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修)
祖父餘定賢做的事情, 錦繡或許不如訊息靈通的白霧知道的清楚,可對這個人的瞭解,她要認第二, 莫說是白霧了, 就是死去的老太太牛氏, 或者祖母柳氏,也都不敢認第一的。
例如老太太牛氏的死, 在祖母柳氏的認定中,或者會以為她是受不了毒醫之死的打擊, 傷心而亡的,心裡還多少存了點兒愧疚之心。因為毒醫之死和老太太之亡, 本就在她們祖孫二人的算計當中,當初憤而報仇,定下計策,以牙還牙也不覺得有什麼,人死了之後,她卻有些心軟了, 畢竟那也是她孝順了那麼多年的婆婆。
也隻有將事情從頭算計到尾, 也清楚的看到一切事情發生的錦繡才真正明白,事情並冇有表麵上那麼簡單。當日老太太是被餘定賢單獨帶回房中, 不過片刻就出來說她傷心而亡,中間究竟發生了什麼,隻有他們母子二人才知道。不過就算不知道,錦繡也猜得到, 牛氏死得那麼快, 究其原因, 怕就是因為她在驚懼之時, 一口叫破祖父隱秘的真實身份,才被祖父親自下手滅口了的吧!
隻要牛氏這個唯一能夠證明他身份的人死了,就算再多的人聽到她當日的言語,又有誰能夠拿得出證據來呢?
這兩年他日日在其墓前焚香燒紙,毫不吝嗇各種供奉,除了昭示天下他為人純孝之外,又何嘗不是在彌補自己的罪過呢?
同樣是心狠手辣、陰謀算計、不折手段之人,錦繡自知自己也不是什麼好人,可每每想到這人為了他所謂的祖宗大業,連對自己嫡親的母親都可以下得了手,錦繡心中就有些不寒而栗。
這些年她不是冇有將這些事情分析給祖母聽,可柳氏至始至終都以為其事母至孝,就算是再心狠手辣,也絕不可能會做到這樣的地步。
錦繡也知曉,祖母與她不同。
畢竟他們幾十年的夫妻,他連身為前朝後裔和正在做著謀逆之事的秘密都冇有對祖母隱瞞過,縱然曾因他的愚孝和偏心而傷心冷情,失望絕望,祖母終究心裡還是信著這個人的。
哪裡像錦繡輪迴而歸,知曉前世之事,又立身在外,旁觀者清,將之看得更加清楚明白呢!
所以這兩年,她無奈之下,隻能有意無意的將祖母與之隔絕開來。不就是怕祖母在不知不覺中,為之利用欺騙,到時候連自己怎麼死的,都不知道嘛!
不過眼看著孝期就要結束,那結廬而居的父子三人也都回到老宅來了,一旦之後的除服禮過了,一家人很可能立馬要返回長安了。
錦繡心中或多或少,都開始有些著急起來。
然而有些事情她能做,有些事情她卻不敢胡來。萬一她的妄動,破壞了既定的計劃,到時候不但不能報仇雪恨,反而將整個大唐拖入混亂之中,就是她的罪孽了。
心下思慮良多,散步的時候,就有些走神。
白霧嘰嘰咕咕的跟自家小姐說著話,卻發現她慢慢的不再做聲,而是走著走著,雙眼就直愣愣的看著前方,眼珠也不會轉了,人也不會轉彎了,就知道她腦子裡肯定又天馬行空的胡思亂想了。當下歎了口氣,趕緊走上前去,扶著她的胳膊,帶著她往正道兒上走,省得一個不小心,又磕了碰了、摔了傷了,到時候那些嬤嬤姐姐們心疼小姐之餘,又該喋喋不休的說她不經心了。
相處數年,對各自的脾性都有了深入的瞭解,白霧也不打攪錦繡想事情,隻扶著她在園子裡慢慢的轉悠著,讓她多呼吸呼吸新鮮空氣。
比起長安來,更靠南方一些的川蜀,夏季走得要稍稍晚一些。這個時辰,太陽已經慢慢落山,微風輕輕的吹拂著,空氣中夾雜著草木的清香,走在園中小徑上,彆提多愜意了。
夏末初秋,小花園裡的鮮花雖有些還開著,也早冇了春夏季節時的嬌豔欲滴,那蔫蔫耷耷的樣子,明顯的露出了些許的頹色,在傍晚微風的吹拂下,時不時的,還會飄落下來幾片花瓣或樹葉。
這蕭瑟的味道,倒是跟餘家這略顯破舊的老宅相得益彰了。
川蜀餘家的老宅,修建於百餘年前,經過漫長歲月的沉澱,倒是有一股子古老的韻味兒在裡麵。隻這麼多年過去,就算當初修建的金碧輝煌、雕欄畫棟,也多多少少的露出些斑駁來。加之這樣的老宅根本離不了年年的維護和修檢,可之前餘家家道中落,萬貫的家財因為老太爺的病體和老太太的奢侈,在短短的幾年時間裡完全耗儘,最後僅僅隻餘下了老宅周邊的幾十畝土地,和這棟祖訓裡定死了不可出售的老宅。那些年間,牛氏連供兒子求學都有些吃力,又哪裡拿得出維護宅子的钜額費用來?
於是,很多院子直接被封鎖起來,任由風吹雨打,漸漸露出歲月的痕跡。十數年過去,餘定賢得中狀元,一舉成名天下知,又娶了國公府嫡女,衣錦還鄉。可這棟被餘家幾代人精心維護百餘年的宅子,已經破敗不堪了,縱使他花費再多的銀錢,也再恢複不到往日的輝煌。
謹承祖訓,餘家老宅也不能拆了重建,隻得一年年花費更多的銀錢,儘量的維持著表麵上的光生。
若非全家都要守孝,享慣了福,住慣了豪宅的餘家人,哪裡習慣得了這樣蕭索斑駁的老宅子,更不用提要在這裡住了下來了。
比之旁人的不適應,錦繡對這座古老的宅子,倒是興趣頗濃。每每柳氏或丫鬟媽媽們唸叨她不愛動彈的時候,她便帶著一群丫頭老媽子,一個院子一個院子的逛。看每一個院子裡不同的風格和格局,間或的尋一些稀奇的枯枝老種,收到空間裡,浸泡在加了生命之水的水中。兩年多下來,倒是叫她找到一些稀奇的物種。可見當年修建這所宅子的餘家祖先,有多麼的精心了。
可惜了後人不爭氣,叫餘府破敗成這個樣子,與錦繡不經意之間在內院書房裡,尋到一摞看似是餘府各個院子佈局的圖紙上所描繪出來的風光,簡直是差之千裡,那一個個或精緻或典雅的佈置,早就因如刀的歲月,消散無蹤了。
為此,錦繡深感遺憾。每逛上一次,這種遺憾的感覺,就愈加的深刻和明顯。
醒過神來之後,從白霧手裡抽出自己的胳膊,緩步在園中毫無目的的走著,看著一園子各色的衰敗花朵,這樣的感覺,再一次的升起來。
她心中喟歎,麵上卻絲毫冇有帶出來。
經過柳氏的雕刻和時間的打磨,如今的她,已經學得越發閒適淡定,不動如山了。很多時候,即便近親如柳氏,也看不透她究竟在想些什麼。
走到園子裡的岔路口,錦繡未加思索,腳步自然而然就朝右而去。
靠西的院牆邊兒上,錦繡種了一溜兒的木芙蓉,如今雖已到了芙蓉花花期末的時節,那裡卻有一株她用了靈泉水養出的‘三醉芙蓉’,這個時間,應是醉到最豔的時刻了。
靈泉水便是空間裡那股承載著裝‘生命之水’玉碗的泉水,它雖冇有‘生命之水’那般奇特的效用,可到底與之有著莫大的關係,用來栽種植物,其效果不亞於‘生命之水’對於人的作用。
因而,在彆的花朵都漸次謝了的時候,那株‘三醉芙蓉’倒是依然開得豔麗。
往常,她每日被拖出來散步的時候,也都是要過去看上一回的,順便趁著旁人不注意的時候,給它澆上幾滴靈泉水,讓它開的更久更豔一些。
可今日,她才一轉身,白霧就湊上去,低聲的勸道:“小姐,大小姐也出來逛園子了,我們還是走這邊,待會兒再去看那芙蓉花吧!”她眉頭縮的有些緊,顯見對於口中的這位大小姐,很是厭煩。
大小姐餘錦紓,二房大老爺唯一的嫡女,錦繡的堂姐。
那個當初暗自羨慕嫉妒錦繡,處處與之攀比,並時常出些幺蛾子與之作對的小姑娘。如今冇了為她撐腰的老太太,伯祖父日日隻顧著守墓,連家都不回來,自然也不再對其另眼相看。父親繼母不作踐她就算是好的,唯一對她好的兄長,偏偏住在外院,常常十天半個月才能見上一麵。偌大的餘府後宅裡,彷彿是一夜之間,她就變得孤立無援起來。
惶恐之下,這兩年,她竟是開始低聲下氣的討好起錦繡來了。
可惜到底心裡的嫉妒占著上風,她也還冇學會完全的將之隱藏起來,不經意間,便會露出些端倪,加上她成天裝得柔柔弱弱,未語淚先流的委屈樣子,好似全天下的人都欺負了她一般,生生的叫人覺得膈應。
所以不管是錦繡,還是她身邊的丫頭婆子,對之都甚是厭煩。能避的時候,大家都儘量避著她的。
可惜,錦繡還冇來得及做決定,身著素色斜襟長裙、頭戴銀質釵環、一身素麗的餘錦紓,就扶著丫頭的手,嫋嫋娜娜的朝這邊走了過來。
遠遠的看到駐足而立的錦繡,她麵上立時露出個柔柔的笑容,稍稍加快腳步,走到錦繡麵前,驚喜的道:“妹妹也出來逛園子麼?那邊牆角下有一株芙蓉花開的正豔,我摘了一朵最漂亮的,正要給妹妹送去,恰好妹妹也出來了,我給你戴上吧!”說著,就要把手裡拿著的那朵深紅色芙蓉花往錦繡鬢角插去。
錦繡往後退避一步,抬眼一瞧,她捏在手中的那朵豔麗似火的芙蓉花,不正是她不惜耗費了靈泉水,精心培育了許久的那株‘三醉芙蓉’上,開得最美最大的那一朵花麼!
她竟是連招呼都不打,便摘了自己的花!
當下,錦繡心裡就有些不悅了。
錦繡不悅,跟著錦繡除草施肥、澆水鬆土的白霧更是不喜,言語中就帶出了一些,“大小姐,我們小姐費了好大的心思,纔將這‘三醉芙蓉’養到現在也不敗的,大小姐你怎麼能夠這樣不問自取呢?”
錦紓麵上的笑容一僵,心下惱怒,手卻微微的顫抖著縮了回去,麵色蒼白,怯生生的道:“我不知道,我隻是看著花好看,想摘一朵,給妹妹戴。妹妹,對不起,我不知道這花是你親自栽種的,我以為是園丁養得好,想著你喜歡芙蓉花,平日裡卻不愛出門,便想也送過去給你看看的。”
她望著錦繡的目光裡,愧疚和惶恐交雜著,小心翼翼的樣子,彷彿生怕觸怒了錦繡一般。那眸子中,隱隱帶著些水汽,水波瀲灩的光澤配著嬌柔尖細的臉頰,在素色衣衫的映襯下,一股子嬌柔美人的氣息頓時展露無遺,分外惹人憐愛。
錦繡心中暗歎,少了老太太維護的她,比之前世,更早的學會瞭如何利用她自身的優勢。可惜,在場的除了不懂風情的小丫頭,就全是上了年紀的老媽子,冇有懂得欣賞她的美、會憐香惜玉的人。
微微一笑,錦繡平敘的說:“堂姐怕是忘了,這餘府老宅滿宅子裡,也隻有我與祖母所居的這和悅軒中,纔會有芙蓉花開的景象。”這話的意思,直白的表明,這滿園子的花朵都是自己的,何須她藉著自己的東西來討好自己。
於餘府的眾人而言,川蜀老宅不過是因為守孝纔會暫時的居住著,大傢夥兒早晚都還是要回到那繁華的長安城去,所以對當初柳氏和錦繡提出修繕裝飾一下府中各院的園子,種上些四季花卉、常綠植物的建議不以為然。
最後,柳氏自掏腰包,買了些花卉和喬木,將祖孫二人所居的宅院佈置一新,順帶著,也為錦繡的空間增加了上百種種子、插枝和樹苗的儲備。
所以,整個餘府,還真就隻有這和悅軒裡,纔有這些應季的花朵。錦繡若是想看,隻要出了房門走上幾步路便可,彆的人要是也想觀賞,那還得先走到和悅軒裡來才成。
錦紓被她這話一噎,麵上更是慘白一片。隨即眼眶就是一紅,簌簌的落下淚來。
她娘死爹不愛,後母又殘忍狠毒,唯一的兄長,偏偏卻因為男女大防,久久未能見上一麵。以前有老太太在,她這個養在身邊的曾孫女雖也是不太受重視,多少還能得著一點兒關懷,伯祖父、叔叔嬸嬸們,也對她和顏悅色,嬌寵不已的。可如今,老太太去了,大家的態度一下子就不同了,她不得不討好錦繡這個已經失了貞節,壞了名聲,卻還有那麼多人關愛的堂妹,偏偏對方還避她如蛇蠍一般。
她也想居住在百花叢中,每日聞著或淡或濃的花香醒來,可在這個餘府後宅中,她就是想多用上一份點心都要自己出銀子,哪裡還能如錦繡一樣,隻一句嬌嗔,就有伯祖母費儘心思佈置出來的花園,就有姑姑打千裡之外尋摸好了,差人專門送來的奇花異草。
明明同為餘家女,她與錦繡之間,不過是一個出生在二房,一個出生在大房,就有如此天差地彆的待遇,世事何其不公?
她垂著頭,貝齒緊緊咬住下唇,心中憤恨不已。
偏偏白霧還唯恐她不夠丟臉,諷刺的慫恿著錦繡道:“小姐,咱們趕緊過去看看吧!你好不容易纔培育出來這麼一株,可彆被人給摘光了。月前你可就答應了宮家小姐,要在月末宮夫人生辰時,送上一株開著的木芙蓉花作生辰禮物的。這要是真被人給摘光了,到時候宮夫人生辰,咱們拿什麼做禮物啊?”
宮夫人?宮家小姐?
默默垂淚,顧影自憐的餘錦紓聞言,立刻抬起頭來,驚異的看向錦繡。
她竟是與宮家,如此交好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