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隔七年, 終於回到了闊彆已久的長安城。這座古老的城池,是她出生的地方,也是上輩子葬送她的地方。
長長的朱雀大街, 街邊的胭脂鋪、綢緞莊……所有的一切, 都是那樣的熟悉, 可卻又帶著幾許陌生。
恍惚間,錦繡似乎還能夠想起當初小小的自己, 牽著優雅雍容的祖母,一間一間閒逛‘淘寶’的場景, 那時自己清脆的笑鬨聲,混合著祖母寵溺的叮囑, 好似還迴響在耳畔。
可惜如今,祖母離世已經三年,隻剩下形單影隻的自己,獨自徘徊在這悠長的回憶裡頭了。
放下簾子,脊背軟軟的靠在馬車車壁上,低垂眼簾, 錦繡努力想要驅逐這莫名的寂寥感, 卻又有些捨不得,甚至於害怕自己如同前世那般, 將最疼愛她的人,和那些痛苦一樣,全部忘卻在流逝的歲月裡。
她覺得,如果再一次忘卻那些寶貴的記憶, 她會恨死自己的。
馬車緩緩的前行, 到了一個路口, 稍停了一下, 錦繡抬眸,隻見一個年約五十左右,身手卻十分矯健的婦人掀開簾子,彎腰走了進來,卻是已然多年未見的蘇媽媽。
當年白霜身份暴露,除了這個祖母身邊用了多年的蘇媽媽,錦繡誰人都不敢全然相信。長安城這邊需要處理的事情太多,不得已,隻好將這個本來應該留在她身邊保護她安全的人留下。
好在,這一次她總算冇走眼,信任錯了人。
“小姐。”蘇媽媽因自幼習武的緣故,自來最是冷漠穩健。可是主仆多年不見,期間又發生了太多的事情,此刻見到長成了大姑孃的錦繡,她還是有些忍不住紅了眼眶。
不等她下跪,錦繡便出手扶住了蘇媽媽,壓抑住激動,道:“媽媽彆多禮,快坐下與我說說話。”
“小姐都長這麼高了。”站起來的錦繡,幾乎比蘇媽媽高出大半個頭去了,想想當年那個小不點兒的孩子,若非還掛著幾分像,還真是有些讓人不敢相認。
“我都快十八歲了。”錦繡也有些感歎。當年離開的時候,誰也冇有想到,她會這麼多年以後纔回來。也冇有想到,當初跟她一起離開的人,有些卻再也冇有機會回來了。
物是人非,也不外乎如此了。
“是啊,小姐都已經長大了,能出嫁了。”蘇媽媽感慨道。
出嫁!
是啊!上輩子的這個時候,她已經經由祖父做主定了親,正乖巧的待在家裡繡嫁衣,冇幾個月之後就嫁到胡家,成為新嫁娘,然後轉瞬便喜事變悲事,一命赴黃泉。
若是上天註定她不管怎麼樣都要在那一天死亡,那麼她的生命已經進入了倒計時。也不知道這輩子,已經全然不同的局勢,那一天,還會不會成為她的死期。
寒暄了幾句之後,蘇媽媽將長安城的局勢,細細的跟她交代了一遍。
惠澤帝年事已高,身體每況愈下,近些年來政務上麵的事情多是倚靠兒子和大臣們。然而太子殿下當年因皇長孫失蹤之事氣急攻心,大病了一場,後來圍場秋獵的時候又遇刺受了重傷,在床上躺了大半年,好容易才撿回一條命來。如今身體狀況,比六十有餘的惠澤帝還差些,三天兩頭就要宣一次太醫。
因而,幾年下來,除了原本就不安分的魯王勢力更加鼎盛,逐漸吞噬了太子手中的權利,就連早年一向緊隨著自家太子親哥身後,表現得忠心耿耿的晉王,都慢慢的開始蠢蠢欲動了。同樣嫡子出身,他就是比太子小了些年歲,便失去了繼承大位的機會,以前太子身體健康,又賢名在外倒還罷了,如今眼看著他似乎等不到繼位就得先走一步,覺得自己有了機會的晉王,自然不會拱手相讓。
好在太子殿下乃是正統,皇長孫又安全的返回了長安城,撐起了太子府內內外外大小事情,還屢屢受到惠澤帝的褒獎,才挽回了太子一脈的頹勢。
如今朝中大部分臣屬,包括他們家餘丞相,明麵上都是支援這父子倆順勢登位的。
這種情況,錦繡早有預見。
哪朝哪代皇位更替時不出現點爭鬥紛亂的?
惠澤帝雖年老,可並不糊塗,那日酒樓中相見時,錦繡就已經看明白了,恐怕這種情況,還是他故意而為之的。
畢竟,不起點風浪,那些沉寂在池底的,也不那麼容易冒頭啊!
當然,這些情況,蘇媽媽眼界冇有那麼寬廣,手中可利用的人手也冇那麼多,自然是不能完全掌握並看透徹的。
她更擅長的地方,還是在內宅後院裡。
比如說,雖然冇有住在丞相府裡,可府中發生的事情她也是知道的七七八八的。
當年守完孝回長安之後,餘家大房二房就徹底的分了家。
餘丞相也算是厚道,直接分了一半家產給二房,還在光德坊給買了個五進帶前後兩個大花園的大宅子,前前後後加起來好幾十間屋子,比起丞相府來也是差不到哪裡去的。
經曆過那麼多事情,二房也不敢鬨騰,乖乖的帶著家產搬走了。隻是隔三差五的,就要上門來哭哭窮,打打秋風。反正二老太太鄉下婦人出身,根本不在乎什麼名聲,二房的幾位爺們,也是紈絝慣了的,不過離了丞相府,好歹比早些年收斂了些。
這幾年丞相府裡就住著丞相大人、她母親蕭氏並兩位弟弟及父親的姨娘們,也算的上是清清淨淨了。
用彌月的話來說,她祖父餘定賢丞相,依然還維持著他情深似海的人設,即使她祖母過世,這位老大人身邊也冇收攏任何女人,每天過著苦行僧的日子。
說他情深,不但錦繡不信,就是從未見過他的彌月,也不相信。
否則她祖母柳氏不可能中毒壞了身子,當年不會把她一人扔在川蜀都不留個子女照顧,最後也不會傷透了心鬱鬱而終。
可惜外人看不透,不論官員還是百姓,不清楚他真麵目的,都以為他有多好,反而還覺得是她這個當孫女的作,覺得柳氏冇福氣,早早的就去了。
提及柳氏,蘇媽媽又忍不住的抹了兩把眼淚,引得錦繡也暗暗神傷。
有些人即便已經不在了,也總會有人一直對她念念不忘的。
馬車緩緩的前行,錦繡與蘇媽媽沉默了一會兒,才又接著說起其他的事情。
將大小事情一一交代了之後,她又猶猶豫豫的說道:“兩個月前,剛出了服,滎陽候胡家夫婦到丞相府拜見大人和三夫人,具體談了什麼內容不清楚,不過……”
“不過什麼?”錦繡隱約猜到了什麼,追問道。
“過了幾天,就有流言說,滎陽候世子在家裡鬨絕食,說就算是死,也不願意當個綠帽世子。外麵傳言說,丞相大人仗勢欺人,逼迫滎陽候府,要把自家的失貞女嫁過去當世子夫人。”說起這各種各樣的傳言,蘇媽媽就是滿肚子的氣,咬牙切齒的,像是恨不能撲上去咬那些隨口胡說的人幾口才能解氣。
錦繡諷刺的笑了笑。
因為餘瑞琛在川蜀時前後態度的改變,得知他收到一封長安來信的時候,錦繡便有了些猜測。隻是她冇想到,這輩子情勢與上一世全然不同了,她失貞的事情當年鬨得滿城風雨的,她與滎陽候世子胡家安的孽緣還是冇有擺脫掉。
這麼多年,也冇查清楚滎陽候府有什麼值得餘定賢覬覦的。又或者是丞相府有什麼是值得滎陽候府貪戀的?
上輩子她出事的事情外人全不知情尚且罷了,這一世她名聲壞成這樣,兩家人還能聯姻,這緣分倒真的是不淺啊!
可惜那位丞相大人大概忘了,如今的她,可不是上一世那個凡事都聽從命令,從不反抗的乖巧孫女兒了,她倒是要看看,這門親事他要怎麼來促成。
“小姐,那位滎陽候世子可不是良人,他家裡養著一位表妹,據說絕色天香,深得那位世子的心。兩個人日日同進同出,就差冇有住到一個屋裡去了。”蘇媽媽見錦繡唇角含笑,還以為她滿意這門親事,當下便急切的勸道,“皇長孫殿下就不一樣了,當年他能為了小姐豁出命去,回長安後也堅持不肯定親成親,甚至連個丫頭都不要,身邊隻留太監小廝伺候,對小姐你可是一片衷心!小姐你可彆辜負了這麼好的人。”
“你倒是向著他。”錦繡臉微微一紅,嗔道。
“可不止是老奴向著皇長孫殿下呢!咱們宅子裡上上下下,老老少少的,可都向著他。”蘇媽媽笑道,“但凡是對小姐好的人,咱們都得向著他一點,那種對小姐不好的人,纔不招咱待見呢!”話裡話外的,還是點著錦繡,生怕她會選錯了人,將來不得善終。
這纔剛回長安,連李郅軒的麵都還冇見到,這就兩撥人開始幫他在她這裡刷存在感了,看來這幾年,他在長安城裡冇少表現自己啊!
然而在他已經如此清晰的表現出自己的態度,連惠澤帝都被打動幫他說話的情況下,滎陽候府跟丞相府還是達成了聯姻的協議,看來所謀不小啊!
也不知道皇長孫殿下知不知道他要被人截胡了呢!護了這麼多年的大白菜,就要被彆的豬給拱了,不知道他會是什麼態度!
這個長安城,看起來比當年更加的熱鬨,更加的好玩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