聰慧如錦繡, 隻一聽惠澤帝的話音,便敏感的察覺到了其中暗藏的意味。
反正事至如今,也不可能有更壞的處境等著條了, 雖然之前的她從不對自己的未來報以任何的奢望, 可如今惠澤帝的態度卻明晃晃的帶給她莫大的希望, 哪怕這是一個披著美麗外衣的陷阱,也讓她迫不及待的就想要將之緊緊的抓在手中, 再也不放開。
於是,她當機立斷的起身跪倒在地, 附身朝著惠澤帝的方向拜下,深深的將頭埋在雙臂之間。
“若能得蒙聖人不棄, 錦繡甘為馬前卒,為聖人消弭世家影響,清肅朝堂頑疾儘一份綿薄之力。”
“哦!”惠澤帝拖長了聲音,掩飾住自己對她的識趣而稍稍升起的滿意之色,板著臉反問道:“朝堂之爭曆來便是男人們較量的競技場,你一小小女子, 無權無勢, 又無絲毫影響力,能起到什麼作用呢?”
“再世之魂, 總能窺得那麼一二先機的。這些年錦繡一言一行,皆在聖人眼中,您所得到的收穫,難道還不足以顯露臣女的作用嗎?”錦繡不慌不忙的抬起頭, 看著惠澤帝, 鎮定的回答道。
她之前雖未曾與惠澤帝謀麵, 可當日察覺出白霜的身份之後, 藉著她已然將自己利用其達到自己複仇的目的後應付的報酬轉交了過去。想來惠澤帝也應當是十分滿意的,否則,也不會有今日與之麵對麵交談的機會了。
當然,這其中也少不了李郅軒的周旋。冇有他,她一個微不足道的臣女,即便有些許奇遇,有慈濟大師那等連她身上帶著空間都能看穿的大能在,她連奇貨可居恐怕都算不上。在聖人的眼中,估摸著也就隻能當做一顆想用時隨手可用,不用時轉手便棄的棋子罷了。
但是,這樣的想法此時此刻卻不能表現出來,她若想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就必須得讓自己有用,而且是有大用才行。
“聖人曆經數十年精心策劃佈置,如今已萬事俱備,隻欠東風了。這些年來,因臣女之過,導致皇長孫迷失雲霧山多年,被認為早無生還的可能,太子殿下本就羸弱的身體也因此而每況愈下。且加上聖人您故意的放任自流,魯王之權勢已然赫赫,直追太子一派。即便是遠在川蜀,臣女也曾聽聞朝堂之上如今是派係林立,你爭我鬥,一片烏煙瘴氣之色。若按聖人的原計劃,任由事態繼續發展,恐怕不止是世家勳貴,所有的文臣武將想必都會各自站隊。屆時不管是魯王忍無可忍而起事,還是世家奮起反抗,以餘家前朝後人之名謀反,受苦流血的,都是聖人您的屬下臣民。而眼下,若是趁所有人都毫無防備之時,錦繡出頭做那個轅子,將一切的遮蓋一掀而開,不但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還可以給聖人一個堵住悠悠眾口的契機,必不叫聖人所謀,影響到您與我大唐曆代君主的蓋世聖名!”
“這麼說,在你眼中看來,朕掌控之下的朝堂是一片烏煙瘴氣的朝堂,朕禦使的臣子全都是不思報國,隻懂黨爭之輩的臣子?而造就這一切的根源之所在,全因朕乃沽名釣譽之徒咯?”
錦繡聞言一愣,她冇有想到,自己為了把握住機會,求戰之心太過急切,竟然一時不查之下,將隱藏在心底最真切的那個想法完全暴露在了惠澤帝的眼前。
冇錯,在她看來,作為一個帝王,惠澤帝實在是太過優柔寡斷了。其實自大唐開國之時,太-宗以科舉取士代替前朝推官之策,這麼多年的水磨功夫下來,雖然世家門閥仍然占據著朝堂中主要的力量,可寒門士子也已然慢慢滲透到各個部門。
可在如今這般世家逐漸式微之時,他的行事卻依舊如同被壓迫般小心翼翼的試探。行事作風帶著點後宅女人的味道,總琢磨著陰謀詭計,為自己的野心披上一件光明正大的外衣,想著凡事都要有一個出師之名,卻失去了當機立斷的帝王霸氣。
受他的影響,這一點在太子、魯王,乃至於皇長孫的身上都有。當然,上行下效,朝堂臣民中也不乏此風,連她自己也不例外。
明明已經掌控了全域性,卻偏偏礙於顏麵,不得不暫時隱忍,憋屈了自己,又給了對手發展的機會,何苦來哉呢?
可是這話實在太過難聽,就算再不怕死的人,也不能那麼直白的說出來。況且若非源自於他優柔寡斷的性格,自己恐怕也冇有機會活到今日,甚至於恐怕都冇有機會出生。畢竟不是每個帝王都能夠容忍所謂的前朝之後佇立在自己的朝堂之上,還能位居文臣之首的。
“若能名垂青史,萬世流芳,這世間又有何人會願意自己遺臭萬年呢?”換了一種說辭,錦繡恭維道。
“可你若出頭,那揹負罵名,遺臭萬年的就將會是你了。”忽略了她委婉話中的真相,惠澤帝提醒道:“屆時你將以攀權附勢,出賣家族的罪名,永遠的釘在曆史的恥辱柱上。而朕的孫兒,也將因你而備受爭議。”
“曆史,是由勝利者來書寫的。”錦繡望著惠澤帝,神情間帶著些複雜之色,接著說道:“況且自錦繡回來那一日起,就已然全無清白之名,與其叫人拿著本不是我的過錯,卻偏偏要我來承擔罵名的貞潔說嘴,不如借勢而上,掀起狂風驟雨,從此拋開後宅點滴之爭,佇立濤濤風浪之上。那個時候,誰還在乎我是不是一個小小女子,又曾經曆過何種傷痛,何等恥辱呢?人們將會記住的,曆史將會銘刻的,隻有我以一己之力,打破世家門閥控製朝堂,助力明君開創盛世大業的豐功偉績。”
此時此刻,即便是跪著,她的豪氣乾雲也叫惠澤帝為之而側目。
這一刻,他好像有些理解自己孫兒的癡情不改了,也似乎明白了自己那位驕傲了一輩子,哪怕由雲端跌落塵埃也不肯低頭的姐姐安平長公主,為何會那般的維護這個與她僅僅隻有幾麵之緣,相交併不深切的姑娘了。
他本以為自己的退讓已然是高看了她,卻不料原來他還是將她看低了。
“你起來罷!”惠澤帝臉上的表情終於柔和了下來,“起來說話。”
“聖人……”眼見惠澤帝並不認可自己的請願,錦繡還待勸說,卻聽見有敲門的聲音響起,便將呼之慾出的話語吞了回去,起身退避到一邊。
惠澤帝輕咳了一聲,道:“說。”
門外的人立刻便回道:“聖人,行轅已至十裡之外,各位王爺皇孫也已候在二十裡外的下馬坡迎駕。”
“行轅?”錦繡有些詫異,低聲念道。
“你不是訊息靈通,遠在川蜀也知道朕的朝堂之上一片烏煙瘴氣之色嗎?怎麼卻不知朕月前於泰山封禪,行轅迴轉之事?”惠澤帝麵上有些得色,忽而好似想起了什麼,語氣頗有些驚異的問道:“你不會以為自己重要到朕專門為你,都等不及你回長安,微服離京百裡專程來見吧?”
一直頗為鎮定的錦繡麵上終於忍不住露出點羞怯的緋紅,興許是因為一直趕路的緣由,她是真冇聽聞聖上封禪泰山之事,更不知道聖駕行轅已然將至小鎮,他不過是提前了一點點時間,順道召見自己,還真打從心底裡以為是專門為自己而來的。
此時想法被點破,隻得低聲喏喏的回道:“臣女不敢。”
“你那麼大的膽子,都要在朕的大事中分一杯羹,不但要成全朕的明君之名,還順帶要自己流芳百世了,還有什麼不敢的?”
“那臣女的提議,聖人以為如何?”趁著惠澤帝提起,錦繡趕緊再次追問。
“此時容後再議罷!”惠澤帝卻並不理會她的急切,反而施施然的起身,衝門外候著的人吩咐道:“起駕。”
然後,也冇給一丁點兒反應的時間,就將愣住了的錦繡扔下,一行人火速的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