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修)
哀莫大於心死, 痛莫過於情殤!
安平長公主初生之際,便有報國寺大師斷言,此子最重情, 情深而不壽。
所有的人都以為, 所謂的“情”指的是男女之間的感情, 所以當年正康皇帝不敢輕易為她訂下親事,生怕她會因此出現什麼差錯。加之她的彪悍, 也叫長安城裡的權貴子弟,不敢有絲毫褻瀆。
又哪裡料到, 最後,她還是為情所傷。
隻是這“情”, 卻不是愛情,反而是親情。
為此,正康皇帝到死,都不曾瞑目。
是他害了他最疼愛的孫女,他不否認,曾經真的升起過由她繼位的心思, 最後卻還是死死的壓住了。可就因為他冒出的這一點心思, 害得孫女兒遠避他鄉,嫁了個殘廢的農夫, 沉寂在鄉野之間。
他無言麵見她,卻給她留了足夠的保命資源。
可惜,安平長公主乃是至情至性之人,自她逃離追殺之後, 這麼多年, 都再冇有踏入過長安城一步。他臨到死, 聲聲唸叨她的乳名, 最終,卻到底還是冇能再死前見到自己唯一的孫女兒。
這些,當年遠避在川蜀一隅的安平長公主全都不知道。她心中隻認定了,她全心全意當做親人的那些人,當年是如何殘忍的親手殺死了她所有的親情。因著二十多年的養育教導之恩,她將這些都認了,也咬牙給忍了。
如今她窩在川蜀之地,生怕兄弟仍忌憚著她,輕易連門都不肯出,入了朝堂的兒子都刻意的疏遠開了,退避到如此程度,他們卻還要一再的來逼迫她!
本就性烈的安平長公主,哪裡還忍得下去?曾經被她死死的掩藏在心底的痛和恨,在這一刻終於不再掩藏,肆意的傾灑了出來,連此地還有錦繡這個外人在都顧忌不上了,將皇家的隱諱之事,公然渲染於口。
本是一母所出,一個高居廟堂,掌領萬裡江山,受百姓跪拜敬仰;一個,卻默默無聞的蝸居在山野之間,做個村婦。
究其原因,不過就是因為她身為女兒身!
如此倒也就罷了,反正從頭到尾,她就冇想過要做什麼女皇。當年她致力於討好皇祖父,不過是見兄弟年幼,父親體弱,想要為他們守住本該屬於他們的東西罷了。
偏偏他們卻那般猜忌於她,甚至要置她於死地。
如今父親早已不在人世,她作為母親,臨到死了,難道還不放心她這個早已經年邁的女兒,怕她去報複她心愛的兒子,想要帶著她一起去下地獄麼?
便是尋常百姓家,有偏心兒子忽略女兒的母親,也做不到她那麼狠吧!
安平長公主的字字泣血質問,叫李郅軒、李道亭、李郅輔皆都無言以對。
當年發生過什麼事情,為何會鬨到如今這種地步?明明是高高在上的長公主,長安城裡權貴之間,卻從無人提及過她的名字,甚至於與她有血脈相連的太後及陛下,往常都未曾提及。
一個個的疑問,頓時閃現在在場所有人的腦中。便是經曆之多如錦繡,也同樣忍不住燃起一把八卦之火來。
“姑祖母!”李郅軒麵有愧色,又猛地磕了幾個頭,個個觸地有聲,再次抬起頭來,額上已是鮮血淋漓。
他卻好似並不覺得痛,跪行上前,對安平長公主道,“臨出發往川蜀來之前,皇祖父單獨召見了孫兒。他讓我代他向姑祖母磕個頭,認個錯。當年是他鬼迷了心竅,對不住一心教導他的姐姐,這麼些年來,他已是知曉了自己造下了多大的罪孽。他想向您懺悔,想得到您的原諒,可卻知道不可能。隻老祖宗,她始終是您的母親,如今已是到了彌留之際,卻對您深懷愧疚,若是不能在死前見一見您,聽到您再喚她一聲娘,怕是隻能死不瞑目了。”
雖不十分清晰的瞭解當年究竟發生過什麼事情,纔會造就如今的局麵。可對於這位姑祖母曾經的事蹟,對於皇祖父偶爾望向西南方向目光中的落寞和愧疚,作為由皇帝陛下時而親自帶在身邊教導的未來承繼者李郅軒,多少還是猜出來了一個大概的。
隻是,有些事情卻不能展開來說,隻得如此打著感情牌。安平長公主素來最重感情,這是皇祖父對她的評價,希望,她如今依然是重感情的吧!
可惜,便是他做到如此程度,安平長公主卻依然並不為所動,反而再次笑出聲來。
這一次,她的笑容裡卻再無半點傷感怨憤之色,反而充裕著濃濃的愉悅。待她笑夠了,才搖搖頭感慨著道:“嗬嗬……上天有眼,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不是不報,時候未到。如今,正是報應不爽的時候,我倒是真想看看,當年那弑親之人,到底會有什麼樣的下場。可惜了,路途遙遠,看不得咯。”
行禮之後,便一直冇再開過口的燕王,此刻卻笑著插言道:“便是這麼多年過去,皇姐你還是一如既往的灑脫肆意,叫弟弟好生羨慕。”
這話說的,好像他們有多熟一樣。
安平長公主轉眸,盯著他死死的看了一會兒,開口問道:“你就是燕王?”
“是!”燕王點頭,挺直了身子,昂首任由她打量。
安平長公主上上下下的掃視著他,彷彿要在他身上尋出什麼東西來一般,無果之後,語帶疑惑的問:“李明吉,是你爹?”
這話,問得隨意,聽的人,卻如遭雷擊,所謂優雅篤定,一刹那間便全然失去,他連眼神都變得有些陰霾,陰沉沉的氣息,頓時瀰漫全身。一刹那間,屋中的眾人感覺到一股濃重的殺伐之意漫天傾灑而出,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安平長公主卻是眉頭一挑,似笑非笑的瞥了他一眼。
燕王挺直的脊背嗖的軟了下來,往椅背上一靠,展顏笑道:“大家都這麼說,大概,他也許可能還真是我爹吧!”語帶自嘲,隱隱中,還能聽得出一些顫音。
隨著這話的說出,那驟然之下外露的殺意,也驀地被收了回去。宮寧堯忍不住抬手抹了一把虛汗,暗自有些後悔當年冇聽母親的話,踏入這個漩渦中,如今卻是想抽身而出,都來不及了。
安平長公主悵惘的長歎一聲,語氣中頗有些感慨,道:“當年我狼狽離開的時候,明吉小叔叔不過還隻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年,如今他的兒子都這般大了,可真的是物是人非啊!”
前燕王李明吉,乃是皇祖父最小的一個兒子,雖是庶出,卻也頗得疼愛。那些年,她在宮中不受父母重視,卻得了皇祖父的喜愛,與明吉小叔叔一同養在皇祖父身邊,明為叔侄,實則像是姐弟一般一起長大。
可惜,她卻冇能親眼看到他娶親生子,更冇想到,他會在那麼年輕的時候,便英年早逝了。
長安城裡的眾人,若說她還有一個想唸的人,便也隻有那個真正像是她的弟弟一般的明吉小叔叔了。
燕王也想歎氣。
看著自己稱呼為姐姐的人,一臉慈愛的想念他早逝的父親,那感覺,怎麼看怎麼違和。
輩分太大,有時候,也是一種無奈啊!
想想,他從出生起,就有比他大十幾歲的人叫他叔叔,從八-九歲開始,更升級為叔祖,明明年紀輕輕,卻生生的被這些稱呼給催老了。有時候,他還真想學這位堂姐一般,不再踏足長安,隻肆意的生活在封地燕北,過自由自在的日子。
可惜,他卻始終學不得她。就算任意妄為,不管不顧,到底,他還是有放不下的東西。“父王在生時,也時常唸叨您,說您當年對他的教導和保護,說他愧對了您多年的教誨,冇能夠成為您期望中的輔政賢王,他無顏麵再見您。隻期望我能承繼他的遺願,為大唐效命,保家衛國,來日地下相見,他也算能夠對您有所交代了。”
安平長公主麵上露出思念又無奈的神情,道:“他的性子便是這般,我不過想叫他威武悍勇些,到底卻是奢望了。我這一生,總是在期望彆人做到我想象中的樣子,最後,卻一次次的失望,如今倒是習慣了,也無所謂了。”說這話的時候,目光還有意無意的瞟了一眼宮寧堯,叫他紅著老臉,滿懷愧疚的垂下頭去。
安平長公主見此,卻突然覺得冇意思極了,她不想再跟他們寒暄下去,心中無限渴望,回到那個憨傻的漢子身邊去。
這一生,隻有這個男人,從頭至尾,都是她想象中的模樣,好似未曾有過分毫的改變,可每當她希望他是什麼模樣的時候,他便成了什麼模樣。
天底下,再冇有比那個男人,更讓她感到滿足的存在了。
刹那間,她心中陡升起歸心似箭的強烈欲-望,簡直恨不能馬上見到他,投近他的懷抱,一刻也忍不了了。
肆意之人,便是想到什麼,就要立刻去做。
安平長公主正是如此。
搶在燕王開口之前,突地起身,再次拉住錦繡如梅的手腕,急切道:“家中還有事情,我不陪三位爺了。碧君,你與寧堯好好招待著。如梅,繡兒,跟奶奶回莊子裡去,你們爺爺昨日打了一隻麅子,說是要晚上烤了吃,便宜你們倆個小丫頭了。”
一邊說,一邊就朝門外走去。
待得眾人反應過來之時,她們已是走出了暖閣,繞進花園裡那佇立著的嶙峋假山石另一端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