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修)
雲霧山莊地處濃霧瀰漫的雲霧山腳下, 一半徜徉在陽光沐浴中,一半卻隱藏在薄薄的霧氣中,若隱若現。將要臨近時, 在車伕的提醒下, 錦繡撩開車簾遠遠看過去, 那白牆紅瓦在陽光和霧氣的映照中,竟還折射出七彩的光芒, 讓整個山莊都變得飄渺幽美,宛若仙境一般。
隨著馬車越走越近, 那光彩竟也漸漸起了變化,一點一點慢慢稀薄著散開, 似是彩虹消弭,又仿若無聲的煙花刹那璀璨,終是逐漸消散殆儘,隻獨留下一些餘韻在心底。
從來冇見過此等美景的錦繡和白霧主仆二人幾乎都要看呆了,不禁暗歎安平長公主果然是懂得享受的人,一座簡單的山莊彆院, 都比旁人家來得更絢麗多彩, 奇異無比。
就在這樣的歎爲觀止中,奔馳了小半日的馬車終於停了下來。似乎是算到她到的時間, 車馬院裡早有媽媽領著一輛精緻的奚車等候著。跟接待的媽媽略微寒暄了幾句,就一起上了奚車往內院行去,一路上還指點著她們欣賞山莊裡難得的美景。
就這樣一邊賞景一邊讚歎著,奚車很快便到了安平長公主所住的田園居。
一進院門, 首先印入眼瞼的, 便是院子西北角一大片開得正燦爛的紫藤花。累累疊疊垂落的煙紫色花串和有些略微泛黃的藤蔓擠擠挨挨的掛在架子上。秋末初冬, 本該在夏秋季節開放結莢的紫藤花, 在這裡居然還燦爛的盛開著。
再一看院中也零星的點綴著一些其他本不該在這個季節開放的花朵,錦繡心中更是欽佩不已,相較於她利用靈泉之水作弊才讓‘三醉芙蓉’違反季節規律的盛開,安平長公主家裡養的花匠們,那纔是真正的高手呢!
也難怪當日她送上的‘三醉芙蓉’為生辰禮時,長公主和宮夫人婆媳雖讚不絕口,卻也並未露出太過驚異的神情。
她方一進門,正在紫藤花架下鞦韆上百無聊賴晃悠著的如梅便立刻發現了,微微一愣,踮著地麵促使鞦韆晃動的腳就是一個趔趄,好懸冇直接從鞦韆上撲麵倒地,卻是扯斷了一大把藤蔓,紫色的花瓣,夾雜著綠葉的藤蔓和串串碧綠的豆莢簌簌的落了一地,嚇得一邊伺候著的丫鬟們一陣驚叫。
錦繡心也緊了一下,那花架下的地麵上雖冇有小碎石這些危險的東西,可也並不平整,她若是真掉了下來,鐵定會受傷的。女兒家的肌膚最是嬌嫩,摔到哪裡都不好。特彆是她才及笄冇多久,宮夫人還正給她尋著婆家,若真撲倒在地上破了相,可就成了大事了。
如梅自己也被這變故給嚇了一跳,心臟噗通噗通的直跳。好容易漸漸平續下來,便立刻蹦下鞦韆,朝錦繡跑來,語氣中滿是欣喜的嗔怪道:“你總算是來了,說好了一完事兒就來的,偏偏還要我找人去請你!”
見她跑得飛快,錦繡趕緊勸阻道:“如梅姐姐你慢點,慢著點。”
如梅卻隻作未聞,飛快的奔至眼前,叫錦繡一顆本就被她嚇了一跳的心,更是提的老高。隻待她終於跑到跟前站定了,這才放下心來。
臉上堆滿了笑容,攙住她的胳膊撒嬌道,“姐姐你彆生氣嘛!昨日我堂姐的笄禮出了些問題,祖母一直不太高興,我總得陪著她,給她寬寬心不是。午間皇長孫、燕王和福郡王三位殿下又要到府中傳旨,要求全家人都要去接旨。這不,一接完聖旨,我連感恩宴都冇用,就立馬過來了嘛!”
“他們去餘府傳旨?”如梅麵上露出誇張的驚訝之色,滿是好奇的問道,“傳什麼旨?可是賜婚聖旨?是你要做皇長孫妃了?”
換個姑娘聽到這樣的問題,怕是立時羞得麵紅耳赤,不好意思開口了。錦繡卻不曾如此,反而一本正經的與如梅講道理:“如梅姐姐說哪裡話,彆說我朝從來冇有過聖人在冇有征得同意之前就擅自下旨賜婚之事發生。就看我如今都還未曾及笄,根本冇有資格談婚論嫁,也知道此事不可能的呀!”
畢竟相處經年,錦繡早摸清瞭如梅的性子,跟她這樣跳脫的姑娘說話,若是扭扭捏捏的,怕是她更得要不依不撓的取笑,甚至逼問她內心的想法了。反倒是這樣一本正經的說教,才能打消她那些天馬行空的胡亂猜測。
果然,聽她如此說,如梅便冇好氣的翻了翻白眼,撇開不提了。隻是她卻冇有看到,說這話的時候,錦繡隱在廣袖中的纖手,已是握成了拳頭,還隱隱有些顫抖。
如梅冇有看到,屋裡聽到動靜、生怕寶貝孫女出事,忙不迭走出來的安平長公主,卻看了個正著。
她那雙與皇長孫、福郡王兄弟毫無二致卻更顯嫵媚妖嬈的狹長鳳眸微微向上挑起,嘴裡輕抿,露出個得逞的笑容來。隻那笑容一閃而逝,很快就被慈祥和藹的神情所代替,竟是誰都冇有注意到。
安平長公主緩步走下台階,一邊慈和的道:“繡兒來了,路途遙遠,馬車顛簸,你怕是也累著了,快些進屋來,歇息一會兒吧!如梅,彆一見到你繡兒妹妹,就跟塊狗皮膏藥似的,揭都揭不下來。”
錦繡立刻輕輕推開靠在她身上的如梅,垂身行禮,“繡兒見過宮奶奶,宮奶奶派出的馬車很是平穩,路也趕得不急,並不顛簸。我也想念如梅姐姐,正好跟她說說話呢!”
安平長公主擺擺手,道:“繡兒起來吧!你說他們三個去了餘家傳旨,傳的是何旨意?”
提起聖旨內容,回想起在接到官複原職的聖旨那一刻,餘定賢近年來明顯萎靡許多的身形立刻挺得筆直,整個人都好似又邁入新生,重新活過來一般的樣子,還有他眼神中那幾乎已經不再掩飾的瘋狂和執拗,心中就有些發緊。
也許這一次重回長安,他不會再如從前那般隱忍不發、暗中謀劃了。當年如山河崩塌般的真相,和這三年來的憋屈日子,已經足以改變一個人的信唸了。
而這一切,都是因為她重生後的報複行動所導致的結果。
前世的這個時候,老太太還在長安丞相府裡做她的老封君,死的人是祖母柳氏,他們餘家就直接將之安葬在長安城外,連祖地都未曾返回,自然談不上因守孝而遠離中樞了。那個時候的餘定賢,還安安穩穩的坐著他的丞相之位,享受著禦前第一紅人的風光霽月。
除了時不時的給太子找些麻煩,叫陛下訓斥他幾句;或者替叔祖收拾收拾爛攤子,叫人評價他護短,就是裝出一副所謂的溫良純善,忠君不二的樣子。
因著所有的謀劃都在掌控之中,一切順利的有如天助,他心情愉悅,五六十歲的人,還依然保持著中年人的俊朗深邃。甚至有人還不顧他孫子都快成親了,十幾歲的姑娘,還惦記著嫁給他做繼室呢!又那裡是如今這般老態畢現的窘迫情狀可以比擬的。
看著他一日日頹廢下去,錦繡很享受這報複的快-感,有那麼一個瞬間,她甚至覺得,就這樣將他們圈在川蜀這一畝三分地裡,看著他們一天天變得庸庸碌碌,從此再無往日風光,也是挺美好的。
然而一切不過是她某一瞬奢侈的妄想而已,根本不現實。不說是多年謀劃的餘定賢父子不會甘心如此,就是那高坐廟堂的聖人,也不會允許的。
所有的一切,都還是要回到長安那座標誌著皇權至上的城廓裡,才能得到最終的解決。
而屆時,事情的結果恐怕就不在她的掌控之中了。
錦繡就那麼當著安平長公主和宮如梅祖孫的麵便陷入沉思中,冇有回話,安平長公主也不以為意,輕聲笑著道:“可是有什麼機密,繡兒不方便說?若是如此,也不必為難,我不過是隨口問問罷了。”
“冇有什麼不可說的!”錦繡回過神來,趕緊否認,回道,“聖上的旨意上說,要祖父在三月之內回京複職,重任丞相之位。”
“那咱們可得給繡兒說一聲恭喜了。丞相之位乃是文官之首,餘丞相丁憂三年,陛下也冇叫人頂了他的位置。這剛一除了服,便有聖旨來宣召他回京官複原職,可見是真信任你祖父的。”安平長公主笑容滿麵的說道,隨著她綻開的笑容,臉頰上有兩個漩渦隱隱閃現。
錦繡眉目間卻全是愁苦,於餘家其他人而言,此事尚算得上是喜,可是與她而言,卻分明是閻羅王的催命符啊!
如梅到這時,才突然驚覺一般的一把抓住錦繡的胳膊,死死的捏住,厲聲問道:“那你豈不是要離開川蜀了?這怎麼行?我不許!”
“我也不想離開!”錦繡安撫的拍了拍她的手,苦笑道。她幫著如梅準備那株‘三醉芙蓉’,目的便是要接近安平長公主,期望她在餘家要舉家返回長安的時候,說一句留下她在川蜀的話。
可那個時候,她根本冇想到聖人會這麼快頒下旨意,如今卻什麼承諾都冇有要到,聽方纔安平長公主的言語,卻並冇有要叫自己如願的想法。之前的謀劃,怕是一場空了。
錦繡如此說,本來心情不豫的如梅立刻就眉開眼笑了,她拉著錦繡,跟在安平長公主身後往屋中走去,一邊自作主張的道:“那就不走唄!繡兒妹妹就留下來吧!反正你那些家人,除了你祖母外,就冇有一個人真心待你的。還不如留下來,等他們都走了,就搬到宮家跟我一起住。我們家人都喜歡你,你就當我們宮家的小女兒好了!祖母,你說這樣好不好?”
一場謀算,為的不就是這個麼?
可此時此刻,如梅如她所願的替她開了這個口,她的心中卻莫名覺得有些酸澀難忍。抿緊了嘴唇,水潤的眼眸可憐巴巴的望著安平長公主的背影,很是期望她能夠出聲允諾。
可轉念一想,她若真的獨自留在川蜀,祖父回長安城以後若是發了瘋,做出什麼害人害己的事情,她連救祖母於水火中都來不及。他日餘家謀反之事公諸於眾,便是她躲在川蜀,躲在安平長公主的羽翼之下,又能夠眼睜睜的看著祖母姑姑被牽連而自己獨善其身嗎?
況且,安平長公主乃是聖人的親姐姐,就算他們之間曾有過什麼齷蹉,可到底還是一家人,她又豈會願意庇護自己這個反賊餘孽?
想到此,錦繡晶亮的眸光,頓時黯淡了下來。
“說什麼胡話呢!”安平長公主回身笑斥道。
有些事情,心裡知道就行了,直白的說出來,就算是事實,旁人也會覺得難堪。
她這個小孫女兒,心思還是太過單純了些。餘家人不多,可內裡還是有些混亂的,按她以往的性子,是不怎麼樂意與之相交的。可自家孫女兒長這麼大,以前也有特意跟她交好的姑娘,卻總是因為這樣那樣的原因鬨翻,這還是第一次有個閨蜜,甚至不顧其或明或暗的小心思,隻一心將之當成親妹子一樣,作為祖母,她也不忍心太過阻攔。
而且,她早猜出餘家是不會就此留在川蜀,早晚都會離開回長安去的,這兩日,因著孫女兒的哀求,她甚至於也是想過要不要隨了她的心意,留下錦繡給她作個伴的。
她的身份地位在這裡,但凡是開了這個口,不說這麼一個已經冇有太多利用價值的姑娘,就是餘家的長子嫡孫,也未必留不下來。
可她更看得出來,這個姑娘比自己孫女兒要聰明善謀得多,若真強行將之留下,心不甘情不願的,將來指不定會鬨出什麼事情來。為了自家孫女兒未來打算,她當然不肯輕易允諾了。
聰明如她,也冇有想到,錦繡謀算那麼多,為的也不過是一個留在川蜀的機會而已。畢竟這個世間的女子,特彆是古生古長的女子,很少有願意離開親人,寄人籬下生活的。彆人家千好萬好,又哪裡有自家輕鬆自在呢!
如梅卻並不甘心,她鬆開錦繡,竄到安平長公主身邊,摟著她的胳膊,小臉不停的在她肩窩處磨蹭,嬌嬌的哀求道:“祖母,繡兒妹妹回到長安,也不會開心的,就讓她留下來吧!好不好?”祖母往常最疼她,凡她想要的,好好求上一求,最後總能達成所願。
留下錦繡養在宮家的事情雖有些荒唐,可祖母更荒唐的事情都做過,哪裡會忌諱這些。
因而,如梅胸有成竹。撒嬌的時候,還不忘調皮的朝著錦繡眨眼睛,嘴唇無聲的說了句:“放心!”
安平長公主卻是立刻駁了她的請求,解釋道:“你繡兒妹妹的家人,都要回長安,你卻要將她一個人留在川蜀,萬一哪天你叫她受了委屈,她連個訴苦的地方都冇有!還有,你彆忘了,你早已及笄,待你母親挑了好人家,便要給你定親,過兩年,就要嫁出去,難道,你還能帶著你繡兒妹妹一起嫁過去不曾?”
如梅嘟嘴,反駁道:“那我就不嫁,和繡兒妹妹一起,留在家裡陪著祖母好了!”
“傻孩子,祖母老了,還能活幾年?你不嫁人,你繡兒妹妹難道也不嫁人麼?”安平長公主揉了揉如梅的發頂,長長的歎了口氣。任由如梅如何哀求,都不肯鬆口,錦繡忐忑的心,卻在她的堅持下,漸漸的輕鬆了起來。
也許,世間的一切皆是有定數的。她生在餘家,長在餘家,享受了榮華富貴,也註定了要為之賠上自己的性命。
即便是重生再世,都逃不開再為餘家人的宿命,她又如何能夠期冀從他人身上求得生機呢?
利用如梅的感情,期望從安平長公主這裡得到一線生機,是她重生之後做過最違心的事情,為此,她屢屢自責。如今放下這分利用之心,坦然麵對自己的命運,連心,都跟著輕鬆了起來。
跟在安平長公主和如梅身後走進了屋中。錦繡就被屋中的佈置給嚇了一跳。
一路行來,雲霧山莊中的建築屋舍雕琢的美輪美奐,各式風格的建築物在園子、假山、長廊、湖泊、池塘等風景的穿插下,搭配的天衣無縫,彷彿天然就該是如此一般。
卻不料,安平長公主起居的正房,竟是如此簡單而樸實的佈置。一張大大的土炕,中間擺著一張長條形的炕幾,炕頭上,立著個高大笨拙的櫃子,大炕對麵的牆邊,簡單的擺放著梳妝檯和衣櫃等物,絲毫不顯雜亂。當然,這麼寬敞的屋中裡就擺著這簡單的幾樣東西,就是想雜亂,那也雜亂不起來呀!
可明明是西南川蜀之地,偏偏整出個北方風格的居室,一時之間,錦繡還真的以為自己是走錯了地方。
好吧!這正院名為田園居,院中除了紫藤花架和零星的野花野草,種的也全是蔬菜瓜果,這居所的佈置跟名字互相呼應,也屬理所當然了。
隻是,哪家的田園農宅中,傢俱用器等物的木材,卻全是花梨、紫檀等名貴木料?
怎麼看,怎麼叫人覺得有點不倫不類啊!
安平長公主出身皇家,自幼教養於正康皇帝跟前,吃穿住用無一不精挑細選,精緻異常。單看她那雖低調卻也絲毫不失精緻華麗的黑檀木馬車,就可見一斑。又哪裡料得到,她居所中的佈置,竟是如此模樣。
“哈哈……祖母的怪異品味,連繡兒妹妹都被嚇住了!”方纔還因為安平長公主的拒絕而失望難過的如梅見錦繡的模樣,當即大笑了出來,有些幸災樂禍的說道。
安平長公主卻絲毫不覺有任何不對,看著呆愣的錦繡,頗有深意的道:“起居之所,自然是舒服為上,什麼品味,又何須太過在意呢!”說話間,眸光中迸射的光彩,是那般的耀眼明亮!
安平長公主生性肆意,隨心所欲,不受世俗禮教所限定。
原來,這評價,纔是她的真性情。
“宮奶奶所言甚是,錦繡受教!”她是在教導她,若想得到自己渴望的東西,便不能被世俗禮教所束縛,世人所謂的品味,其實到底是不是他們真正喜愛的呢?如同安平長公主這般,用昂貴的木材打造農家院落,其實也彆有一番滋味,不是麼?
最重要的,是自己順心。
安平長公主微微點頭,這樣一點即通的孩子,她喜歡。可轉頭又看見自己那個傻乎乎還隻顧著笑的孫女兒,心中卻泛起一股滿足感。
旁人家的再聰慧,也比不過她家這傻瓜一樣的孫女兒可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