懿姝接過信,打開信件。
信上所書:賊臣圍逼,父子具亡,巢傾卵覆,誰為荼毒?名敗遘殘,何以能贖?!雷霆雨露,君恩承繼,放屁放屁!
信件未有署名,短短數字,卻讓懿姝心神摧折。
全篇從力有千軍的飽筆濃墨,再至墨色枯竭,一氣嗬成,懿姝能想象得到溫行遠寫這篇文的激憤的情緒。
他在為孟家全族不平,但又不僅僅是為了孟家不平。
他們這群人,在沙場上流血流汗,建立功勳,卻要被莫須有的罪名處置!
他們隻是想守好邊界,守好國土不被鄰國侵犯。他們愛國,國卻不愛他們。
那些上位者清醒的知道他們的忠誠,卻仍冷酷的將忠誠屠戮、埋葬!
有冤不能辯,因為無人想聽,無人願意聽!
誰的性命不是性命?誰的名聲不是名聲?為了莫須有的冤屈,為了一句君令臣死,臣就必須死嗎?然後還要以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來成全所謂的忠義,來掩蓋權勢下的肮臟?
懿姝眼淚順著眼角流成行,無法止息。她心中的一團烈火在熊熊燃燒,悲怒、憤慨、恨意交織,燒得她五臟俱焚,痛到極處。
荒唐!這個朝局已經荒唐到了極處!
懿姝擦了一把淚水,臉上漸漸顯出堅毅之色,“為了這樣的朝堂,為了這樣的君王去死,就是荒唐!”
……
信紙鋪陳開來,懿姝的手腕懸在半空,半晌一個字都冇有寫完。
這是一封寫給溫行遠的書信。
現在的她比之剛纔情緒已經穩下了許多,理智也開始一點點的回籠。
她最剛開始想寫的內容,其實就隻有一個字:反!
但這個字她隻寫了兩筆,筆尖就停頓了住,墨點順著筆尖滴落,在紙上暈開。
寫成這個字不難,可要做成這個字卻很難,這是關乎於無數性命的事。
她反,是因為她不忍自己的同袍戰友,忠臣良將再受迫害。她想要公平、公義,想要這朝堂清明,想要老百姓能吃飽飯,不要再被當官的欺負。
她相信溫行遠也會與她有同樣的想法。
但那些底層的兵士呢?
反,就會遭到鎮壓,他們或許會失去生命,他們身後的家庭也會毀去,生活也會毀去,又有幾個人願意跟隨呢?
隻要有活命的契機,不到活不下去的時候,還能勉強過日子的時候,還能忍的時候,又有幾個人願意反呢?
即使他們願意跟著一起反,可現在這樣的反,又能成功嗎?
沈晏見懿姝神色從悲憤到茫然再到沉鬱,歎息一聲,從她手中將筆拿了過來放下。
懿姝默然半晌,才發出聲音,“沈晏,還冇到時候是嗎?”
她聲音疲憊而蒼涼,不等沈晏回答,她又自顧自的說,“在這之前,我還要做什麼?”
沈晏原本有很多事都瞞著懿姝,想等適合的時候再開口,他現在覺得這個時候已經到了。
他撩開了袍子,向懿姝直直的跪了下去。
懿姝見他這樣,伸手去扶他,“你這是做什麼?”
沈晏堅持不動,“臣有兩錯,欺瞞了殿下。”
懿姝手一僵,慢慢地收回了手,在板凳上坐了下來,說道:“關遠山是陛下殺的對嗎?”
沈晏沉聲道:“是!”
懿姝默然了一瞬,隨後又開口,“害了良欽的人不是玉安王,而是陛下對嗎?”
“是!臣因為私情私心隱瞞了殿下,是臣的錯!”
懿姝用手撐起額頭,“你冇有錯,是我軟弱才讓你隱瞞。”
沈晏想起懿姝數次警示他,對他說,她的底線就是不能接受欺騙,心中尚有不安,“連心,我不是要故意欺瞞你的,你彆生我的氣,行嗎?”
懿姝歎了口氣,傾身向前抱住沈晏,“我冇有怪你,我隻是怪我自己。”
怪自己太過軟弱,才讓彆人去替她去揹負。
“我以後不會了!”懿姝給出承諾,對沈晏,也是對自己!
沈晏握緊了懿姝的手,心中的石頭終於算落了下去。
半晌,沈晏說道:“殿下要推翻這樣的政權並不是件容易的事,除了壓在我們頭上的強權,還有各地大大小小的世家。”
懿姝苦笑一聲,“我知道,現在我還冇有能力去反抗,少不得還是要忍耐下去。但我不甘心,就算我現在不能反,可我總能再爭取些可以用來反抗的東西吧?”
“無論是陛下還是元傑,我都不想再一味妥協忍耐了,他們也該付出些代價!”
沈晏正想回答,就聽溫良欽的聲音傳了來,“阿姐能這麼想就太好了!”
溫良欽匆匆走到懿姝麵前,視線落在了懿姝的手上,他翻開懿姝的手掌,赫然看到了那翻開的血肉,他頓時心疼了。
懿姝看他對自己的關切,心中痠痛難忍。
她的父皇這麼傷害了他,可他對自己從頭到尾卻冇有怨懟,隻有關心。
“良欽,阿姐會幫你討回公道。”
溫良欽聽了這話,愣了一下,下意識地看向沈晏。
沈晏對他點了點頭,溫良欽就知沈晏將自己的事告訴了懿姝。
溫良欽默然下來,那些事是他心中的傷疤,是他絕不想再提起的,尤其是對懿姝。
太不堪了!
懿姝感覺溫良欽的手在微微的發抖,抿了抿唇,澀然道:“對不起,我不該提。”
溫良欽握著懿姝的手一緊,吸了口氣,“阿姐不用說對不起,這與你無關,我隻希望阿姐不要為那個人再傷心,他不值!”
懿姝沉默瞬間,說到:“再不會了!”
溫良欽唯恐懿姝心意不堅,趁熱打鐵說道:“阿姐,平陽現在也出了問題,咱們現在身處困頓之中,若不設法解困,隻怕以後會更加艱難。”
懿姝說:“我知道,剛纔就同沈晏說到這裡。下一步如何去做,我現在一點頭緒都冇有。”
溫良欽知道懿姝這人剛直太過,詭計陰謀從來非她所長,她甚至是不願行詭詐之事的。
沈晏是有心計,也頗有手段,但他這個人自幼被教養的方正,雖能看穿詭計陰謀,但也不擅長陰私手段。這個是本性,與聰明無關,隻與教養有關,沈晏思索問題時,就根本不會往害人方向去想。
溫良欽略微遲疑了下,說道:“阿姐,你可能接受那些不入流的手段?”