十畝,皆是上好的肥田,旱地二十畝,另帶一片果林,有佃戶五家,人口簡單,莊頭姓李,為人老實本分,最關鍵的是,將軍早年隨老將軍在此處剿匪時,曾救過這李莊頭獨子的性命,有此一層恩情在,可靠度最高。原主是一位致仕的員外,因要隨子赴外任,急於出手,要價一千二百兩,依我看,尚有百兩左右的議價空間。”
接著,指尖移向另一處,“其二,在東北方向七十裡外的‘黑山屯’。地方更大,有旱地一百五十畝,雖產出略遜於水田,但勝在位置更為偏僻隱蔽,莊後還有一片不小的山地,可做多種經營。要價一千五百兩。此處原是皇商薛家的一處遠支產業,如今薛家勢微,正在收縮產業,故而出售。”
最後,指向正南方向,“其三,小湯山附近有一處帶溫泉的莊子,地雖隻有五十畝,但溫泉難得,若善加經營,附加值極高。要價卻需兩千兩,在此刻顯得有些紮眼,且原主是位喜好風雅的閒散宗室,背景略複雜。”
介紹完田莊,他又翻開工整的記錄冊,上麵密密麻麻寫滿了店鋪資訊:“鋪麵方麵,也有三處可供參詳。阜成門內大街一間名為‘錦雲記’的綢布莊,店麵不大,但後院極為寬敞,且有獨立的側門通往另一條小巷,位置適中,不惹眼,東家因老家急事需南歸,急售,要價八百兩。鼓樓西大街一間雜貨鋪,地段更好,人流量大,但後院窄小,不利於。。。‘退身’,要價一千二百兩。北城根附近一間車馬店,帶大院落和馬廄,地方足夠大,但行業略雜,人員往來複雜,要價九百兩。”
(韓錚果然心細如髮,竟早已默默做了這麼多準備。柳安莊有賀青崖的舊情,可靠是第一位;阜成門的綢布莊,後院結構利於緊急時隱匿或轉移,且行業與雯繡坊有相通之處,日後或可借勢經營,互相掩護。黑山屯的隱蔽性和小湯山的獨特性雖也有吸引力,但此刻,穩妥和效率至上。)
晴雯凝神細聽,目在輿圖和冊子間快速流轉,腦中如同算盤般飛快權衡利弊。不過片刻,已有了決斷。
“韓大哥思慮周詳,令人佩服。”抬起頭,眼神清亮而堅定,“田莊首選柳安莊,煩請立刻派最得力且口風最的人去接洽,務必拿下,價格可適當讓步,但割速度要快,地契必須落在名下,所有手續要絕對乾淨,不能留下任何可能追查到原主或我們頭上的尾。鋪麵就定阜門那家‘錦雲記’綢布莊,同樣儘快辦理過戶,名字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