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殿的梁柱上,龍紋鎏金在陰沉天光裡黯淡如鏽。禦座之下,文武百官分作兩列,衣袂摩擦的窸窣聲裡,裹著一股壓抑到極致的焦灼。
北方大旱已逾三月,河床龜裂如蛛網,赤地千裡,餓殍遍野;南方洪澇接踵而至,江水倒灌,萬頃良田化作澤國,流民拖家帶口,沿官道一路向北,乞食的哀號聲,連宮牆都擋不住。更讓朝野動盪的是,守舊同盟的流言已如瘟疫般蔓延——“新政法度悖逆天道,故降此災殃懲戒萬民”,街頭巷尾,茶肆酒樓,處處皆是竊竊私語,連京畿大營的兵士,看戶部衙門口的眼神都帶了幾分疑慮。
今日早朝,議題隻有一個:救災。
戶部尚書周顯甫已是三日未眠,眼下掛著濃重的青黑,捧著奏摺的手簌簌發抖:“啟稟陛下,北地諸州糧倉已空,南地漕運斷絕,賑災銀兩項肘,更兼流民激增,恐生民變。臣……臣懇請陛下暫緩新政,罷黜苛政,以安天意民心。”
他話音剛落,吏部尚書李嵩立刻出列附和,花白的鬍鬚抖得厲害:“周尚書所言極是!自沈大人推行攤丁入畝、官紳一體納糧以來,朝野非議不斷,如今天降災異,正是警示。臣請陛下下罪己詔,罷免沈清辭,收回新政,方能消弭天譴!”
“一派胡言!”一聲清亮斥喝,破開殿內凝滯的空氣。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沈清辭一身素色官袍,立於文官隊列之首,身姿挺拔如鬆。她連日來亦在處理災情文書,眼底帶著倦色,卻絲毫不見慌亂,眸光掃過一眾附和守舊派的官員,字字鏗鏘:“周尚書掌戶部,當知北地大旱非始於新政,乃是去年冬月少雪,入春無雨,積弊已久;南方洪澇,是因江堤年久失修,曆任地方官敷衍塞責,與新政何乾?”
“沈大人巧言令色!”李嵩氣得吹鬍子瞪眼,“天災示警,古已有之!你偏要逆天而行,是要將大胤拖入萬劫不複之地嗎?”
“逆天而行?”沈清辭冷笑一聲,上前一步,朗聲道,“陛下,臣以為,天災不足懼,人禍才致命!守舊諸公不思救災之策,反藉此煽風點火,蠱惑人心,置萬民生死於不顧,這纔是真正的逆天而行!”
禦座上的少年天子蕭景琰,臉色沉凝如水。他登基不過兩年,根基未穩,麵對這場席捲南北的天災,早已憂心忡忡。此刻聽著殿內的爭論,目光落在沈清辭身上,帶著幾分期許:“沈愛卿,依你之見,當如何救災?”
沈清辭躬身行禮,聲音沉穩有力,透過殿內的喧囂,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啟稟陛下,臣有三策,可解此次天災之困。”
此言一出,滿殿嘩然。守舊派官員皆是麵露譏諷,連周顯甫都忍不住搖頭——如今國庫空虛,流民百萬,縱是有通天本事,又能如何?
沈清辭卻恍若未聞,繼續道:“第一策,以工代賑。流民之所以為亂,是因無食無居,心懷怨懟。臣請陛下下旨,招募流民修繕北地水渠、加固南地江堤,凡參與勞作之人,每日按人頭髮放口糧,管飽三餐。如此一來,既解流民溫飽之困,又能興修水利,杜絕日後再遭水旱之災,一舉兩得。”
“荒唐!”工部尚書立刻反駁,“修繕水渠江堤,耗資巨大,且不說錢糧從何而來,單是組織百萬流民,便是難如登天!稍有不慎,便會引發民亂!”
“錢糧之事,便是臣的第二策——跨區域物資調配。”沈清辭不慌不忙,從袖中取出一卷早已繪製好的輿圖,展開在禦案之上,“臣已查過,東南諸州今年風調雨順,糧食豐收,蜀中之地亦有存糧。臣請陛下下旨,令東南、蜀中各州,將盈餘糧食儘數調往災區,由朝廷作價收購,日後以賦稅抵扣。同時,啟用漕運、驛路,加急運輸,沿途設中轉站,確保糧食不腐不壞,及時送達。”
她指著輿圖上標記的紅點,一一細說:“北地缺水,可引黃河支流,疏通舊有水渠;南地水患,需先泄洪排澇,再加固江堤。這些工程,皆可由流民完成,無需朝廷另派工匠。”
殿內漸漸安靜下來,不少中立派官員麵露思索之色。周顯甫皺著眉,沉吟道:“此法雖好,可東南、蜀中各州,怕是不願輕易交出存糧……”
“此事,臣可請蘇墨相助。”沈清辭抬眸,目光篤定,“蘇家商行遍佈天下,與各州商戶皆有往來,由他出麵協調,再輔以朝廷旨意,必能成事。”
蘇墨之名,滿殿皆知。這位富可敵國的蘇家少主,手握天下商路,其能量之大,甚至能影響邊境互市。有他相助,物資調配之事,的確能事半功倍。
禦座上的蕭景琰,眼中光芒愈盛,又問:“那第三策呢?”
沈清辭的神色,驟然變得凝重起來,語氣也多了幾分鄭重:“第三策,編訂防疫手冊,嚴控災區疫病。”
她話音未落,周顯甫便倒吸一口涼氣,猛地抬頭看她,滿眼震驚。
大災之後,必有大疫。這是千古不變的道理。往年每逢水旱之災,災民往往不是死於饑餓,而是死於隨之而來的瘟疫。眼下流民百萬,聚居一處,一旦疫病爆發,後果不堪設想。
“臣已命人整理曆代防疫之法,結合西洲傳來的醫書,編訂成《防疫手冊》。”沈清辭道,“手冊之中,詳細寫明如何處理災民糞便、如何焚燒掩埋屍體、如何熬製湯藥預防疫病、如何隔離病患。臣請陛下下旨,令災區各州,嚴格按照手冊行事,凡有違抗者,以軍法論處!”
三策既出,乾元殿內一片死寂。
守舊派官員麵麵相覷,竟一時找不到反駁的話。這三策環環相扣,從解決流民溫飽,到物資調配,再到預防疫病,竟是一套完整的救災方案,周密得讓人無從挑剔。
李嵩臉色鐵青,咬牙道:“沈清辭,你這三策,聽似完美,實則處處是險!以工代賑,若流民聚眾作亂,誰來擔責?跨區域調糧,若中途被劫,糧草損耗,誰來填補?防疫之法,從未有過先例,若治不好疫病,反害了百姓,你又當何罪?”
沈清辭抬眸,目光如炬,直視著李嵩,一字一句道:“臣願親赴災區,坐鎮指揮!若三策無用,若災民流離失所,若疫病無法控製,臣願提頭來見!”
擲地有聲的話語,在殿內迴盪。
滿殿官員皆是色變。誰都知道,災區如今是人間煉獄,疫病橫行,盜匪四起,稍有不慎,便會性命不保。沈清辭一介女子,竟要親赴災區?
蕭景琰也愣住了,連忙道:“沈愛卿,災區凶險,你乃朝廷棟梁,豈可輕易涉險?”
“陛下,”沈清辭俯身叩首,聲音裡帶著一股決絕,“民為邦本,本固邦寧。如今百萬生民身處水火,臣身為朝廷命官,豈能安坐京城,苟且偷生?臣若不去,三策便無人推行,流民便無生路,大胤便無寧日!臣意已決,還請陛下恩準!”
她伏在地上,背脊挺直,如一株迎霜而立的翠竹,寧折不彎。
殿內靜得能聽見眾人的呼吸聲。守舊派官員臉上的譏諷,早已化作了驚愕與忌憚。他們原以為沈清辭不過是個紙上談兵的書生,卻冇想到,她竟有這般魄力,敢以身犯險,親赴災區。
蕭景琰看著伏在地上的身影,心中百感交集。他想起沈清辭推行新政以來的種種不易,想起她為了大胤黎民,所做的一切。良久,他猛地一拍禦案,沉聲道:“準奏!”
“朕封你為賑災欽差,總領南北救災事宜,可調遣沿途各州兵馬,可先斬後奏!”蕭景琰的聲音,帶著少年天子的銳氣,“沈愛卿,朕等你帶著捷報回京!”
“臣,領旨!”沈清辭叩首,聲音清亮,帶著一股一往無前的氣勢。
殿外的風,卷著沙塵,吹進乾元殿的窗欞。守舊派官員的臉色,一片灰敗。他們知道,這場賭局,他們從一開始,就輸了。
而沈清辭起身之時,望向窗外的目光裡,卻冇有半分得意,隻有沉甸甸的責任。她知道,這一去,前路漫漫,凶險重重,但為了那些在水火中掙紮的生民,她彆無選擇。
三日後,沈清辭帶著一支由太醫、工匠組成的隊伍,辭彆京城,踏上了前往北地災區的路。車駕駛出城門時,她回頭望了一眼巍峨的宮牆,隱約看見城樓上,立著一道玄色身影。
是陸北辰。
他冇有前來送行,隻是立在那裡,遙遙望著她的方向,目光深邃,如同一汪不見底的潭水。
沈清辭心頭微動,抬手,輕輕揮了揮。
車駕轆轆,載著她,駛向那片滿目瘡痍的土地,也駛向一場註定要載入史冊的救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