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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郅輔番外
三更已至, 靜謐的夜裡,打更的聲音就顯得格外的清晰。遠在皇宮內院,隆盛皇帝卻覺得自己還是如同以前在郡王府裡一般, 能夠聽到那千百年來, 從未變過的聲音和高喊, “梆梆梆……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擱下禦筆, 挺直了一整天的脊背嗖的痠軟下來,斜靠在椅背上, 揉了揉隱隱有些發脹的太陽穴,他有些愣神。
自父祖精心培養的兄長到報國寺落髮出家以後, 時常被父皇怒斥跟著燕王叔祖不學無術的他被趕鴨子上架,不但要跟著父皇學習如何處理朝堂政事,維繫和調節與臣子的關係,還得時不時的安慰勸哄為兄長傷透了心和腦筋的父皇母後。
前二十三年,他人生最大的願望,便是如同燕王叔祖一般, 替兄長守衛疆土, 然後走遍大唐的山山水水,玩儘一切好玩兒的遊戲。代替英年早逝、留下頗多遺憾的燕王叔祖, 走完他未曾走過的地方,玩完他未曾玩儘的遊戲。
可二十三歲以後,兄長因為一個女人,不負責任的拋下一切, 出家為僧。作為父皇唯二的兒子, 他不得不承擔起兄長留下的攤子。
如今十年已過, 父皇早已駕崩仙去, 他登基為帝已有三年,這麼大的一個國家,上億的百姓,都全部交到他的手裡,壓在他肩膀上,他一日比一日更感到力不從心,無力承受了。
“陛下,夜已深了,早些安置吧!明兒一早,您還得陪著太後孃娘去報國寺上香呢!”貼身伺候的太監吳德貴走到龍椅背後,一邊伸出手替他揉捏頭部,緩解疲勞,一邊殷切的勸道。
“小貴子,你說,這是不是我當初幫著母後隱瞞哥哥的報應?如果當年我把聽到母後跟嬤嬤說的那些話告訴了哥哥,哥哥是不是就不會跟餘姐姐生分了,哥哥那麼愛餘姐姐,就算她失了貞節,他們也許也一樣能夠幸福。至少,哥哥不會允許她嫁給胡家安,餘姐姐也就不會死,餘姐姐不死,哥哥也不至於出家,我也用不著當這勞什子的皇帝了。燕王叔祖說得對啊,像我們這樣的人,哪裡適合當皇帝了?”想起當年的是是非非,隆盛帝李郅輔就覺得後悔不迭。
那個時候,他無意間聽到尚是太子妃的母親跟身邊的貼身嬤嬤設計讓兄長遠離餘家二小姐。他還記得,母親很是惋惜的對嬤嬤說,本來看好了餘二小姐,覺得他性情溫和純善,又不失大家閨秀的風範,一舉一動深得其祖母的精髓,有母儀天下的資質,而更重要的是,哥哥也喜歡她,將來他們二人,定會夫妻情深。可惜,卻冇想到精明的丞相大人,竟會有那麼一個不堪的弟弟,對著自己的侄孫女,都能夠下得去手,如今餘家二小姐再不適合做兄長的妻子了。
所以,她們要斷了他的念頭,不讓他再與其有任何的接觸。
他親耳聽到母親如何設計餘家二小姐與閨蜜撇親與兄長的關係,親耳聽到母親吩咐如何在外麵謠傳餘二小姐心繫滎陽侯世子的言論,也親耳聽到,她吩咐讓前些年安插到餘府三奶奶身邊的丫頭偷出餘小姐手腕上的鏈子,並且強調,即使偷不出來,也要攛掇著她再不佩戴。
就這樣,兄長與餘姐姐漸行漸遠,他看著哥哥痛苦、思念,他也跟母親一樣,以為隻要時間長了,他總能忘記,畢竟那個時候,大家的年紀並不太大。
隨著歲月的流逝,看著兄長慢慢的走出痛苦,與餘家小姐如同陌路,再未有任何的交集,他們以為,這件事情,就那麼的過去了。
一直到餘家小姐婚訊傳來,她嫁人的當夜,兄長將自己關在房間裡,喝得酩酊大醉,哭得撕心裂肺。他站在房門外,第一次深深的懷疑,當年母親的懷疑和自己的隱瞞,是不是真的做錯了。
兄長,愛得竟是那樣的深。
第二日發生的事情,更是讓人措手不及。
新婚之夜,餘家小姐被髮現婚前失貞,連夜被送回了孃家,然後自儘身亡,被餘家人悄悄的埋葬在城外的亂葬崗上。
兄長醒來聽到這個訊息,麵上的煞白,讓他驚心不已。而後他所做的一切,更是叫人整顆心都高高的提起,再也放不下。
他將她從亂葬崗挖出來,葬在自己莊子的後山上,起開墳墓之後,看著她手腕上那串紫晶手鍊,他再一次的痛哭出聲,久久不能自已。最後,竟是在墓碑上刻下了“愛妻李門餘氏錦繡之墓,夫李郅軒立。”
她新婚之夜被夫君拋棄,身死祠堂,他卻抱著她的屍體拜了堂,將她當做唯一的妻。
而後,他一改往常的不作為,開始上朝,接觸政事,交結大臣。五年之後,查出餘家胡家柳家楊家蕭家等數十個家族聯合謀反大案,將朝堂清洗一空。
那夜,他跟著兄長來到餘姐姐墓前,親耳聽到他告訴她,他為她報了仇,讓她安息。
然後,他便日日不肯離開的守在她的墓旁,結廬而居,不問世事。
母親一生的祈望,幾乎儘在兄長身上,當初既做得出那樣的事情,又哪裡容他為了一個女子如此頹廢。三年時間,她無數次的帶著各色的大家閨秀,小家碧玉前往勸說引誘,無所不用其極。甚至於,還翻遍整個大唐,找出了一個與餘姐姐長得有六七分像的女子要送給他,他卻依然不為所動。
最後,他不堪被擾,拋下了一切,到報國寺出家為僧,徹底的破滅了母親的希望,也將他這個唯一的弟弟,推到了台前。
想到此,隆盛帝嘴角不由挑起諷刺的角度。
小的時候,他還羨慕嫉妒過兄長,因為他是長子,地位、關愛、和彆人的崇敬,他幾乎唾手可得。而自己,想要的,須得努力去爭取。那個時候,他想過,為什麼自己不是長子?不能夠成為皇位的繼承人,享有整個大唐?
可現在,他得到了。在他全然放棄,將自己小時候的願望當做一個笑話的若乾年之後,他順利的得到了,卻發現這一切,並不如他想象中那樣的美好。
女人在做妻子的時候,總是希望丈夫隻有自己一個女人。可成為了母親,卻不厭其煩的給兒子賞賜女人。李家有男子年滿三十之後方可納妾的規矩,而自己滿了三十以後,後宮中,女人一年多過一年,自己當初也曾鶼鰈情深、恩愛不移的妻子,早被磋磨成大度不嫉的好皇後,再找不到一絲一毫的溫情了。
母後希望的兒子,母後喜歡的媳婦,原來是如同自己和皇後這樣的麼?那麼,怪不得她不喜歡餘姐姐,不願意兄長與她在一起了。
畢竟,在兄長的眼裡心裡,餘姐姐的地位,無人能及。
“就算冇有陛下的推波助瀾,太後孃娘也不會允許了緣大師娶餘家那位小姐的。畢竟皇室子弟,不可能娶一個失貞女為妻,更何況了緣大師那時候,還是皇長孫,是承繼先皇帝位的第一人選。”吳德貴自幼就伺候在李郅輔的身邊,他說的事情,他自然也絲毫不陌生,當年的福郡王,如今的陛下所作的那些事情,每一件,都有他的參與。
“睡吧!明兒個一早,還要去看看哥哥!又是半年未見,不知他的身體,是否好了些?”隆盛帝長歎一聲。
一切已經到瞭如今的地步,再多的後悔,都無濟於事了。
“陛下,了緣大師,怕是迴天乏術了!”
“你說什麼?”隆盛帝微眯的眼睛猛然睜開,似是冇有聽清楚吳德貴方纔的話,迷糊的問道。
“陛下……”
“鐺……鐺,鐺……”三聲鐘響,一長,一短,一長,在靜謐的夜裡,異常的清晰。
“這是?”隆盛帝麵色嗖然蒼白,躊躇著問道。
“陛下,怕是,了緣大師圓寂了!”吳德貴跪地,朝著報國寺的方向俯首拜了下去,帶著哭音,回道。
“不,不可能!”隆盛帝猛然起身,高聲否定。怎麼可能,兄長不過四十歲不到的年紀,他又自小練武,身手不凡,哪裡會這般早逝。他不願相信,可他心底,卻有一股子難掩的悲慼,漸漸的侵染上眼眸。
早在餘姐姐離世之後,兄長就如同乾枯了的樹,再無任何的生機了。
隆盛三年六月初九子時三刻,報國寺主持了緣大師圓寂。圓寂前夕,他以自己未了塵緣為由,自求還俗,脫下了穿了十年的袈裟,隻留下一個願望,死後能與錦繡合葬。
隆盛帝說服了強力反對的母親,並且力排眾議,成全了他的心願。後又過繼嫡次子為兄長嗣子,封為榮親王。
玉蝶上記載,榮親王李銘儀,父榮親王李郅軒,母,餘氏錦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