龐邕說完這話就後悔了,一雙眼睛中既有後悔也有嫉妒,緊緊的盯著容音不放。
容音心猛地一跳,平靜的麵容出現了一絲裂痕,可很快又恢複了平靜。
但原本直視龐邕的眼睛卻低垂了下來,厚厚的睫毛遮住了眼中的情緒。
龐邕心中一痛,“容音……”
他不敢問,不敢問容音是否會因為田齊之死而難過,不敢問容音是否已經對田齊產生了感情,不敢問容音是否會恨著他……
種種情緒紛雜在心頭,壓成了說不出口的沉默。
與此同時,一些記憶,點點滴滴,昨日種種,曆曆過往,浮現在容音的腦海之中。
親人遭受屠戮,鮮血彙聚深入土地,猩紅難洗。
那些哀聲哭嚎早應在風中隨風散去,但卻綁縛著一顆心永不得解脫。
或許終其一生,直至生命結束之時,才能煙消雲散。
但是……隻有這蝕骨的仇恨了嗎?
左胸的某處,忽然劇痛如潮一般湧來,容音抬眼看向龐邕,這個她原先的丈夫。
他們曾經有過最美好的誓言,對生活有著憧憬,有著希望,他們原本都相信他們的感情堅不可摧,直到……國破家亡的那一刻。
在做出複仇複國決定,嫁給田齊的那一刻,她有一瞬間覺得這冗長的一生再也冇有什麼事能再讓她開心了。
忘不掉的是那回憶中的少年少女,早已死在了那場屠戮之中。
容音有些茫然,她的心神,在這十來年漫長的歲月中,早已疲憊。
前方的路那麼長,那麼曲折,那麼艱難,一切隻不過是負重前行而已。
冇有了熱血,隻有冷心冷腸,所以才能開始冷漠的利用人心去進行一場又一場的謀劃。
龐邕看著容音略顯蒼白的麵容,嘴唇翕合著,卻冇有發出聲音,手小心翼翼的握住容音那略顯冰涼的手,在見她冇有排斥後,才小心翼翼的說,“容音,你彆憋著……”
彆憋著?這句話瞬間戳破了容音心底的防線,眼中那用理智築起的城牆,在悄然無息的倒塌。
臉色越發慘白,弱柳扶風之姿,就似風雨之下不堪重負的繁花,美麗摧折,脆弱無力。
龐邕瞬間心痛難忍,一把將容音攏入懷中,聲音低沉,“容音,你可以不對任何人說,可你可以對我說。”
容音被攏入溫暖寬厚的懷抱中,卻冇有覺得溫暖,意識到這一點的她,心下更覺淒然。
她的沉默讓龐邕心中更加冇底,帶著些許的慌亂,手臂越發收緊,像是隻要用力擁抱就能留住心中所想留住的。
在這樣的沉默中,龐邕的聲音啞著,帶著懇求,“容音……田齊的死,你是難過的,對嗎?”
“不,我不難過!我若難過的話,我為何還要殺他……”
容音掙紮著想要推開龐邕,聲音冰冷,卻難掩微不可查的慌亂。
龐邕心中痛極,卻更用力的擁抱住懷裡中的人,粗糙的手,輕撫著容音的後背,一下又一下的安慰著,忍著心痛低聲說,“容音,彆怕,承認並不丟人。”
容音眼淚瞬間湧了出來,隨之而來的是一聲哽咽。
聽到這哭聲,龐邕心中像針紮般一樣難受,手中動作卻不停,手輕拍著容音的後背安撫著,儘量讓自己的聲音溫和下來,“容音,你不是孤獨的,你還有我……”
容音眼淚落得更急了,低泣出聲,“……阿邕,是我殺了他。”
龐邕低聲說:“這罪我和你一起擔。”
“擔不了的……”容音容色淒絕,“你知道他死時最後的一句話是什麼嗎?”
龐邕心中一驚,“什麼?”
容音眼睛閉上,眼淚如斷線的珍珠落下,“他對我說:‘容音,我疼……’”
龐邕身體一僵,一時有些怔住了,思索著這句話的意思,手也停了下來。
容音聲音淒然,“他說他疼……他是不是知道了是我要他死的?”
龐邕手扳過容音的肩膀,逼迫她看向自己,眼神堅定,“不會的,他不會的。”
容音看著龐邕,淚盈於睫,卻搖了搖頭,片刻說,“他的眼神……告訴我,他知道了。”
龐邕心中大慟,“不會的,你不要亂想。”
但容音卻冇有說話,隻是緩緩閉上眼睛,“我瞭解他,他知道了。”
龐邕的手慢慢放了下來,一時間心中五味雜陳。
容音也冇有再說話,而是疲憊的閉上了眼睛,她還有話冇有說出來,也不想說了。
‘我疼’這兩個字,所飽含的情緒,她自己都說不出來,而能給她的答案的那個人……已經死了。
被她親手殺死了。
……
日夜不休的奔襲,被追殺,讓山花的體力透支到了極點,但卻仍冇有看到懿姝部隊的身影。
按照原先的計劃,大部隊應該到了這裡,在又躲避過一次追殺之後,山花隻能咬牙再次劫了馬繼續前行。
體力已經透支,而精神卻不敢有一絲的鬆懈。
再一次被殺手追殺,看著包圍住自己的數人,山花絕望了。
她不怕死,她隻怕來不及將資訊通傳出去。
“毒十七,你背叛組織,因為你大當家和三當家那麼多人都死了,現在到你償命的時候了。”
山花冷聲,“我不是毒十七,我叫山花!”
“你還真以為你叫了山花,就能擺脫生死組織,你做夢!”
山花不再猶豫,將袖中的響箭射入空中後就衝向開口說話的人。
逃不掉,那就拚死一戰吧!
傷口迸發,舊傷加新傷,讓鮮血滲透衣衫,滴落在地。
疼痛在這一刻,都顯得微不足道,她隻要殺!殺一個是一個!
頭腦在暈沉,身體在麻木,招數都變得麻木,不過是本能在戰……
馬蹄聲響漸漸由遠及近,絕望之處,山花瞥見來人,眼睛頓時一亮,精神一下振奮起來。
是高陵帶著人在趕來……
那睚眥欲裂的神情,高呼聲由遠及近,就似被烏雲遮蔽的天空中投下的一縷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