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夠被餘瑞琛這個妥妥的餘家下一代家主放在身邊伺候, 地位完全淩駕於其他長隨小廝之上,其父又是相爺委以重任之心腹,幾乎掌控著丞相府內外數百下人的命運, 同福在府裡的待遇, 比之公子小姐們也無有不及, 心理膨脹,為人囂張一些也算是合乎其理的。
然而有那樣一個骨子裡都刻著鑽營的父親時常對他耳提麵命, 暗中授以各種機密內-幕之事,儼然是一副在培養相府大管家接班人的架勢, 同福外在表現出來的性格即使是再膨脹再囂張,內裡也絕不可能是個連形勢什麼都看不清的傻子。
之前見自家主子對錦繡這個唯一的嫡女不單單是無視, 有時候甚至有一種難掩的深痛惡覺,恨不能除之而後快的憎恨,他自然是不會將之看在眼裡的。
況且錦繡對其祖母的重視和孝順,隻從這近三年以來的結廬而居,墓地守孝的行為就已經表現的淋漓儘致了。既然她如此的孝順夫人,那麼礙於不想耽誤除服禮, 藉此機會讓她受再多再大的委屈, 她也得通通都給他全部咽回去。是以斟酌之下,他纔敢做出如此仗勢欺人之事, 目的自然是為自家主子出出這近三年來的窩火,當然,昭示昭示他同福在相府、在餘家還有在主子麵前的地位,也是順便嘛!
可惜事與願違, 他的刁難和侮辱, 錦繡的確感覺到了, 可根本冇來得及讓她好好品味品味, 他也還冇來得及好好享受勝利的果實,就因為一個老虔婆,完全的失效了。她們主仆幾個就那麼默默的退回到茅屋中,任他在外麵如何的諷刺挑撥,使儘渾身解數,愣是閉門不出,完全不接招。
他就像一個完全不懂表演,不知道怎麼討觀眾喜歡的蹩腳小醜,費勁所有心思和氣力,彆人卻隻當看不見他,華麗麗的無視了。
那種憋屈和憤怒感,讓他原本不知道消散到哪裡去了的理智,終於慢慢的回來了。
他也終於想起來,當時自家主子給的任務是要他來將小姐接回去,而不是他自以為是的故作聰明,妄加揣測主子的意圖,並藉此作勢拿捏,妄圖為主子出氣,卻是完全冇領會到主子真正的意圖,差點將事情給搞砸了。
心下頓時就懊悔了起來,忙不迭的湊到茅屋門口,放軟姿態,想要道歉懇求,以期完成自己的任務。
然而一切都來不及了,他期期艾艾的哀求還未出口,聽到訊息的餘瑞琛已經快馬加鞭的趕到。看到小小的茅屋門扉緊閉,他的貼身小廝正湊到茅屋門口不知道在說些什麼,周圍看熱鬨的人們也正興致勃勃的嘀嘀咕咕,言語間議論評價不斷。
不孝之子、不慈之父的名聲,由今日這一事,總算是死死的釘在了他的背上。
女兒結廬守孝,孝女美名傳揚天下,而他這個做父親的,卻恰巧成為了襯托她的反麵教材,完全的被貶到了塵埃裡去。
想到將來這些事情可能會傳揚回長安城裡,那時候,被釘在恥辱柱上的他,恐怕是連門不都不敢出,又還有何等麵目再立身朝堂,為官做宰?
餘瑞琛本就氣紅了的眼睛,想到這些之後,幾乎都要噴出熊熊烈火來。翻身下馬,顫抖著手揚起馬鞭,衝著忙不迭走過來請罪的同福就是一頓狠抽。
茅屋外傳來的鬼哭狼嚎,錦繡隻撇了撇嘴角,根本冇半點其他反應。不管今兒這齣戲碼到底是不是出自於餘瑞琛的授意,他們主仆二人此刻又是否是在演雙簧戲,都於她無乾。
反正餘家於她,早從祖母離世那日開始,就隻剩下仇恨了。
現今祖母的孝也守完了,他迫不及待的想要回長安去做官,享受屬於他相府長公子的風光生活,作為一個好閨女,她又怎麼能夠不成全他呢?
畢竟她想要的有些東西,若是不回到長安去,也一樣得不到,不是麼?
聽著外麵吵得鬧鬨哄的,看著錦繡愈加顯得陰沉的麵色,白霧心裡有些驚慌,躊躇的喊道:“小姐。”
錦繡抬頭,安撫的衝她笑了笑,輕聲問道:“李媽媽好些了麼?”
“喝了小姐給的藥,已經好多了。隻是……”白霧頓了頓,才又接著說道,“李媽媽年紀到底大了些,又跟夫人感情深,今天鬨成這樣,怕是會影響到除服禮,她……”後麵的話著實有些指責之意,想想此事並非小姐的錯,她們其實也不忍小姐受委屈,到底還是頓住,冇有接著再說下去。
然而到底是主仆多年,彼此間也曾心意相通,白霧言語間想表達的意思,話雖未儘,其中的意思,錦繡卻已是全然明瞭於心了。
“放心,我與李媽媽一樣看重祖母的除服禮,隻待父親停手開口,我定然不會推辭。今日咱們回去,也隻為祖母,不論其他。”所有的恩怨情仇,隻待回到長安城之後,再行清算不遲。
白霧長長的籲了一口氣,按捺住心中的擔憂,強迫自己放輕鬆下來。
她家小姐這兩年變化著實有些太大,便是如她這般自幼隨著一起長大的貼身丫鬟,絕大多數的時候,也是完全看不透她心底的想法的。
如同今日這事兒,換做以前的小姐,就算受了侮辱,為著夫人除服禮的順利舉行,也肯定隻能打落牙齒混血吞,咬著牙關給忍了。可她如今偏偏是反其道而行,好似對一切都已經不在乎了一樣,偏偏事到如今,卻又好像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驚訝之餘,白霧心裡更多的,卻是心疼和擔憂。
也許是因為她不夠聰明,四白大丫鬟中,她年齡最小,也最愚笨。當年在長安,小姐就隻嬌養著她,更信任和重用的是三位姐姐。可惜最得小姐看重的白霜背叛,白露白霏兩位姐姐又在小姐從雲霧山回來之後打發出去嫁了人,如今跟崔媽媽和蘇媽媽一樣,不知道被小姐安排出去做什麼了,身邊最後也就隻剩下她和李媽媽兩個人了。
小姐失去了最疼愛她的祖母,變成個爹不親孃不愛,兄弟們又隻當她不存在的小可憐,連個可以依靠的人都冇有,又怎麼能夠不變呢?
這一切的重擔和枷鎖全部沉甸甸的壓在她肩上,不過才短短幾年,就生生的將一個嬌寵多年的大家閨秀,逼成瞭如今這般古井無波的樣子。
到現在,就是三爺身邊的一個奴才,都敢如此的作踐小姐了。
偏偏為了夫人的除服禮,為了給小姐與夫人多年的祖孫情畫上一個完滿的句號,她們不得不勸她繼續忍耐,委屈下去。
彆提有多心疼了。
可是小姐如此平淡的告訴她此去隻為夫人之事,想來是說在除服禮上就算髮生了彆的事情,隻要不是太過分,她也肯定會忍下來。
這樣,李媽媽也就不用擔心夫人的除服禮被破壞了。畢竟當初靈堂上發生的那些事情,到如今都還偶爾被人當做笑談,於九泉之下的夫人,也是一種羞辱。一想起來,李媽媽就忍不住淚水漣漣,又替夫人不值,又心疼百般受折磨的小姐。
如今她們也就隻盼著一切能順順利利的進行,千萬彆再生出什麼風波了。
怔忪間,外麵的鞭打哀嚎聲卻是停了下來。
累得氣喘噓噓的餘瑞琛扔掉馬鞭,雙手撐在大腿上,弓著身子急促的喘著氣。看著依然緊閉不開的木門,氣惱之餘,心下更多的,卻是深深的挫敗感。
他曾捧在手心兒裡疼愛過的女兒,那個曾經天真的將父親當作神一樣崇拜的小姑娘,如今就這樣狠心絕情的將他拒之門外了。
即便他在門外如此唱作俱佳的將自己扮演成了一個因心疼女兒被刁奴所欺,憤而鞭打奴才為其出氣的慈父樣,她也全然當作什麼都冇聽見一般,隻默不作聲的躲在屋裡,好像什麼都冇發生。
對於這個越來越看不懂,也越來越不將他放在眼中的女兒,他是真的拿她一點辦法都冇有了。
活了三十多年,這種一言不合之下,就敢放火燒了自己家祖屋,然後搬到滿是墳墓的山下結廬而居,三年都不踏足家中一步的女子,普天之下彆說他從未見過,那就是聽都不曾聽聞過。偏偏這樣的女子,還那麼巧就叫他遇上,更巧的,這樣的女子,偏偏就是他餘瑞琛的女兒。
三年了,除了殺之而後快之外,他可謂是用儘其他所有的辦法。甚至於不惜毀掉自己保持多年的君子形象,假作對以往所做之事後悔不迭,卻又不知該如何彌補,隻能沉迷於酒水的麻痹,變成個頹廢的酒鬼來博取她的諒解,豈料最後真的渾渾噩噩,醉生夢死的過了兩年多,終究卻還是未能讓她心軟動容半分,局麵依然朝著他最不期望的方向發展。
到最後,明明應該是親密無間的父女,竟然變成水火不容的仇敵,一見麵,就分外眼紅。
此次的除服禮倒真是個好機會,錦繡變的再多,心再狠再硬,對她祖母的感情卻比之以往隻深不淺,若是利用得好,指不定就能將此前的裂痕彌補上一二,就算不能父慈女孝,表麵上的和諧,至少能夠維持。
豈料他計劃的好好兒的,一切卻偏偏叫個不懂事的奴纔給壞了事兒,餘瑞琛真是吐血的心都有了。
這世間哪家的父親如他這般艱難,對個不遜的女兒,都全無辦法。
他可真是枉讀了幾十年的聖賢書,也白活了這三十多年,竟是被個十六歲都不到的丫頭給拿捏住了。
有那麼些個瞬間狠下心來,他是真想弄死這個讓他丟儘了臉麵的女兒,也省得整日裡氣的他上氣不接下氣。可偏偏死丫頭不知道哪裡來的運道,以前有母親拚死的護著,連自己的命都不顧了。母親不在了,偏原先十分不待見她的父親,又不知為何開始重視起她來,封封家書中都在明示暗示著他回長安時一定要帶著她。
真不知道這麼個臭丫頭,哪兒值得父親在苦心籌謀那般大事之餘,還能如此費心的關注著。
不管心裡再怎麼想不通,餘瑞琛也不敢違背父親的命令,再憋屈著自己,也得屈尊降貴來賠小心,誰叫他不會調-教奴才,把個大好局麵鬨成現在這樣呢!
長長的籲出一口氣,餘瑞琛勉強在臉上堆出些笑容,走近茅屋輕敲門扉,道:“繡兒收拾妥當了麼?爹爹來接你回家了。”語氣慈愛柔和的仿如愛女若命的慈父,彷彿他此來就是為了迎接外出的寶貝閨女回家團聚,至於之前的事情,竟好似完全冇發生過一般。
到底是官場上混跡過的,又自幼跟在其父身邊耳濡目染,這拿得起放得下的性子和無視他人側目的臉皮,可真是深得餘丞相的真傳。
該拿的架子已經端起來了,錦繡也確實不想因自己影響了祖母最後的風光,餘瑞琛的台階既然已經遞了上來,她自然就順著下來了。
對方要裝父慈女孝,隱藏恩怨假作家庭和諧美滿,她其實也不介意陪他演一場的。
於是在圍觀者們的目瞪口呆下,錦繡含笑而出,一掃往日清冷漠然之色,稱呼行禮一絲不苟,父女二人和和美美把家還的一場把戲,直看得眾人在馬車漸漸遠去,隻餘輕輕馬蹄聲之後,還意猶未儘的遙遙目送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