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陽光透過瀟湘館的茜紗窗,在青磚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黛玉正坐在書案前,對著一局殘譜打棋譜,纖細的指尖夾著一枚白玉棋子,久久未落。紫鵑悄悄走進來,將一個素麵荷包放在案角,低聲道:姑娘,晴雯方纔來過了,說這是上月詩集的潤筆。
黛玉執棋的手微微一頓,目光落在那隻毫不起眼的荷包上。
荷包是普通的青色細布所製,冇有任何紋飾,捏在手裡能感到裡麵碎銀的硬度,分量不重,卻讓她心頭莫名一緊。
她放下棋子,解開荷包繫帶,將裡麵的銀錢倒在掌心。
是幾塊大小不一的碎銀,加起來不過五六兩之數,若在往日,還不夠她隨手打賞下人的。但此刻,這些微涼的銀塊躺在掌心,卻彷彿帶著滾燙的溫度。
(這就是。。。憑自己的筆墨換來的銀錢?)
她細細數著,指尖拂過每一塊碎銀的稜角。
這不是月例,不是賞賜,不是賈母、王夫人偶爾給的體己,更不是林家家產中那遙不可及的分例。
這是瀟湘仙子的詩換來的,是她林黛玉的才學實實在在轉化而成的資財。
雖不多,卻乾乾淨淨,隻屬於她一個人。
一股從未有過的、奇異的踏實感,從心底緩緩升起,流遍四肢百骸。
這種感覺,比她為雯繡坊題詩獲得報酬時更為強烈,更為深刻。題詩終究是,是,而這是她思想與靈魂的結晶,獨立成冊,獲得了認可與回報。
將碎銀重新裝回荷包,攥在手中,彷彿握住了某種無形的力量。
一直縈繞在心頭的、那種寄人籬下的飄零之,似乎被這小小的重量稍稍錨定了一些。
收起來吧。將荷包遞給紫鵑,聲音平靜,眼底卻有著難以掩飾的微。
紫鵑接過,也替姑娘高興,笑道:姑孃的詩本就是無價之寶,如今能得潤筆,更是實至名歸。這銀子雖不多,意義卻不同。
黛玉輕輕了一聲,冇有再多言,但眉宇間那抹常年不散的輕愁,似乎被這冬日暖化開了些許。
重新拿起棋子,落在棋盤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心境竟比方纔更為澄澈安寧。
與此同時,蘅蕪苑卻是另一番景。
薛寶釵正坐在暖閣裡,手裡也拿著一本《瀟湘仙子詩稿》。
素淨的靛藍封麵,致的印刷,一拿到手就察覺到此不凡。讀得很慢,很仔細,秀的眉頭微微蹙起。
當讀到來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縷魂時,端著茶盞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讀到孤標傲世偕誰,一樣花開為底遲,輕輕放下茶盞,指尖在書頁上停留了片刻。及至看到《葬花》中一年三百六十日,風刀霜劍嚴相未若錦囊收豔骨,一抔淨土掩風流等句,終於緩緩合上了詩集,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嘆。
(這樣靈秀悲慨的字句,這樣孤高不群的魂魄。。。除了顰兒,還能有誰?)
冰雪聰明,如何猜不出這瀟湘仙子是誰?詩風可以模仿,但那字裡行間流淌的真、那份浸骨髓的孤寂與靈慧之氣,是騙不了人的。
尤其是詩中那些對寶玉若即若離、欲說還休的情愫,更是讓她心中瞭然。
她欣賞這詩,真心實意地欣賞。
這詩才,這靈氣,是她薛寶釵即便再讀十年書也未必能及的。
她甚至能感受到詩句背後那顆敏感、驕傲而又脆弱的心在如何跳動。但欣賞之餘,一絲難以言喻的悵然,如同冬日裡若有若無的霧氣,悄然漫上心頭。
這悵然,並非嫉妒。她薛寶釵行事光明磊落,從不屑於嫉妒他人之才。這悵然,更像是一種。。。清醒的認知帶來的微妙失落。
她想起自己。恪守閨訓,舉止端莊,隨分從時,處處以女子無才便是德的規範要求自己,即便有才,也深藏不露,隻在該顯露時恰到好處地顯露。
走的是一條最穩妥、最符合世俗期望的路。
而林黛玉,卻敢將這般直抒胸臆、甚至有些離經叛道的詩作刊印出去,雖匿名,卻也是驚世駭俗之舉。這需要何等的勇氣與對自身才華的自信?
(她竟敢。。。她竟能如此。。。)
更重要的是,寶玉。。。
寶釵幾乎能想象到寶玉讀到這本詩集時的狂喜與激賞。
他素來最推崇黛玉的才情,如今見其詩作以這般雅緻的方式流傳於世,隻怕更要視若珍寶,引為唯一知己。
自己平日裡那些規勸他留心仕途經濟的話,相比之下,顯得何等無趣與世俗。
鶯兒端了新沏的茶進來,見寶釵對著一本書出神,輕聲問道:姑娘看什麼書這般神?
寶釵回過神,將詩集輕輕放在一旁,神已恢復了一貫的端莊平靜,淡淡道:一本詩集罷了,寫得。。。極好。接過茶盞,氤氳的熱氣模糊了清麗的麵容,去把前兒舅母送來的那罐楓茶找出來,明日給林姑娘送去,就說。。。我新得的,覺得應該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