懿姝聽沈晏這麼說,問道:“你想見?”
沈晏應了一聲,“柏家做的是人口牙行的生意,在這個行業中,他做到了都城第一。官員、賭場、青樓、堂口都和他有盤根錯節的關係。”
“這些傷天害理的事,他們做了不少,都是京城一霸了!”
“他背後的靠山就是韋家!”
沈晏口中嘲諷意味甚濃!
“韋家?”
懿姝想象不出來,韋家同這樣的人口牙行會有什麼關係,這是她從未接觸過的世界,隻從這簡簡單單的幾句話中,她想象不出來。
沈晏見她不解,淡淡地解釋:“韋家也有些陰私的事,需要有人替他們去做。”“殿下,你若真正瞭解人口牙行,就會看到什麼是地獄,瞭解人與人生活的是一個地方,卻不是一個世界。”
沈晏音線低沉,沉痛,仿若有著沉沉重壓,臉色也陰沉下來,眼神中還帶著幾分凶狠。
懿姝蹙眉,“你是不是想做什麼?”
沈晏看向懿姝,眸色沉緩了下來,“臣想做的事太多了,也很危險,可能花臣一生都不一定能完成。”
“殿下可願跟臣去看看臣眼中的世界?”
懿姝怔怔地看著沈晏,驀然想起他說的,想要這天下海晏河清!對這四個字,她從未多想,可在今日,她忽然覺得自己想得太簡單了。
一直以來,都是沈晏圍繞著自己,解決她身上的問題和麻煩。
讓她產生了一種錯覺,那就是解決了韋家,就能天下海晏河清。
可現在看來,主體並不是韋家,而是這天下,韋家隻是路程中必須要解決的事。
投我以桃報之以李,懿姝說道:“你要做的事,我自然要與你一同分擔!危險冇有關係,我會護著你!”
沈晏笑了,“殿下守邊疆,是守護百姓,臣想要做的也是守護百姓。殿下可願換個戰場,同臣一起,為百姓發聲?”
他這一笑,極為明亮,懿姝看著他忽然間發亮的眼睛,怔住了,全部的心神都被這雙眸子吸引,久久離不開視線。
那雙眼眸,仿若彙聚了漫天的星子,燦爛奪目。
懿姝莫名心口熱了起來,她仿若看到沈晏在親手為她指引了一扇門……
她伸出手按住心臟的地方,那裡在狂跳,激得她全身發麻。
這種感覺,是她十歲時第一次看到戰場,嚴格來說是經曆過一場廝殺後戰場的感覺。
昨日還一片綠草茵茵,生機繁茂的地方全被血色浸染。
血腥氣充斥著鼻腔,屍肉橫陳,焦火痍地,交織成了人間煉獄。
打掃戰場的人沉默的將一具具屍體彙集安放,努力拚著殘肢斷臂。
烏鴉在天空中盤旋,又被驅趕,發出淒厲的叫聲仿若能劃破天際。
從日出到日落……
年幼的她看呆了,不可抑製地狂吐不已,眼淚也控製不住的流著,可她說不出為什麼。
她的父親那時說:“你腳下的土地是千萬軍卒用鮮血換來的,是寸步不能讓的疆土!守住這裡,才能守國、守民、守家。”
“殺戮是為了守護,你隻有明白這點,纔有資格站在這沙場上。”
“現在告訴我,你還要從軍嗎?”
那時,她流著淚對還冇有成為皇帝,隻是他父親的人說:她願意!
那樣熱烈的心跳,她原以為消失了。
可它現在仍然清晰地,有力的在她胸腔裡跳動著,帶著生命的心跳聲啊,仿若新生!
……
再見趙彤如,她已不如那日狼狽,一身布衣,漿洗得乾淨。
“奴趙彤如見過公主、大人。”
脊背挺直,眉眼靜默,不卑不亢。
懿姝讓她起身,說道:“奴文書已還你,為何還自稱奴?”
趙彤如垂手恭立,道:“回稟公主,為了活命。”
懿姝蹙眉,“你可是怕柏家再去找你麻煩?”
“是。”
沈晏介麵道:“你將你的事情原原本本說一遍給殿下聽。”
“是,大人。奴家中雖不算大富大貴,卻也薄有資產,全家和睦。可柏家三郎柏纓看中奴,要納奴為妾,父母不從。”
“柏纓便使人設計我兄長入賭坊,不過月餘,家產儘數輸儘,父親被氣死,母親和奴也被兄長輸於柏家。”
趙彤如麵無哀慼,話語平淡,彷彿在說其他人的事。
她見懿姝眼中生出怒火,接著說道:“柏家在他們家的賭坊、青樓內都設有當鋪,百兩之物,外麵可當三十兩,在賭坊裡隻可當十兩。還可以以人為物,當取錢財。”
懿姝突地站起身,“當人?”
趙彤如:“是!當票一旦簽下,便為死當,他們的打手立刻就去拿人。所得人口,無論男女老幼,皆入人口牙行。”
“無論男女,多大年齡,皆是有價的。這樣活著還不如做公主府的奴隸。最起碼,不會落到慘死的下場。”
懿姝看向沈晏,杏眼中是滿溢的怒火:“這般胡作非為,買賣人口就不能治罪嗎?”
沈晏搖頭,“拐賣人口是重罪,但趙姑娘他們並不屬於拐賣,而屬於以身抵債,這是合法的。”
“若趙姑娘父親未死,她兄長是冇有權利將趙姑娘抵債的,除非趙姑娘自願。可她父親身死,她又未有婚約,便可由她兄長做主。”
“還不上債,有債票畫押,再經牙行到官府辦理手續,趙姑孃的身份便成了奴隸。”
“奴隸是財產,生死買賣就如牛馬一般,奴隸的孩子還是奴隸。”
懿姝一怔,她公主府內也有奴隸,事實上從她一出生就被奴隸包圍著,這是她生活中的一部分,是很自然的事。
她甚至從來冇有去考慮過,這些奴隸為何而來,也冇有覺得他們有多悲慘。
她到了剛懂事的年紀就開始一心習武,十歲便跟著她父皇進入軍營。所有的時間都用在修習武術,研究兵法,打仗上了。
即使是在公主府呆了五年,也冇覺得有什麼不同,因為她從來不隨意處罰這些人。
可今日,她看到了這樣醃臢的手段,看到一個活生生的人被當做貨物去進行買賣時,她第一次被觸動了。
沈晏見懿姝這般樣子,沉了沉眸,對趙彤如說道:“趙姑娘先在公主府住下,等殿下想好了,再做安排吧。”
見趙彤如離去,懿姝茫然抬頭看向沈晏,眼神幾乎有些恍惚:“這就是你眼中的世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